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擺如長龍由村頭延到村尾竹爲箸木爲杓紅陶作碗粗瓷成盤上呈鮮筍時蔬家禽野味。每一桌十人落座前引袖謙讓以長者爲先。落座後也不見爭先恐後分羹卷食無論童叟人人細嚼慢嚥姿態怡然中間不乏低笑緩語之聲談得是田中莊稼成se生意收益兒女教誨。
“樊姐姐這是新下來的筍又鮮又嫩你快嚐嚐。”臭妹將放到桌那邊的整盤筍片端到她所喜歡的樊姐姐面前縱使惹來同桌其他幾人的眙視也渾不在意
樊隱嶽微赧“放在原處罷我自己拿就好。”
“樊姐姐不用管他們這筍又白又細和樊姐姐一般模樣給樊姐姐喫是天經地義!”
同桌的冥東風皺眉道:“那黃花呢?你把黃花也把攏到你樊姐姐跟前是在嘲笑你樊姐姐已如昨日黃花麼?”
“萱草闌干榴花庭院。悄無人語重簾卷。”臭妹不緊不慢小紅子鄔閒閒張合“是晁瑞禮的詞沒錯罷?萱草黃花也多雅緻多婉約多配樊姐姐。小東哥白白長了一書生臉說出前面那些話來臭妹替你臉紅。”
諸人刻意哄起笑聲。
冥東風夾起一根雞翅狠狠放進嘴裏“你就陪着你樊姐姐一起喫清淡喫雅緻罷這些葷的一樣別碰!”
“誰說葷的就不雅?蘇東坡那位大學問家尚雲‘寧可居無竹不可食無肉’況我輩乎?”臭妹將一塊油滋滋的肥肉高高放在口中。
諸人再鬨笑“小東臭妹可是聖先生的高足你與她鬥嘴不是自找沒趣麼?”
“說起這事我纔要奇怪聖先生英明一世怎會收這麼一個頑徒?”
“誰在說我收了頑徒?”
“還有誰?不就是…”冥東風順着話端本欲一逞口舌之快但眼角瞄見來人玩笑姿態盡收且立刻站了起來。
不止他全桌乃至所有桌位上人依次站起齊聲:“聖先生。”
來者皓雪髯灰se粗布長袍眉骨高聳目瞳深爍雙頰豐潤脣厚耳長僅是望着便似有一份聖者光輝漫延開來。無怪被人尊以“聖”名。
聖先生身後尚有一人隨同。
樊隱嶽會注意隨同之人概因巧合。聖者的光芒太耀眼她不想被那光芒映到自己的枯暗心隅移眸旁顧時看到了另一張臉。又或許因爲這人本是亦是光彩奪目令人極難視而不見。
這男人的光彩來自何處呢?他的五宮形容不是她所見過的最完美的皇室裏不缺英俊男人自己更有一個年輕時曾得“天曆皇朝第一美男子”盛譽的父親。此人的清雋飄逸經由那兩道看似並不張揚實則鋒銳內隱的長眉自由揮放;此人的風流蘊藉則盡在一雙狹長鳳目裏明滅起伏…
“樊姐姐峙叔叔很好看對不對?”臭妹兩隻腮塞得鼓鼓滿滿猶有空兒問。
“…峙叔叔?”
“對啊峙叔叔是和梁大叔、喬三娘他們結拜的排在最末卻最厲害!”臭妹笑得比慚此刻當頭的春陽在諸人的一味恭敬中尤其顯得燦爛。“聖爺爺峙叔叔來坐臭妹旁邊樊姐姐你們還沒有見過!”
聖先生先揮手示意村人歸座再舉步走到臭妹所示位前拂鬚哂道:“臭妹方纔又在欺負誰了麼?”
“臭妹豈敢?聖爺爺的教誨臭妹每時每刻不銘刻在心從來不敢有一時忘記…”
冥東風撇嘴嘟囔“正是因爲記得太清楚了欺負起人來才得心應手。”
臭妹圓眸眯笑“小東哥請問你是在談論聖爺爺的不是麼?”
面對小丫頭的挑釁冥東風敢怒亦敢言“臭妹你應該和聖先生多學學韜光養晦的本事不然和你喜歡的這位樊姐姐學一下隱忍之功也未嘗不可。”
“隱忍?”臭妹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樊姐姐你在隱忍什麼麼?”
隱忍什麼麼?她的確在忍啊若不能忍從地宮出來那日便要走回京都元興和害她的人拼個魚死網破將自己這條魚送上人家砧板…
“…樊姐姐?”
“臭妹莫窺他人心間事。聖先生告誡過你的忘了麼?”出聲者是與聖先生隨行同來者“樊姑娘在下關峙代臭妹賠禮。”
“臭妹沒有!”樊隱嶽抬眸尚未及言臭妹已怨聲報屈“而且臭妹也只能看到樊姐姐浮在心頭的樊姐姐藏得很深的臭妹根本看不到!”
但凡聽見了此話的村人伸箸搛菜的動作皆因之一頓。
聖先生高笑:“喫飯罷。好不容易盼到了十五全村人共餐之日再要這個日子又要等上一月了莫誤了好時辰。”
“對喫飯但不能只是喫飯!”冥東風拍案高笑“九公的桃花釀何時上桌呢?我們可是等了足足一年了。”
“來了來了桃花釀出土!”
這話伴着一股子清馥酒香而來。
村人間響應歡呼羣起歡飲。
霎時整個村子盡沉浸在桃花酒香氛之內。
盛情難卻樊隱嶽也呡了一小口。當酒液滑進喉嚨從不沾酒的她以爲自己立刻便會醉倒但事與願違。周圍愈喧鬧意識愈清醒神志恍若一根冰冷的指頭敲擊額頭提醒她:這般歡樂她格格難入;如是喧鬧僅襯托她心田上的灰寂無望。
她接到了聖先生的眼睛剎那明白自己已被人看透。可又能如何?
孃的仇她的仇她或許放得下卻忘不掉。
聖先生是智者是慧者可以渡她泅過苦海到達歡樂彼岸麼?。
她沉浮其中縱算抓住了遞來的繩索掙身離開心仍泡浸其中那些空冷的無聲的陰暗的存在仍會一點點吞噬她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