地下室中,唯有一盞油燈擦亮整個空間。
在燈火中,何滿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的眼睛、鼻子、嘴脣……他五官的每一寸,彷彿都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精密到了極點。如果他不是披着人類的肌膚,有着人類的喘息,何滿尊都要懷疑他是機器人了。
他並不高大,穿着一襲純白的鬥篷,平靜地站在橘紅色的燈火中。
火光給他勾勒了一個邊,讓他彷彿壁畫中的耶穌。
何滿尊見過這個男人。
他第一次跟巫馬真天約會時,有個畫師給巫馬真天畫了一幅畫像,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位畫師。
“我叫達·芬奇。”這個男人說。
他——就是達·芬奇!
弒神,秒殺唐上禮和蘇豐涯,在全世界掀起戰爭的人就是他!
何滿尊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源研介、鮮花夫人、諾耶、莉莉絲以此在他身邊出現,將他團團圍住。
“這麼大陣勢?”達·芬奇嘴上這麼說,卻對何滿尊圍鑄起來的防禦工事幾乎視而不見。
他慢悠悠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歪過腦袋,輕輕抬起眼皮。而這時候,他終於第一次好好打量何滿尊了:
“很高興在此見到你,等你很久了。”
“等我?”何滿尊藏在他的家人們身後,打量着達·芬奇。
達·芬奇身上的情感濃度確實讓他看不透,但是這麼近距離面對他,他似乎也並不像傳聞中的那麼恐怖。
“你等我幹什麼……哦,不對,你怎麼會在這兒?你不是應該在引道嗎?情報錯了嗎?不對不對,拿破崙的情報不會錯的。”
“放輕鬆,厄洛斯不會犯這種錯的。”鬆鬆垮垮坐在高背椅上的達·芬奇安慰何滿尊,他——竟然在安慰何滿尊!
“我只是一個分身而已,只是一小部分的達·芬奇,大部分的我,確實在引道。”達·芬奇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想這麼做,但實在太想過來看看你了。”
何滿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被人感興趣本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被這麼一個怪物給盯上,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而且聽他的聲音,竟然還有一絲情真意切。
這是怎麼回事?
何滿尊連忙搖搖頭,提醒自己,這種怪物怎麼可能情真意切呢?你是不是太久沒被人愛,稍微有人對你說兩句溫柔的話就扛不住了?冷靜下來,你曾經也有過未婚妻。你並不是沒有故事的男同學,怎麼能因爲這麼一個怪物而淪陷呢?
“現在見完了,我可以走了嗎?”何滿尊說。
他怎麼都沒想到,創造這座城市的人竟然是達·芬奇。可是達·芬奇這種滅世的怪物,爲什麼會復刻一座城?
而且這座城是處處透露着孤獨的味道。
他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他該做的,是快點離開這兒,免得一不小心就被殺了。
早知道卡得麗娜要帶他見的人是達·芬奇,他肯定不會來的。
果然好奇害死貓啊……這該死的好奇心!
“隨便。”達·芬奇說。
意外之喜。
何滿尊眼前一亮,他竟然沒打算阻攔。
也許正如他所說,坐在這兒的只是他的一部分,可能根本沒有戰鬥力。又或者是其他原因,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離開這兒。
他飛快轉身,看到奧古正站在門外。不過他既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也沒打算阻攔何滿尊。
而卡得麗娜總是探頭探腦地想要溜進來,但又似乎害怕着什麼,不敢進來。
“卡得麗娜,感謝你今晚一路陪伴,我先回家了,拜拜。”何滿尊一邊說,一邊朝門外走,“奧古,你也是。”
何滿尊走出門口,他一幫子家人也立刻跟上。
他暗暗鬆了口氣。
沒追來,達·芬奇沒追來。
他也沒有情緒波動。
即便是達·芬奇這樣的怪物,想要動手,情感也不可能不浮動。現在他那麼平靜,可以肯定,是不準備動手了。
太好了太好了,可以活着出去。
“奧古,你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達·芬奇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和何滿尊四處走走。”
奧古如蒙大赦:“好……好!”
何滿尊全身一顫,石化般靜止在原地。
“您……您老說什麼?”
“放心,我不會干涉你。”達·芬奇從房間中出來,潔白的長袍拖在地上。但滿地的灰塵,卻沒有一絲一毫能夠染上去,“我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會做出什麼選擇,以及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必要的時候,我還可以幫點小忙。”
何滿尊快哭了,哀求般說:“這就不用了吧。”
他心想,我是要去殺你,你看個屁啊!
不過你現在就在我身邊,我卻不敢動手,我能走到哪一步這不是一目瞭然的嗎?
“奧古,奧古……”何滿尊不斷給奧古使眼色,“你快勸勸他,我覺得你們家的大老闆腦子出問題了。”
奧古視而不見。
他好不容易解脫,纔不會因爲何滿尊再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
達·芬奇看了一眼一旁的卡得麗娜,無聲地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全身活力一下子消失了,像個機器人一樣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
“你對她做了什麼?”何滿尊連忙問。
“讓她回去而已。”
“回哪兒去?”
“療養院。”達·芬奇說,“這個世界是復刻真實世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放任她亂跑的話,會有人察覺到這個世界的不真實感。”
“回療養院……”何滿尊愣了愣,好一會兒後,他說,“你……你是這個城市的創造者,既然如此,你應該……應該你治療她的病吧。”
“能。”達·芬奇點點頭。
“那……”
“但我不會這麼做。”達·芬奇打斷何滿尊。
“爲什麼?”
“不爲什麼,因爲她本就生病了。”
“可是……”何滿尊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斷了,“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想問我爲什麼創造這座城市?”達·芬奇說。
“嗯。”何滿尊點點頭,冷冷地說,“你是怪物,爲什麼會創造一座這麼孤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