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賭上國運李勇一路來到甘露殿,通報之後,進入殿內,只見李治坐在榻幾旁,手中翻看着一本書。
“孩兒拜見父親。”他跪地叩首道。
李治抬手道:“起來吧,今日又入宮看你阿孃嗎?”
李勇道:“是的,孩兒剛纔已經向阿孃請安過了。”
李治嗯了一聲,向他問了幾句生活上的事,當問起李孝時,李勇遲疑住了。
“怎麼了,他在外面惹了什麼事嗎?”
李勇低聲道:“沒有,二兄沒惹事。”
李治道:“他已經有幾個月沒入宮了,前陣子他母親染了風寒,他也不入宮瞧瞧,也不知平日在忙些什麼。”
李勇低着頭,沒有做聲。
李治見他低頭不語,似乎與自己生分了,不由嘆了口氣。
他平日要忙的事太多,再加上身邊的兒女也越來越多,根本顧不到每一個兒女。
以前他還會盡力嘗試,維繫着與每一個兒女的親情,後來發現太累了,也顧不過來,還不如順其自然。
“好了,若是沒什麼別的事,就退下吧。”他揮了揮手。
李勇應諾一聲,告退下去了。
李治繼續翻看着手中的書籍。
這本書是長孫無忌編了好幾年的史書,暫時只有一部分,記錄的是魏晉之後,南北朝分裂的那段歷史,名爲《南北書紀》。
其實初唐時期,便有很多史官,編著過南北朝時期的歷史。
比如姚思廉的《梁書》、《陳書》,令狐德棻的《周書》,李延壽的《南史》、《北史》。
不過這些史書都是天下初定時所編,成書較早,並不詳細。
如今天下承平數十年,很多民間古籍都被翻找出來。
長孫無忌執政時期,便利用職權優勢,得到了大量珍貴的孤本遺作,翻閱之後,才知南北朝時期,還有很多隱祕的歷史,被後人疏漏。
他當時便萌生立書之心,只不過放不下權力。
後來被削爵爲民,才終於得到空閒,查漏補缺,在前人基礎上,再加上自己的一些理解,終於寫下這部《南北書紀》。
李治翻看之中,也覺受益良多。
這並非全書,長孫無忌的目標是寫下一部囊括前朝所有時期的史書,這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
他這麼急着上呈這本書的一部分,其實也是知道在朝中樹敵太多,想憑著書之功自保。
無論他目的如何,這本書確實很有價值。
等在朝堂公佈此書後,不用李治開口,便會有令狐德棻、敬播等老臣,主動替長孫無忌請功。
李治繼續翻看着書中的趣事,忽然,王伏勝走了進來,低聲道:“陛下,幾位大將軍都已到了神龍殿。”
李治點點頭,用一塊龍紋玉佩當書籤,夾在中間,換了身衣服,朝着神龍殿而去。
進殿之後,只見薛仁貴、李勣、尉遲恭和程知節都已經在殿內等候着了。
李治走到上首坐下,接受四人見禮。
“諸卿不必多禮,今日請四位過來,是爲了商議一下倭國之事。”他抬了抬手。
幾人聽了後,不由相互交換眼神。
倭國已經派王子過來了,又請大唐使節過去了,顯然是打算攻打蝦夷。
還有什麼可討論的呢?
李治目光從四人臉上掃過,將他們表情盡收眼底,心中暗暗搖頭。
大唐將領對倭人太輕視了,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卻絲毫沒有察覺到倭國的陰謀。
這就難怪白江口之戰,大唐陷入以少打多的局面。
估計唐軍根本沒想到,倭人會出動如此多的軍隊,與大唐正面爲敵。
話又說回來,劉仁軌能在那種情況下,以少打多,依然將倭國主力消滅,不得不說大唐水軍確實強大。
他甚至有種感覺,自己就算沒有這般大費周章的佈置,唐軍直接跟倭人正面作戰,也能大獲全勝。
他趕忙將腦中的胡思亂想扔飛,接着道:“你們就不覺得奇怪嗎,倭國直接出兵攻打蝦夷便是,爲何還要派王子過來,將姿態擺這麼低”
李治將說服武媚孃的一套又拿了出來。
除薛仁貴外,其他三人都是老狐狸,聽了後露出思索之色。
李勣眯着眼道:“陛下懷疑倭人有什麼陰謀?”
李治道:“你們再想想,倭人在九州練兵,顯然是要跟我們大戰,如今爲何如此怯戰?”
尉遲恭沉聲道:“確實有點不對勁。”
李治道:“還有,那倭國王子出使之後,卻不返回,依然逗留大唐,如此反常,必有問題。”
李勣沉聲道:“陛下,倭人如果有什麼陰謀,卻又故意示弱,顯然是爲了讓我們掉以輕心,再突然突襲!”
其他幾人紛紛點頭。
李治站起身,走到輿圖旁邊,道:“你們覺得倭人會突襲哪裏呢?”
程知節指着百濟東邊,道:“定是熊津港!”
李勣心中猛地一驚,暗道:“陛下派兵入駐熊津港,難道就是爲了引倭人來攻?”
李治接着道:“那他們會選擇什麼時候動手呢?”
尉遲恭道:“蠻夷都知我大唐歲末慶典時,各地都督、刺史都會返回長安朝賀,留下空虛。他們定會選擇此時動手!”
程知節笑道:“那咱們就將計就計,故意讓劉仁軌和孫仁師回京,讓他們放鬆警惕。”
李勣抬手道:“不必如此,往年這二人都不會回京,今年驟然回京,反惹人生疑。”
程知節點點頭,表示同意。
李治抬頭望着輿圖,道:“諸卿以爲,他們這一戰會如何打呢?”
四人都盯着地圖看了起來。
過了好半晌,尉遲恭道:“如果我是倭人,會分兵兩路,一路直接攻打熊津港,另一路從白江口登陸,從陸路攻擊熊津港。從而形成兩路夾擊之勢!”
白江口是熊津港南方一處入海口,由扶餘義慈控制。
程知節道:“別忘了還有扶餘義慈的百濟軍。”
尉遲恭道:“不,他們不會將作戰計劃告訴扶餘義慈,只會在適當時候,讓他們配合。”
他沒有多解釋,但衆人都明白了。
唐軍的軍械,就是因爲扶餘福信泄露,導致被劫。如今百濟混亂,沒人信得過他們了。
李治目光緩緩移動,見其他幾人都沒有做聲,顯然都同意尉遲恭的說法。
李治問道:“那依諸位將軍之見,我軍該如何應對呢?”
又是尉遲恭最先開口。
“陛下,咱們也可以兵分兩路,一路對付白江口的倭軍,一路對付攻打熊津港的倭軍。”
“白江口水勢狹長,江口由寬變窄,只需調遣萊州水軍,堵住出江口,便能將倭人困在其中,再用火攻之策,倭人必敗。”
李治心中一凜,這個作戰方法,正是劉仁軌擊敗四萬倭軍的法子,尉遲恭竟然隨口就提了出來。
尉遲恭接着道:“熊津港之戰,可先故意詐敗,放棄港口,引倭人上岸,再讓營州水軍堵住港口,水路夾擊,必可全勝。”
李治暗暗點頭,尉遲恭雖然看起來魯莽暴躁,然而在討論行軍作戰時,卻展現出細膩的一面。
“諸卿以爲如何?”他看向其他幾人。
程知節道:“陛下,臣以爲尉遲黑郎的作戰計劃,沒有問題。”
李勣點頭道:“老臣無異議。”
薛仁貴道:“附議。”
李治一巴掌拍在地圖上,道:“那好,就按照尉遲卿的計劃執行!”
十二月中旬,寒風凌冽,如刀一般刮在人的臉上。
中大兄站在高崖之上,凝望着遠處正在集結的軍隊。
這時,有兩個人沿着陡坡,走上了高崖。
一人正是中臣鐮足,另一人是個古銅色皮膚的漢子,此人雖然身材矮小,卻極爲壯碩,穿着一身緊身鯊皮衣,彷彿一塊黑石墩子。
“殿下,軍隊已集結完畢,阿倍比羅夫已去向大王稟告了,您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中臣鐮足問。中大兄凝望着那黑石墩子,緩緩道:“鬼島將軍,這次可全靠你了。”
黑石墩子鬼島川清抱着手臂,懶洋洋的道:“當初說好了軍隊都讓我統領,如今卻只給我三支船隊,哼,還說什麼都靠我?”
中臣鐮足沉聲道:“鬼島將軍,王子殿下已經盡力,其他軍隊不在他掌握中,他如何能給你統領?”
鬼島川清用小指扣着耳屎,眯着眼道:“我不管,反正如今跟說好的不一樣,打輸了別怪我。”
中臣鐮足大怒,正要發作,中大兄卻抬了抬手,示意他閉嘴。
“鬼島將軍,你知道這次我們出擊的軍隊有多少嗎?”中大兄問。
鬼島川清將指甲縫裏的耳屎吹了吹,笑道:“好像有七八萬吧。”
中大兄沉聲道:“不錯,而且都是各地精銳,這一戰,可以說賭上了倭國國運,若是輸了,便有滅國之危。”
鬼島川清笑眯眯道:“我是個海盜,您跟我說這些,可沒什麼用。”
中大兄道:“您原本是美濃青龍寺的僧人,我聽說青龍寺後山的櫻花瀑布,是美濃一絕,您也不希望那片美景,毀於戰火吧。”
鬼島川清沉默了一會,道:“王子放心,鬼島定會竭盡全力。”
中大兄點點頭,道:“那就好,去吧,這一戰獲勝後,我們一起在美濃青龍寺喝酒。”
鬼島川清行了一個倭國禮節,告退離開了。
因爲唐朝增兵,倭國也擴增了軍備,戰船已接近兩千多艘,密密麻麻的停靠在海岸之上。
遠遠看去,彷彿飄散在大海上的一大片海藻。
因爲軍隊太多,根本無法統一指揮,六萬八千多人的軍隊,分成了十二個船隊,每隻船隊五千多人。
船隻太多,爲防止船隻撞擊,每隻船隊相隔一刻鐘出發,首尾相連,有如一條海上長蛇。
阿倍比羅夫的船隊,位於蛇頭第一艘船。
他自出海後,始終抬頭望着天空。
如此寒冷天氣,並不適合海戰,倘若氣候變得惡劣,船隊必須立刻返回港口,放棄一切計劃。
幸好,今日的天氣和預測的差不多,雖算不上晴空萬里,卻也不會出現太大的海浪。
倭國的九州島,距離百濟有六百多裏,鼓足風帆,三四個時辰就能抵達。
不過要抵達百濟,必須先繞過新羅。
倭國與新羅之間,雖暗中同盟,但依然相互防備,如此大的船隊行動,自然瞞不過新羅。
正午時分,新羅良州守將便得到急報,有倭國大量船隊,正朝新羅逼近,在距離新羅百裏左右,轉道向西。
他急忙派人快馬傳信,將消息傳回都城。
當新羅王金春秋得到消息時,已到了下午時分。
金春秋急忙召集大臣們商議。
金法敏笑道:“父親不必擔心,倭人的目標肯定是熊津港的唐軍!”
金春秋目光閃爍着,狐疑道:“他們不是答應唐朝,要攻打蝦夷,怎的掉頭去打唐軍?”
金庾信眯着眼道:“大王,唐人有一句話,叫兵不厭詐,倭人看來已深得其精髓。”
金春秋想了想,微笑道:“很好,想不到倭人竟把所有人都給騙過去了,以前倒是本王小看了他們。”
金法敏笑道:“父親,咱們正可坐山觀虎,倘若倭人勝,就趁機進犯百濟,若唐人勝,就聯合大唐,出兵倭國。”
金春秋捻鬚道:“此計甚妙!金大將,軍隊那邊也要做好準備纔是。”
金庾信道:“臣領命。”
話分兩頭,倭軍繞過新羅後,又沿着百濟海岸,一路向西。
不多時,船隊便抵達了白江口。
白江口是百濟第一江“大江”的入海口。
阿倍比羅夫當即傳令,讓六支船隊沿着海口進入大江,由副大將蘇我赤兄統領。
他自己則帶着剩下的六支船隊,前往攻擊熊津港。
夕陽西沉,暮色蒼茫。
阿倍比羅夫迎風而立,站立船頭,手持利刃,想到即將突襲唐人營寨,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半個時辰後,暮色更沉,沿途並未遇到哨船,可見唐人已沉浸歲末喜慶之中,毫無防備。
又過一刻鐘,前方黑影重重,已能瞧見港口輪廓,黑影之中,隱隱傳來火光。
阿倍比羅夫自以爲計劃得逞,迎風大笑,朝前一指,道:“誰願做先鋒,痛擊唐軍?”
一名倭將上前,道:“我上條中信願往。”
阿倍比羅夫準之,將第三船隊交給他指揮。
倭將跳下一艘小船,傳下號令,數十隻小船隨他朝港口衝去,有如離玄之箭。
只須臾功夫,衆船殺上港口。
此時阿倍比羅夫的座船距離港口已近,眺目遠望,只見唐軍港口一片混亂,四處火起,喊聲震天。
阿倍比羅夫大喜,笑道:“都說唐人如何了得,今日一見,言過其實。”
一名倭將道:“還是王子殿下的計策高明,唐人毫無防備。”
阿倍比羅夫瞪了那人一眼,道:“胡說,這都是女王的謀略,再敢胡言,軍法處置。”
那將領低頭不敢多言。
此次計劃,除了突襲唐軍外,還要聯合百濟軍隊,攻打泗沘城。
阿倍比羅夫見頭戰如此順利,當下命三支船隊守住港口,親率另兩隊蹬港,好儘快結束此戰。
當他上得岸後,上條中信來報,唐人已經潰敗,棄港而逃。
阿倍比羅夫當即親率人馬,前往追擊,追不到兩裏,忽見前方火光明亮,一處矮坡之上,停着一支唐軍。
只聽爲首的唐軍將領大喝一聲,提槍策馬,朝倭軍衝殺而下,正在潰逃的唐軍也忽然掉頭,反殺而來。
有倭將叫道:“不好,中計了。”
阿倍比羅夫深知這種情況下,絕不可混亂後退,大喝道:“不必驚慌,援軍稍後即到,正面迎敵!”帶着人,與唐軍奮力廝殺。
然而倭軍披甲不足兩成,無論氣力、鬥志、技巧皆不如唐軍。
戰不多時,倭軍便節節敗退,阿倍比羅夫也被一名唐將捅了兩槍,身受重傷,只得後退。
撤到港口,正想據港而守,讓海面上的倭軍來援,卻見海面上出現一支龐大的船隊。
船隻不多,卻都是怪獸一般的巨大戰艦,乘風破浪而來,箭矢如雨,船上還有拍杆,每一次落下,像拍蒼蠅一樣,將一艘倭國小船拍毀。
倭軍在前後夾擊之下,頓時潰不成軍。
阿倍比羅夫不住呼喊,督軍死守,固待援軍。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晝夜,天色微明,倭人死傷無數,卻依然看不到援軍。
阿倍比羅夫躲在水港之中,不住催兵抵敵。
一名倭將道:“大將,一夜過去,不見援軍,只恐援軍也受埋伏。”
此時暮色雖沉,藉着一縷東昇陽光,隱隱可見四周倭軍屍體不計其數,前方喊殺聲越來越近,卻是倭人鬥志衰竭,擋不住唐軍逼近了。
阿倍比羅夫心知敗局已定,等天色明朗,再無逃脫機會,當即跳上一艘小船,揚帆而逃。
唐軍雖堵住水港,然港口處水勢寬闊,倭人船隻又小,一心逃亡的話,唐軍很難阻截。
阿倍比羅夫藉着黎明前的昏暗,從一艘唐軍大船側面逃走。
經過之時,忽聽“砰”的一聲響。
前方一艘倭國小船被唐軍拍杆擊散了架,倭軍紛紛落入水中,在冰冷的海水中不住掙扎。
阿倍比羅夫催船急行,幸而躲過拍杆攻擊,很快衝出唐軍包圍。
回頭看時,港口已被唐軍奪回,這三萬多人的倭國主力,只有不到一千人逃得性命。
阿倍比羅夫一路南逃,臨近白江口時,遠遠便看到火光沖天,海面有如火滾。
白江口入口狹窄,一旦被堵,情況只會比熊津港倭軍更慘。
阿倍比羅夫不敢多看,命船隻繞過白江口,急往九州返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