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武皇後夢日
程知節默默行走在鄂國公府的走廊上。
帶路的是名老僕,沿着走廊走了許久,周圍竟看不到一個人影,彷彿走在一座鬼宅中。
沒過多久,老僕帶着他來到一座屋子外面,拱了拱手。
“阿郎就在裏面等您,僕告退。”轉身離開。
程知節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入屋中,瞧見屋中情景,不由愣住了。
這是一間極爲寬敞的屋子,屋內沒有一件傢俱,空空蕩蕩,似是一處室內演武場。
屋子中間,站着一名黑臉大漢,比蘇定方還高一些,手持馬槊,身披鎧甲,雙目如炬,氣勢懾人。
程知節卻一點不怕他,笑道:“你這黑臉貨,還以爲你會穿成道士模樣,躲在山洞裏,裝設弄鬼一番,怎麼不裝了?”
尉遲恭淡淡道:“對付你這種無賴憊懶貨,裝也沒用。”
程知節哈哈大笑,彷彿對方在誇獎自己一樣,走了幾步,四顧一看,見找不到椅子,乾脆盤腿坐在地上。
“尉遲黑郎,我現在的處境,你應該很清楚吧。”程知節面色一沉。
尉遲恭依然像門神一樣站着,道:“廢話,長安城誰不知道?”
程知節瞪着他:“你幫不幫我?”
尉遲恭道:“你咎由自取,我本不想幫你。然而已經被你拖下水,想不忙也不成了。”
程知節愣道:“此話怎講?”
尉遲恭道:“自從你犯事後,我有個舊部過來找我,說你眼下陷入絕境,很可能來找我。嘿,果不其然,你來了。”
程知節笑道:“是哪個小子,竟摸準了俺老程的心思?”
尉遲恭道:“王君愕的兒子,王及善。”
程知節笑道:“這小子我有印象,平日話不多,肚子裏卻有點鬼主意。”
尉遲恭又道:“你來之後,我這座清靜多年的府邸,也已經被別人給盯上了。”
程知節微微變色,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尉遲恭冷笑道:“你以爲一走了之,上面就不會懷疑咱們勾結了?”
程知節頭也不回,道:“只要你繼續當你的閒人,就不會牽扯到你。”
尉遲恭忽然踏前一步,伸手指着他,破口大罵。
“蠢貨!你是蠢貨,長孫無忌也是蠢貨,難怪你們落到如此田地,真他孃的活該!”
程知節終於轉身,哈哈笑道:“你不罵人,乃公都有點不習慣,小婦養的,憋很久了吧!”
尉遲恭罵道:“賤骨頭,要不要乃公在你身上戳兩個窟窿?”
程知節嘆道:“我現在沒工夫跟你吵架,黑郎,現在不是以前的大唐了,我應該早點學你,閉門謝客就好了。”
轉過身,步履蹣跚的離去。
尉遲恭忽然快步過去,拉住他膀子,大步朝門外而去。
走廊外面,不知何時多了兩匹馬。
尉遲恭翻身上馬,朝程知節喝道:“上馬!”
程知節道:“黑郎,我現在沒心思跟你切磋。”
尉遲恭瞪眼道:“誰要跟你切磋,隨我進宮!”
程知節驚愕道:“你瘋了”
尉遲恭道:“我已把家人遣散,又命人準備了兩口棺材,程咬金,你敢不敢隨我進宮?”
程知節聽他喊自己舊名,血氣上湧,大聲道:“不敢的是兒子!”
兩人相視一笑,策馬揚鞭,奔出鄂國公府,朝皇宮而去。
巡禁的金吾衛瞧見二人後,全都大喫一驚,兩人在軍中威望素著,無一人敢阻攔。
程知節迎着夜風一吹,冷靜了幾分,說道:“黑郎,我自己進宮請罪就是,你犯不着跟我一起去。”
尉遲恭瞪眼道:“你都進乃公府裏了,我不去說的清嗎?”
程知節嘆道:“你在府中躲了十幾年,不成想,卻還是被我連累了。”
尉遲恭沒好氣道:“別給自己臉上貼金,我是在家待厭煩了,見蘇定方、薛仁貴那些後輩小子,都開始馳騁沙場,老夫也想再上戰場廝殺一場。”
程知節道:“只怕面聖之後,你我都會被貶爲庶民。”
尉遲恭冷笑道:“所以我才說你蠢!”
程知節哼道:“你這黑臉貨,也好意思罵別人蠢?”
尉遲恭笑道:“不服氣?那我給你說道說道。”
“你說。”
尉遲恭道:“你不在長安,不知聖人最近有多大變化,老夫在家細細揣摩,已有很大發現。”
程知節忙問:“什麼發現?”
尉遲恭並未立刻回答,只等兩人到了朱雀門,尉遲恭下了馬,將程知節拉到一處四下無人的開闊處,這纔開口。
“你知道聖人最近做了哪些事嗎?”
程知節搖頭。
“他命閻立本、盧承慶修三門峽,開水道,讓薛仁貴援助吐谷渾,命劉仁軌改革科舉,整飭吏治,命杜正倫尋找炭礦,替代木材”
程知節皺眉道:“這又說明什麼?”
尉遲恭哼道:“你和長孫無忌安享富貴太久,早已眼盲心瞎,武皇後冊立後,聖人做的一切,已經與朝堂爭鬥無關了。”
程知節愣道:“可長孫無忌不是被聖人逼得辭官了嗎?”
尉遲恭冷笑道:“聖人只是想改革科舉,是長孫無忌太蠢,不知進退,最後把自己搭進去了。”
程知節默然不語。尉遲恭道:“長孫無忌根本看不清局勢,其實武皇後被立之後,他就無法與聖人抗衡,可他偏偏不自知。宮裏那位,可聰明多了。”
程知節愣道:“你說的武皇後?”
尉遲恭道:“當然是她。武皇後原本一直積極插手朝堂之事,忽然間,就躲在深宮,很少露面,這不奇怪嗎?”
程知節道:“你是說,她察覺到聖人心思,所以做出改變?”
尉遲恭道:“不錯,她比長孫無忌要聰明,所以她的皇後位置也越來越穩。”
程知節怔怔望着他,道:“你這廝,在府中修道十幾年,還真他娘快讓你修煉成精了!”
尉遲恭得意道:“這叫旁觀者清,你們陷在局中,自然不知。”
程知節想了想,道:“縱然如此,也不代表聖人不會處罰我。”
尉遲恭笑道:“我也沒把握,不過,如果聖人真把目光放在天下,你我對他就還有用處,不會輕易殺我們。”
程知節靜思良久,點頭道:“你說的有點道理,其實裴行儉被調到軍中,我就覺得奇怪了。”
尉遲恭哼道:“這會成諸葛武侯了?”
程知節罵道:“你這廝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尉遲恭沒好氣道:“我都懶得罵你了,趕緊進宮吧,別讓聖人多想。”朝宮門大步而去。
程知節忙道:“別急啊,我該怎麼說?”
尉遲恭罵道:“蠢貨,都這時候了,還想抖你那點小聰明?據實說就是了!”
兩人憑着魚符入了宮,在承天門外通報後,便靜靜等待着。
沒過多久,王伏勝親自過來了,將辦好的門籍遞給兩人,微笑道:“二位國公來的正是時候,請隨我來。”
帶着兩人,穿過承天門,來到甘露殿。
程知節進入正殿後,第一眼瞧見李治後,便發現尉遲恭說的沒錯,天子變化確實很大。
最明顯的一點是精氣神。
原本的天子身上帶着點柔弱氣質,彷彿弱不經風,這一點與先帝完全不同。
現在的天子,雖說不上英武,最起碼身上的柔弱感消失了,身體似乎也健碩了幾分。
“臣程知節(尉遲恭),拜見陛下!”兩人一起見禮。
李治抬手道:“兩位老將軍不必多禮。”
兩人謝了恩,起身之後,都開始手舞足蹈。
李治趕忙道:“蹈舞禮就不必了,兩位老將軍請坐。”命王伏勝搬來椅子。
兩人卻都不肯落座,李治也沒有強求,開始細細打量兩人。
尉遲恭人高馬大,臉比劉仁軌還黑,雙眼像兩個燈籠,氣勢驚人。
程知節雖矮小一些,卻極爲健壯,彷彿一塊泰山磐石,堅不可摧。
兩人雖然都上了年紀,卻並不顯老態,李治暗暗點頭,微笑道:“不知兩位老將軍深夜來訪,所爲何事?”
程知節跪倒在地,叩首道:“臣特來請罪,請陛下懲處!”
李治道:“請什麼罪?”
程知節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在廢王立武時爲何沒有偏向皇帝,領兵西徵時爲何行軍緩慢,回到長安後爲何去找尉遲恭。
種種內心想法,全都一字不漏、毫無隱瞞的說了。
李治聽完後,盯着程知節看了一會,道:“老將軍既肯坦誠相告,朕也說幾句心裏話。”
“兩位老將軍,都是爲國家立過汗馬功勞的人,朕一直敬重二位,然而對兩位的一些行爲,卻困惑不解,這才產生種種猜疑誤會。”
“朝中大將中,真正令朕信賴的人沒幾個,兩位老將軍便是其中之二。朕也希望與兩位坦誠相待,還想借兩位之力,守護四方,威懾宵小。”
兩人聽天子坦露心聲,都覺心潮激盪。
程知節老淚縱橫,叩首道:“老臣定披肝瀝膽,竭盡所能,以報聖恩。”
尉遲恭單膝跪地,道:“只要陛下還瞧得上臣這幅年邁老軀,臣便是陛下手中之刃,陛下指向哪,臣就殺向哪!”
李治命人取來三杯酒,道:“以前的事朕不會再過問,喝下這杯酒,你我君臣,盡釋前嫌。”
兩人接過酒,舉杯與李治喝了。
程知節和尉遲恭欣喜之下,又開始手舞足蹈,還把上衣給脫了,露出佈滿傷痕的累累身軀。
李治趕忙道:“兩位老將軍回去歇息吧,朕還有點公務要處理。”
兩人頓時有些失望,本來還盼着李治像先帝一樣,跟他們一起跳舞。
只好穿上衣服,告退離去。
李治坐在龍椅上,靜思片刻後,睜開雙眼,道:“傳王及善覲見。”
半晌,王及善來到大殿。
李治朝他微笑道:“王卿,你的計劃大功告成,從現在起,你就是朕的內領衛將軍了。”
王及善跪倒在地,肅然道:“臣領旨謝恩。”
這時,王伏勝忽然走了進來,拱手道:“陛下,皇後派人請您過去一趟。”
李治微微一愣,武媚娘有事的話,都會親自過來,很少派人請他過去。
“出什麼事了嗎?”
王伏勝頓了一下,道:“皇後殿下夢日了。”
唐朝時期,孕婦夢見日月入懷,便是腹有貴子的徵兆,故而宮廷之中,都把懷孕稱爲“夢日”。
李治聽到自己又多一個孩子,霍然起身,朝立政殿急步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