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學年一度的體能測試在六月下旬舉行,週四這天正好輪到f大新聞專業一班,也就是梁意珂的班級。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開始。火辣辣的陽光炙烤着橡膠跑道。躲在體育館裏的梁意珂還是敏感的聞到橡膠皮燒焦的刺鼻味道,胃液翻滾有點噁心。她趕緊擰開冰水,喝一口嚥下。
室長左菲站在她身邊,擔憂地問,“你臉色不太好,不要緊吧?”
“沒事。”喝水也壓不住胃裏的難受。感覺到有東西從食道往上湧,她趕忙捂住嘴,含混地對左菲說,“我,廁所。”離弦的劍一般衝向廁所,蹲在馬桶邊大吐特吐,直到胃裏清空,吐出金黃色的苦膽汁時才停止。沖掉穢物,她雙手拉住門把艱難地站起來。走到洗手池,盯着鏡子裏蒼白虛弱的自己發怔。
推遲的月事、連續四天規律的晨吐,不到晚上七點就犯困,還有就是現在只因爲聞到一點焦味便吐得天昏地暗。
一個個事實像是沙灘上的貝殼指向一個她不願面對也承受不了的答案。
水龍頭下疾馳而下的自來水,淡淡的漂□□的味道。她閉上眼鞠一把清水撲到臉上。晶亮的水珠嘩嘩落下,辨不清眼淚還是水滴。
左菲守在女廁門口,等着梁意珂出來。,看她虛浮的腳步,難掩憂慮,“要不你今天請假吧?我看你這幅摸樣說不定會暈倒。”
梁意珂勉力擠出個笑容,故作輕鬆地說,“早死早超生。況且不就是八百米嗎?上回師兄爲了拍個鏡頭讓我狂奔了大半個鐘頭。我不是照樣存活。”
看她像真沒事。左菲也放下心,“那走吧。剛剛點名了。”
“安啦。”梁意珂攬住她的肩膀,眉頭皺起,刻意忽略操場上愈來愈濃烈的味道。
左菲轉頭對她笑笑,幸災樂禍地說,“你等下就笑不出來了。身爲新聞系第一名人,你等會需要接受衆人的目光洗禮。平時你藏得太好,其他系的同學正等着這次機會一覽你廬山真面目。”
“不會吧?”梁意珂不想相信。
“當然。”左菲提示她,“你現在看看四周就知道了。”
梁意珂看向四周,果然有學生盯着她竊竊私語。還有幾個大膽的男生朝她擠眼弄眉,坦蕩蕩地直視她的目光。梁意珂重重嘆口氣,“我寧願一直默默無聞。”
“俗話說的一點都沒錯。人怕出名豬怕壯。”左菲哀怨,“連帶我們宿舍都出名了。校園論壇上我們其他三個的資料全部被你的粉絲曝光了。”
梁意珂驚訝,第一次聽左菲說起這件事。
左菲明白她想問什麼,解釋道,“你從英國回來後,精神一直不太好。人整天悶悶的,問什麼答什麼像極了櫥窗裏的木偶。我們三個知道你前段時間累壞了,纔不會讓你再心煩這些小事。”
濃濃關切的話。梁意珂鼻子一酸,眼眶泛紅,努力逼退眼淚。她把頭壓在左菲的肩膀,壞心眼地將點點淚水擦在她價值不菲的運動襯衫上。要是她知道的話,一定會暴跳如雷,再賞一頓胖揍。想到梁意珂不禁破涕爲笑。
左菲拉開把她當做樹的梁猴子,古怪地問,“你在笑什麼?”
“不告訴你。”梁猴子齜牙咧嘴。
左菲威脅,“讓我發現你就慘了。”
梁意珂聳肩,真誠地說,“真沒事。”
左菲被她演技所騙,忽又想起另外一件別人囑咐她的事。“哦,明晚你有沒有空?”
“怎麼了?”
“上次你在英國不是幫隔壁班林靜代購了兩件巴寶莉外套嘛。”左菲等梁意珂想起後,繼續說道,“跟國內的差價爲六千。她說要請你喫火鍋。”
梁意珂擺手,“我只是順便。不用特意請客。等會我去說。”
左菲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發現你真的不精通人情世故。”
“啊?”梁意珂茫然。此言何處?
“你要是拒絕的話,她下次就不好意思再找你了。”左菲點醒她,“畢竟她跟你沒熟悉到可以麻煩的地步。”
梁意珂感慨,“室長,你果然人精了。”
左菲故作嬌羞地說,“別這麼誇人家嘛。好害羞。”
兩人談談笑笑走到集合處,體育老師已經開始了測試。室友冷輕傾綽號是老師殺手。因爲老師無論年長或者年輕都逃不過她的“掌心”,都打心底信賴這個女孩。現在她又被體育老師賦予重任,整隊分組跑步。
冷輕傾看看她們,“你們也夠龜速的。我們班女生就差你們兩個了。”她多看一眼梁意珂,“你身體不舒服嗎?”
梁意珂說,“有點暈,估計是天氣熱。”
“你不是一向說你是山裏的孩子體質好的嘛。看吧,牛皮被戳破了吧。”
左菲附和,“說得極對。有些山裏人已經被城裏人同化了。”
梁意珂被兩人攻擊,哭笑不得。“你們就不能對病人溫柔點麼?”
“溫柔是什麼,不知道呀。”冷輕傾裝傻。
哨子聲響,體育老師向這邊甩小旗,意思是上一組完畢。冷輕傾趕緊板起臉,老三老四地命令,“你們兩位同學趕緊去起跑線候着。馬上要上路了。”
梁意珂與左菲齊齊瞪了她一眼,“你才上路了呢。”
冷輕傾故意裝作沒聽到,朝終點體育老師那邊揮一揮手,示意準備好了。
三人不再插科打諢,專心聽起跑聲。一聲清脆的哨聲,右腿大幅度邁出去。梁意珂在前面四百米整個人感覺還不錯。
過了半圈,逆風前行呼吸不暢,渾濁的空氣入肺,整個人開始明顯不舒服起來。心臟在心房撲騰撲騰的亂跳,顛動錯位的五臟六腑也跟着湊熱鬧,難受到頂點。風在耳邊穿過,耳膜中轟隆轟隆的巨響。視線在搖晃,路面開始模糊不清,步伐搖搖晃晃。
努力堅持往終點跑去,奮力忘去身體機能發出的危機信號。在離終點二十米的地方,雙腿像灌鉛似的沉重到極限。最後,終於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睜開眼,看到左菲、冷輕傾與肖瀟三人都守在牀邊,見到她醒來,異口同聲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她們整齊的反應讓梁意珂覺得有趣至極。
冷輕傾恨恨地說,“還敢笑。我見你倒下的時候心跳都停了。嚇死人了。”
梁意珂低眉順眼地道歉,“對不起。”
左菲幫她倒杯水,扶起她半靠在牆上,“醫生說你身體虛弱又加上劇烈運動纔會暈倒。剛幫你吊了一瓶葡萄糖。讓你注意好好休息。”
肖瀟對着憔悴的梁意珂猛嘆氣,“你的一世英名全毀了。我趕回來的路上看到論壇上全是你昏倒的照片。我打電話給負責it的學弟,他說刪都來不及刪。”
梁意珂不在意的笑笑,“隨便那些人吧。我已經不難受了。你們趕緊去上課吧。”牆上的鐘指向三點二十,剛好是講新聞史李錦老師的課。他以嚴厲、嚴苛、嚴謹,六字聞名全院。
三人集體搖頭,“你需要個人陪你。保健老師說要半小時後纔回來。”
梁意珂搖搖手裏的手機,“有事我會呼救的。剛好我也在睡會。”見三人還是不動,換用厲害關係恐嚇她們,“老頑固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要是被他點到。你們是知道後果的。”罰抄全本新聞史是最輕的懲罰。
如同暗夜魔王存在的李老師。三人整齊地打了個哆嗦。左菲遲疑地說,“那我們走了。”
“走吧。”梁意珂用沒扎針的左手揮揮,怕她們忘記,特意囑咐道,“放學記得接我走。”
生怕被丟棄的模樣,集體捧腹。
梁意珂等她們離開後,笑容也跟着卸下。用手機上網搜索“懷孕前兆”的答案。
首要的是經期的推遲。梁意珂臉沉下,她的經期推遲了快一個月。
再次是早孕反應,噁心、嘔吐、乏力等。
梁意珂無力鬆開手機,目光眺望高遠的夏日天空,藍瑩瑩的蒼穹,浮着團團自由自在的棉絮,偶有幾隻輕盈的飛鳥。
她再度拿起手機打電話給郭芷薔,待那邊接起後,冷靜地說,“郭姐,我想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