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襲月怔怔的看着我, 漂亮的眼眸依舊深邃動人, 許久後他嘆了口氣：“小絮，我要的不是這些。”

“那師父要什麼？”我問，很順從的表情。

樓襲月俯身在我脣上輕點了一下, 動作溫柔的讓我心都在顫。他說：“你明白的，小絮。”

我搖頭：“師父的心思, 我從來沒明白過。”每次我覺得我明白了猜到了，最後的結果都在告訴我, 我錯得有多離譜。

樓襲月把手放在我胸口上, 我猛然一驚，以爲他真會在這裏要我，嚇得身子都僵住了。好在他沒再繼續, 只是按在那裏, 好像感受着我心臟的跳動。

“我想要這裏只有我，”他對我說：“我想要小絮, 只在乎我。”

猝然間, 像被針在心口狠狠紮了一下，我疼得把他的手推開，紅着眼睛衝他喊：“不可能了，我不是八年前那個唐絮了。”在那個唐絮的眼中，他的師父就是天, 是神明，是她的一切。我做不回那個唐絮了。

“你能的，小絮。”平緩的語調。

我拼命搖頭, 抓住他胸前的衣服顫音說：“樓襲月，我把命都給你了，還不夠嗎？”

“不夠，我想要全部，從人到心。”

我聽見他說完，情緒登時有些失控，拔尖了嗓音不顧忌地吼道：“樓襲月，你會殺了我練天一神功的，不是嗎？反正最後都是一死，你幹嘛還讓我心裏有你？是要把我逼瘋了，你才樂意嗎？纔算完成了你的報復嗎？你是不是想嘲笑我娘，看，你這個女兒真是賤，明知道會死在我手上，還恬不知恥的……”

後話，被壓下來的脣堵在了嘴裏。

輾轉深入的吻，讓我連呼吸都艱難。腰被緊扣住按在他胸口上，鐵鑄的一般的手臂，我分毫掙脫不了。或者，是無暇去掙脫。

他的吻慢慢往下移，落在我的頸項和鎖骨上，舔吻齧咬，粗暴的在我身上留下點點痕跡。

我望着頭頂明晃晃的碧藍色天空，眼前一陣發黑，不僅僅身體，連心都在痙攣緊縮。我彷彿還身陷在那個冰冷陰暗的水牢裏，樓襲月把我按倒在地上，在蘇莫飛面前把我僅存的自尊撕扯粉碎。

大張開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一絲都沒有。窒息感在胸口無限漫延。

當我幾乎昏厥過去的時候，樓襲月終於察覺到我的異樣。他抬起頭驚愕地看着我，嘴裏張合似乎在叫喊着什麼，我都已經聽不見。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樓襲月，我知道愛上你，是我不自量力。現在我放棄了，不愛了，還不行嗎？

再醒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覺得身子裹在棉被裏被人抱得緊緊的。眼瞼顫動了幾下，張開，第一眼落入我眼簾的是那張在我夢中曾經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龐。

俊美得魅惑人心的五官，還有那雙深邃到讓人一看，便再拔不出來的幽黑眼眸。

而此刻，那雙眼眸正凝視着我，裏面流露出擔憂和不安。

被他這樣抱着看着，我的心頓時有些揪起來，我別過視線不再看他，略微動了動身體想要挪開一點。

“小絮，我當時是氣瘋了。”樓襲月忽然出聲道，聲音裏有一絲深藏得不易察覺的痛：“我一想到蘇莫飛竟然碰過你，就恨不得馬上把那些痕跡統統抹掉，所以一時氣昏……”我點頭說：“師父不用對小絮解釋的，師父做什麼都是對的。”

我又恢復了那種乖順聽話的模樣。這個反應像是一巴掌打在樓襲月臉上，他一下子頓住了話語。

在我以爲他會發怒地給我一耳光，或者起身拂袖離去時，他突然把我從身後死勁抱住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滾燙，甚至把臉埋在我後背上，就跟在拼命強忍着什麼似地，連手臂都在瑟瑟顫抖。

我不知他爲何突然變成這樣，心中暗自驚訝，想要回頭去看看他最後卻還是忍住了。直到過了好半晌，他終於平復下去，手臂鬆開了我，默默站起身往房外走去。

我就那樣面朝着牆壁，緊咬着嘴脣沒敢回頭去看他一眼。因爲我聽見他打開門後說：‘把葉靈帶來。’

三生花，解獨情蠱。

樓襲月終是決定不再糾纏下去了。

這一晚，徹夜未眠。

樓襲月出去後便再沒回來，連着第二天依舊沒見到他身影。

第三天，我跟往常一樣，入夜後躺在牀上，眼皮重得像鉛塊卻怎麼也睡不着。一想到樓襲月正在解獨情蠱，蠱毒解開後，就到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並不覺得有多怕。可腦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從前，那麼多點點滴滴的瑣碎小事，只怕樓襲月早就忘了，我卻還記得清清楚楚。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更多的是酸澀難耐。

目光不意間落在桌上那罐糖果上，我翻身起牀，遲疑了一下走到桌邊。

……“師父，這種桂花糖最好喫，小絮留下了一粒給你。”

……“小絮原來這麼喜歡，那以後每年爲師都送就是。”

……“師父，小絮可以不要糖果，只要以後每個生辰都有你陪着。”

……“一輩子？”

臉上涼涼的，我猛然驚醒過來，抬手慌忙擦乾眼淚。

不值得，這些言不由衷的謊話不值得我哭。

我深吸口氣，縮回了伸向糖罐的手指，轉身走回牀邊坐着。

蘇莫飛應該已經回到紫宸派了吧。

腦子裏那一根脆弱的弦將斷未斷的緊繃着，我兩天兩夜沒有閤眼，終於再撐不下去了。看着看着桌上的糖罐，我靠着牀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耳邊遠遠地響起一個聲音，我熟悉的溫柔：“唐絮，你隨我回紫宸派吧，就這一次。”

腦袋懵懵的，我站在那團濃霧中，分辨不清聲音傳來的方向。

“蘇莫飛！”

我往前跑，想要拔開遮蓋在我視野前的迷霧，“蘇莫飛，你在哪兒？”

“唐絮，你隨我回紫宸派吧，就這一次。”

那聲音在空中兀自重複着，一遍又一遍，我聽得心慌意亂，驀然記起，這是蘇莫飛離開孤雪峯前問我的一句話。

那時我如果答應了他，後面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紫嫣不會死，蘇莫飛不會被樓襲月抓住廢去武功，那一場讓我羞憤欲死的‘懲罰’也不會發生……

如果能有如果，那該多好。

我會乾脆的將對樓襲月的感情完全割捨，不再心存猶豫的跟着蘇莫飛離開，至少心中還能留下過去一星半點的美好記憶。

現在，所有美好的回憶都打碎了。

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選擇蘇莫飛後，還在心裏藏着樓襲月的影子，還貪得無厭的不願意放棄從前。

“蘇莫飛，莫飛……”

我呼喊着蘇莫飛的名字，在濃霧中四處尋找，忽然間，手抓住了一個人的胳膊。我低下頭去，瞧見青色的衣袖，欣喜若狂地撲上去抱住了他，卻在下一瞬，僵住了動作。

殷紅的血從四肢滲出，像妖冶花朵盛放在青色的衣裳上。我大瞪着眼睛，看着那些血花浸透了我懷裏的他。

“唐絮，我護不住你，對不起……”

我悚然抬起頭。

蘇莫飛在哭，淚是紅色的。

“蘇莫飛，你怎麼了？蘇莫飛？！”

他的目光悲慼入骨，體內湧出的鮮血粘在我的身上，不停的對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唐絮，我護不住你。對不起，唐絮，我護不住你……

“蘇莫飛——！”

我在哭喊和冷汗中，驚醒過來。夢魘困得太深，初時睜開眼睛我都看不見東西，直到一人抱住了我的腰，嘴裏焦急地喚我：“怎麼了，小絮？做噩夢了？”我才渾身一震，目光搖晃着看向前方。

樓襲月對望着我，臉色有些異樣的蒼白。他探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柔聲笑道：“笨小絮，也不躺下睡……”

“你真的放蘇莫飛回去了？”我嗓音急切地打斷了他。

樓襲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眸光跟着顫動了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急問道：“你的獨情蠱已經解了，是吧？反正我也快死了，你別騙我。”我想起陸展鵬，想起那次離開紫宸派時樓襲月說的話：師父會先讓蘇莫飛‘得道成仙’，只覺得心驚膽戰。

樓襲月眼眸顫動着，眸色愈發深沉。“唐絮”，他喚我，“如果我說，沒有獨情蠱，你信嗎？”

我不假思索地連連點頭，“信，信，我信。你告訴我，蘇莫飛真的回紫宸派了嗎？真的嗎？”我追問道，心頭被一種幾乎滅頂的恐懼死死攫牢，我腦子完全無法轉動去想樓襲月說了什麼，甚至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

樓襲月定定地望着我，半晌後，抬手摸上我的臉頰。冰涼的指尖刺激得我一個哆嗦，霍然冷靜了下來，卻被他目光裏激烈閃動的情緒瞧得愣住了。

“小絮，”樓襲月忽然收斂了眸光，無比溫柔地對我說，“忘了蘇莫飛，好嗎？我會對你好，只對你好，用所有來補償，讓你忘掉那些不愉快。”

我怔怔地沒有回應他。樓襲月欺身把我抱緊，在我耳邊蠱惑般地低語：“相信我，小絮，這是最後一次。”

眼前的視線氤氳着水汽，我使勁眨了眨眼，搖頭道：“樓襲月，我把命給你。你練成天一神功後，就能天下無敵。”樓襲月的脊背緊繃着，聽我把話一字一字說下去，“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都不計較了，只求你放過蘇莫飛。”

說完，我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表情。我閉上眼睛，說：“你動手吧。”

心裏很平靜，沒有怨恨。

遲早的事，拖到今天，已經夠晚了。

屋內一陣壓抑的沉默。

許久過去，環住我腰肢的手臂緩緩滑落，然後腳步聲輕柔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走吧，唐絮。”

彷彿一道晴天霹靂，震得我霍然睜開眼，不敢置信地望向身前的樓襲月。

樓襲月逆光站立着，光影交錯下，臉上的神情有些模糊看不清。他對我隨意地揮了揮手，“趁我沒改變主意，去找你的蘇莫飛吧。”

我雙腿僵硬的站起來，意識還有些空白，茫茫然地邁步往門口走去。快出門時，身後一道嗓音暗啞地喚住我。

“唐絮，這些糖甜嗎？”

我回身看見他捏在手裏的那個糖罐，沉默着沒有回答。

“你連打開看看，都沒有吧。”樓襲月說，聲音毫無起伏。

心口像有把刀子在戳着，痛得我呼吸艱難。我努力說了句“對不起”，反身衝出了房間。

我不知道，樓襲月這次心血來潮又打算放過我多久。我想要去確定蘇莫飛是不是安全了，甚至不打算見他，只是去確定一下，然後讓自己安心，也死了心。

我完全像是逃一般的往前衝，不辨前路，強忍着不許自己回頭。

只怕回頭看一眼，我就再也邁不動腿腳。

……

到後來，當一切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成爲事實，我才知道，如果我將樓襲月送的這罐‘糖果’打開了，或許就不會選擇離開——

樓襲月根本沒中獨情蠱。

他將那株三生花放在了糖罐裏，親手送給了我。我卻只記掛着蘇莫飛，連一次都沒打開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