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武皇後的佈局“啪、啪、啪”
一顆顆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棋盤是犀牛角所制,棋子皆是黑白玉所制,擺在立政殿鳳榻上一張素面銀足案上。
足案左右,分別坐着李治和武媚娘。
武媚娘落下一子後,抬頭看了李治一眼,她瞧得出李治來找她有事,心思根本不在棋盤上。
“難道是爲弘兒的事?”武媚娘心想。
李弘已經搬到東宮去住了,武媚娘去看過他幾次。
有一次,李弘趁着無人的時候,抱着武媚孃的腿,仰着小臉望着母親,眼中淚光閃動,希望能回到立政殿,繼續和母親住在一起。
他畢竟也只是個五歲多的孩子。
然而在武媚娘眼中,他已經是儲君了,決不可如此軟弱,一狠心,將他嚴厲訓斥了一頓,讓他不許再說這些話。
武媚娘偷偷觀察了一會李治的表情,又覺得不像,如果真是爲李弘的事,李治不會吞吞吐吐,遲疑不決。
正當她繼續揣摩時,李治終於開口了。
“媚娘,蕭庶人在宮外,最近過的怎麼樣?”
武媚娘心中一驚,沉默片刻後,低聲道:“妾身不清楚她的情況,不過陛下若想接她入宮,妾身可以安排就是。”
李治抬頭道:“莫要多想,朕並非此意。”
武媚娘抬頭與他對視着,道:“那陛下爲何突然問起她?”
提到蕭淑妃時,武媚孃的情緒就會波動很大,也不知兩人當初宮鬥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治緩緩道:“朕剛纔批閱奏章時,有御史彈劾蘭陵蕭氏,朕這纔想到了蕭庶人,所以隨口一問。”
武媚娘眸光閃動,道:“陛下,御史彈劾蕭氏什麼?”
李治道:“彈劾蕭氏兼併土地,欺壓本地百姓,朕命人拿來戶籍地冊看過,常州蕭氏的土地確實不少,但江南豪門多是如此,其中不少還是先帝所賜,此事應該是子虛烏有吧。”
武媚娘落下一子,笑道:“陛下,如果只看戶籍地冊,您能夠發現河北之地的土地兼併情況嗎?”
李治愣了一下,道:“你懷疑有假?”
武媚娘輕輕道:“妾身不敢妄言,只是您想想,地方上的官員,敢得罪那些大家族嗎?”
李治沉默了一會,道:“那就只能派人去地方上調查一番了。”
武媚娘微微低下頭,道:“陛下,妾身有件事要向您請罪。”
“哦,何事?”
“妾身當初與蕭庶人爭鬥時,調查了不少蕭氏的情況,其中便包括他們的田地產業。”
李治擺手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朕不會再計較。你且說說,蕭氏在江南有多少田產?”
武媚娘從棋奩中取出四顆棋子,將其中兩顆放在棋盤角落。
“如果只看常州的話,他們實際田產就超過了兩百頃。”
李治心中一凜,兩百多頃就是兩萬多畝,足足比登記的要多上一倍不止。
武媚娘又在另一個角落放下兩顆棋子,道:“江南道其他地方的土地,都算上的話,加起來也差不多兩百頃。”
李治深吸一口氣,道:“媚娘,你既然知道,爲何不告訴朕?”
武媚娘幽幽道:“妾身若是說了,陛下肯定會覺得妾身想要對蕭氏趕盡殺絕,妾身如何開口?”
李治嘆了口氣,道:“罷了,是朕錯怪你了。只是朕怎麼也想不到,蕭氏竟如此膽大妄爲,侵佔這麼多土地,不知多少百姓要受其剝削。”
武媚娘沒有再說什麼,默默下着棋。
沒多久,一盤棋下完,武媚娘輸了三路,李治離開了立政殿。
待皇帝走遠,武媚娘回到寢殿,坐在足案旁,盯着棋盤不語。
張多海湊到她旁邊,笑道:“殿下,這就叫自作自受,看來收拾蕭氏,不必您親自動手了,陛下就會收拾他們。”
武媚娘搖頭道:“不,這事還是得我來。”
張多海一愣,道:“聽陛下剛纔的語氣,肯定不會輕饒了蕭氏,咱們何必再插手?”
武媚娘在棋盤南邊落下一子,淡淡道:“你太小看蕭氏了,他們也是皇族出身,在江南的勢力極爲龐大,僅憑一個御史彈劾兼併土地,傷不了他們根本。”
張多海心中一驚,道:“不錯,況且還有一個蕭嗣業,他若是求情,陛下也許會從輕處置。”
武媚娘沉吟了一會,道:“前陣子你彙報的事,查清楚了嗎?”
張多海道:“查清楚了,那越王妃每次去蕭府之前,小吳王都會去一趟越王府。”
武媚娘皺眉道:“如此說來,是吳王在打探蕭氏的情況?”
“是的,臣還查到,吳王每次打探完,過個兩三天,都會入宮請安,每次都會去蓬萊殿。”
武媚娘眼眸閃動,道:“徐槿是個聰明人,與蕭氏也並無交情,應該不是他讓吳王做的。”
張多海低聲道:“殿下,您說會不會是高安公主?”
武媚娘沉默了。
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畢竟母女情深,說不定背後還有義陽公主和四皇子李廉。
這些人現在雖還只是娃娃,再過幾年就會長大,尤其是高安公主,極受皇帝寵愛。
武媚娘心知不能再等,是時候對蕭氏清算總賬了。
趁着李治對蕭氏印象不好時動手,就算李治事後察覺到她的所爲,也不會太過責怪。
而且她隱隱有種感覺,李治似乎有意借她之手對付蕭氏。
當然,這只是一種直覺,沒有任何根據。
無論如何,眼下確實是對付蕭氏的千載良機。
對付蕭氏的計劃,她腦海中早已謀劃過無數種,現在只需要選擇最適合的一種就行了。
李治剛纔跟她提到土地兼併,那麼圍繞此事做文章,就是最好的選擇。
武媚娘閉着雙目,腦中思緒如潮,良久之後,她睜開雙眼,道:“蕭恕還在長安嗎?”
張多海道:“在。”
武媚娘道:“之前針對他的佈置,可有出現變故?”張多海笑道:“臣手下那名密探,一直等候着殿下您的命令。”
長秋臺下轄有一支隱祕小隊,專門替武媚娘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比如對付蕭氏和王氏。
這些人並不在長秋臺編制名單中,直接聽張多海指揮。
武媚娘點點頭,道:“除蕭恕外,與她關係最好的世家子弟都有誰?”
張多海遲疑住了,這些小事他並不知道。
武媚娘擺手道:“罷了,隨你自己想辦法,只要讓蕭恕進大理獄,再讓施家莊的人進長安,找狄仁傑告發蕭恕。”
張多海道:“要不要跟狄仁傑打個招呼?”
“不必,他是個精明之人,只要讓他知道施家莊的事,他自然會一查到底。”
“臣這就去辦。”
長秋臺,暗司。
張多海負手站在一間屋子裏,背對着大門,過了好半晌,一名女子進入屋中,朝張多海叉手道:“少監,五娘來了。”
張多海並不轉身,淡淡道:“五娘,芸娘現在歸你管吧?”
“是。”五娘因上次辦事得力,被提拔爲二等密探,調入隱祕小隊,成爲張多海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張多海問道:“芸娘最近都跟什麼人來往,可有世家子弟?”
“回少監,有萊陽侯家的郎君,還有英國公府的小郎。”
張多海轉過身,問:“英國公府?李勣的孫子?”
“是的,英國公的長孫,李敬業。”
張多海微笑道:“我可是聽人說過,這位李郎君性如烈火,一點就着,不知鬧了多少事,讓英國公頭疼不已。”
五娘道:“確實是個能惹事的主,經常在春風樓鬧事。”
張多海點頭道:“那就選他吧。”低聲向五娘交代一番,五娘領命去了。
兩日後,春風樓便發生一起惡性鬥毆事件。
蘭陵蕭氏的蕭銳,帶着一幫豪奴,跟英國公府的李敬業打了起來。
原因是爭風喫醋,這在長安城是很常見的事。
一開始李敬業人少,喫了虧,被打的鼻青臉腫。
後來他讓人從武侯鋪喊來一堆武侯,把蕭恕一條腿打折了,還打死了兩名蕭府豪奴。
兩邊來頭都很大,萬年縣不敢管,也不知是誰報的案,大理寺出動,全部抓到大理獄。
據說抓捕李敬業時,他還反抗,被李元芳一拳一個,將他手下武侯全部撂倒後,才乖乖被帶走。
李勣得知此事後,氣的連晚飯都不喫了,一個人待在書房裏靜坐。
長子李震來到書房,苦着臉道:“父親,是兒子管教不嚴,您再生氣也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啊,快去用膳吧。”
李勣道:“管教不嚴?我看你分明就沒有管教,遲早有一天,我們李家都要毀在這豎子手中!”
李震苦笑道:“那把他調出京師,免得您見了心煩。”
李勣冷冷道:“讓他離開長安?到時惹出更大的事來,你們再瞞着老夫,是也不是?”
李震嘆了口氣,不作聲了。
便在這時,一名家人來報,說蕭嗣業求見。
李震聽到蕭家來人後,心中湧出一股子怒火。
“父親您有所不知,敬業性子確實衝動些,但這次的事,是蕭恕先動手,蘭陵蕭氏在江南橫行無忌也就罷了,竟敢在長安張狂!”
李勣橫了他一眼,道:“到底什麼情況,還是聽聽別人怎麼說吧。請蕭尚書進來。”
不一會,蕭嗣業來到書房,臉上竟也帶着幾分怒氣。
“蕭某見過李公,見過李少監。”他低沉着聲音道。
李震覷着他臉色,道:“怎麼,蕭尚書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蕭嗣業道:“不敢,春風樓的事,是蕭恕那孽障冒犯了貴府小郎,蕭某願賠禮道歉。然而貴府的行爲,也太過分了吧!”
李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蕭嗣業凝視着李勣,道:“告發蕭恕的蘇州人,難道不是貴府所派?”
李震沒好氣道:“什麼蘇州人,你別胡攪蠻纏。”
蕭嗣業道:“李公,我想聽您親口說。”
“你”
李勣抬手打斷了兒子,朝蕭嗣業道:“你說的蘇州人是怎麼回事,能跟老夫說一下嗎?”
蕭嗣業沉聲道:“兩個時辰前,一個蘇州施姓人進大理寺,誣告蕭恕,說他爲兼併土地,將施家莊一村數十口殺死!”
李勣心中一驚,隱隱察覺到此事沒那麼簡單。
“老夫向你保證,此事與我李府無關。”
蕭嗣業怔了怔,道:“真不是你們?”
李震冷笑道:“你們自己做下的好事,人家苦主找上門,也好意思賴在我李府頭上?”
蕭嗣業道:“施家莊之事,與我蕭氏無關,還請李少監慎言。”
李震淡淡道:“我慎言?不如你讓你們蕭氏子弟,在江南之地慎行如何?”
李勣抬手道:“行了,不必扯遠。蕭尚書請回,此事與李府無關。你不如自己琢磨琢磨,最近是否得罪了人。”
蕭嗣業拱了拱手,道:“李公一言九鼎,蕭某自然相信,告辭。”轉身大步離去。
李勣忽然望向李震,道:“你立刻去趟大理寺,告誡你兒子,讓他在大理寺老實點,這事不簡單,別被牽扯進去了。”
李震見他臉色凝重,忙道:“是,兒子這就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