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上官儀的自白上官儀進入大殿時,發現殿中除李治外,空無一人。韓璦不知去了何處,令他暗暗心驚。
“臣上官儀,拜見陛下。”他屈身拱手。
李治坐在案後,雙手放在龍案上。
他的雙眸凝視着上官儀,眼神平靜,一言不發。
上官儀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壓力,想要開口,卻又被這股壓力給壓了下去,只能靜默不言。
“上官儀,朕沒想到你竟然也是長孫無忌的人。”李治聲音低沉。
上官儀心中已預感到不妙,再提廢后之事,便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氣,跪在地上,道:“臣受趙國公大恩,不得不報。臣愧對陛下信任,請陛下降罪。”
李治哼了一聲,道:“你受他恩德,與他親近,朕不怪你。可你平日以清流自居,假與世家不睦,如此鬼域做派,虧你還是貞觀年間的進士,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嗎?”
上官儀叩首道:“臣不敢申辯,只望陛下處罰臣前,容臣講一下自己的故事。”
李治道:“講。”
上官儀道:“臣的父親是前隋官員,江都兵變,父親、兄長與隋帝一起,被叛軍殺死。臣僥倖躲過,才留得性命。”
“爲躲避災禍,臣剃度爲僧,後幸得楊恭仁賞識,讓臣還俗,跟隨左右。楊公還資助臣赴京趕考。”
“楊公對臣有再造之恩,他臨死之前,給臣一封舉薦信,讓臣去找長孫無忌。”
李治訝道:“楊恭仁也與長孫無忌有交情?”
上官儀道:“楊恭仁與長孫無忌的舅舅高士廉是好友。當年玄武之變時,楊公險些被牽連,是長孫無忌出言保住了他。”
李治點點頭,道:“既是如此,你爲何成了清流?”
上官儀低聲道:“長孫無忌告訴臣,因臣科舉出身,他不便與臣來往,讓臣投身清流。他表面與臣毫無瓜葛,其實一直在暗中關照臣。”
李治深吸一口氣,暗道:“長孫無忌手下像上官儀這種人,只怕還有很多,難怪消息如此靈通。”
李治捏了捏手指,低着頭道:“上官卿,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你纔好?”
上官儀昂然道:“陛下,臣還有一言。”
李治抬頭道:“你說吧。”
上官儀道:“此次臣雖聽從長孫無忌吩咐,卻是因臣內心深處,一直反對武氏立後。倘若長孫無忌打算不利於陛下,臣萬死不會聽從他意見。”
李治暗暗點頭。
上官儀應該沒說謊,後來長孫無忌被殺之後,他依然嘗試廢掉武媚娘,最終失敗被殺,可以說明。
李治默默沉思了許久,緩緩道:“上官卿,你要記住一件事。”
上官儀道:“臣恭聽。”
李治道:“你今晚根本沒有拿廢后誥書過來,你來見朕,是因雙河一帶,有突厥小部落叛亂,特來向朕稟告,明白嗎?”
上官儀喫了一驚:“陛下,您這是”
李治道:“今日之事,你要永遠埋在肚子裏,否則皇後知道了,你們又是一番爭鬥,朕可沒耐心再處理這些明爭暗鬥了。”
上官儀又是驚愕,又是喜悅,還有幾分困惑。
“陛下,您不處置臣嗎?”
李治道:“你幫朕整飭吏治有功,朕一直記在心中,本準備再磨練你幾年,拜你爲宰相,就當做將功抵罪吧。”
上官儀大喜,道:“臣多謝陛下!”
李治緩緩道:“朕希望你以後沒有多餘身份,僅僅是大唐官員,專心替百姓辦事,那纔是真的感謝朕!”
上官儀昂然道:“從今以後,臣再不會與長孫無忌有任何瓜葛。也不會以清流自居,臣就是陛下的臣子。”
李治微微一笑,道:“好了,你退下吧,以後好好教育你的子孫,希望你上官一門,能成爲我大唐中流砥柱。”
上官儀肅然道:“臣定嚴肅家風,不辜負陛下期望!”
長安城大多數百姓都已在睡夢之中,誰也不知道,一場廢立皇後的風波,悄然發生,又悄然結束。
李治將所有事情處理完後,不由感到幾分疲倦,洗了洗臉,這才朝着立政殿方向而去。
到了殿內,只見武媚娘正坐在牀榻上,一雙明亮的眸子望了過來。
“九郎,妾身胡鬧,又累你勞心了。”武媚娘看出李治的疲憊,語氣中帶着幾分自責。
李治走到她旁邊坐下,道:“你也知道自己在胡鬧,剛生產的人,就不能乖一點嗎?”
武媚娘靠在他懷裏,柔聲道:“妾身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妾身再不會惹你煩心了。”
李治道:“這就對了,你只負責幫朕生孩子就行,朕還想要一個女兒。”
武媚娘嗔道:“妾身剛生一子,陛下就不心疼一下妾身?”
李治笑道:“過幾日,等你身體好些了,朕就來疼你。”
次日清晨,李治召李勣、程知節、尉遲恭、蘇定方幾人,來殿內小議,將昨晚之事,詳細與他們說了。
程知節喫驚道:“陛下,那道先帝旨意,是真的嗎?”
尉遲恭哼了一聲,道:“無論真假,如今的局面先帝又不知道。應該由陛下裁決。”
蘇定方道:“臣附議。”
程知節心中一凜,忙道:“臣也附議。”李勣沉默了一會,拱手道:“陛下,長孫無忌畢竟是當朝國舅,臣懇請陛下從輕處置。”
其他三人聽了,皆是一愣。
李勣與長孫無忌一向是死對頭,這時候不落井下石就不錯,竟還幫長孫無忌求情?只有李治知道,李勣是猜到自己心思,所以才迎合自己想法。
這次的事雖然是長孫無忌發難,然而依然是小吉引起,李治也知道武媚娘在暗中逼迫他。
況且眼下時局並不穩定,長孫無忌一死,必引起軒然大波。
經歷麗正殿上次談話,李治內心深處,已不想殺死長孫無忌了。
李治點頭道:“李公之言,朕會仔細考慮。”
有了武將的支持,李治便可以放手做接下來的事情,他當即傳旨,宣越王李貞入宮。
李貞似乎嗅到什麼味道,來的很快。
“臣李貞,拜見陛下。”
李治是在寢殿接見他的,抬手道:“八兄不必多禮,請坐吧。”
李貞在李治旁邊的榻上坐下,笑道:“一大清早,陛下就宣臣覲見,莫非是爲小吉的事?”
李治看了他一眼,道:“應該稱呼李仁纔是,他是三兄的兒子,不是嗎?”
李貞見李治挑破窗戶紙,微微一驚,道:“九郎,你打算幫三兄討回公道了嗎?”
李治點了點頭,道:“既是冤案,總有撥正的一天,只不過,我手中沒有證據。”
要殺長孫無忌容易,要幫李恪完全洗刷冤屈,恢復清譽,卻需要切實證據。
李貞大喜道:“這你不必擔心,我和十郎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調查此事,早已收集到充足證據,只是不敢交給你罷了。”
李治頷首道:“那便好,待會我會下旨召開朝會,八兄把證據帶上,這樁冤案,就在今日朝堂上,讓它重見天日。”
李貞伸手握住李治的手,用力捏了捏。
他以前雖與李治親近,卻從未有半點逾越行爲,此時內心激動,難以抑制,這才握住他手。
審判李恪之事,李治畢竟也是主導人之一,若要翻案,對皇帝的聲譽是有損害的。
李治肯同意翻案,讓李貞覺得這位弟弟雖當上皇帝,卻並未變得不近人情,讓他頗爲喜悅。
趙國公府內,長孫衝失魂落魄的坐在書房內,雙肘壓在膝蓋上,兩手遮面,一言不發。
韓璦坐在他旁邊,眉頭緊皺,似乎還在苦苦思索,因一宿未睡,眼袋腫脹,雙眼佈滿血絲。
來濟站在窗邊,似乎正在欣賞日出。
只有長孫無忌不在屋中。
韓璦忽然低吼一聲,道:“我不明白,我實在不明白!陛下爲何會是這種態度,難道他真的一點不在乎讖言嗎?”
來濟轉頭看了他一眼,道:“何必再自尋煩惱,長孫公早就說過,勝算不到五成。”
韓璦猛地抬起頭,怒視着他。
“局面至此,你還說風涼話?”
來濟嘆道:“這不是風涼話,而是實話,當初既然選擇冒風險動手,如今失敗,還有什麼好說的?等着陛下裁決就是。”
韓璦轉頭望着長孫衝:“你父親呢?”
“我怎麼知道?”長孫衝嘶啞着聲音道。
“吱呀”一聲,書房大門被推開,長孫無忌走了進來,手中還拿着一串佛珠。
韓璦急道:“長孫公,現在該怎麼辦?”
長孫無忌並未理他,來到長孫衝跟前,將佛珠遞給了他。
“拿着。”
長孫衝愣了一下,道:“父親,這是什麼?”
來濟緩緩道:“駙馬,這是文德皇後一直拿在手中的菩提珠,文德皇後臨死前,留給太尉。”
長孫皇後長期被病痛折磨,貞觀八年,病體沉重,太宗請普光寺法師曇藏,入宮爲她祈福。
曇藏將自己的菩提珠送給長孫皇後,長孫皇後奇蹟般的病癒。
太宗認爲是曇藏功勞,對他大加褒賞。
自那以後,長孫皇後便一直拿着這串佛珠,直到死前,才留給了長孫無忌。
長孫衝也明白了父親的用意,希望這佛珠能保住自己一命,心中只覺一片悲涼。
“父親,您自己留着吧。”他低聲道。
長孫無忌不由分說,將佛珠串在他手上。
門外忽然進來一名侍衛,說道:“阿郎,聖人傳旨,召開臨時朝會,五品以上官員,皆要參加,還說您也要參加。”
長孫無忌緩緩道:“該來的總要來,走吧。”大步出了書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