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暴烈地灑下萬丈金茫, 趙雅屐拉着鞋子, 推開窗,約莫正午。昨夜上了藥後,好眠一場。
“你這姬人好不曉禮, 雞鳴不起,以爲昧旦耶?”那送飯的長舌宮人慢騰騰地抱怨, “奴家,良家子尚披星戴月, 日夜操勞。你這冷宮賤婦卻安享清閒, 好不平也。”
趙雅接過食盒,倒是詫異看了她一眼,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但一時又說不出來。便自顧喫飯。
因見這宮人站立一旁伺候自己喫飯, 臉色各種難堪, 思及自己與外界聯繫只有這人,便褪下一對耳環遞給她, “這段日子你來伺候我, 我也不會讓你白忙一場。”
宮人拿過耳環,倒不見得有多歡喜,嘴裏嘟囔着,“珍珠如此小。”
趙雅暗自撇嘴,自從她養殖珍珠以來, 珍珠市價暴跌算不上,卻也不再那麼珍貴。而自己慣常戴着這對還是天然野珍珠,自然形狀不怎麼樣, 色澤不怎麼樣,而且還很小。竟然被這宮人挑剔了!
她各種無語,好歹自己也是公主王女,又是趙國數的上號的有錢人。
“不要便還來。”
那宮人連忙攥緊了藏在身後,“縱是劣珠,也好過無珠可拿。噫——日後我得見大王,獲得寵愛,必賞你些好珠子,令你開開眼。”
“噗——咳咳咳……”趙雅一口湯喝嗆了,趙盤寵愛她?!
趙雅瞪大眼睛,仔細打量這位,難怪她一直覺得這宮人哪裏不對勁。
似乎年紀大了些。
眉目尚算清秀,若是年輕個二十年,倒也算個青蔥小美人。現在,雖然頭髮還不白,但那滿臉的皺紋如同醃菜。
很難想象趙盤怎麼會跟她……
趙雅也不喫飯了,看着這宮人戴着自己的珍珠耳環,到處找鏡子臉盆地照、顯擺,看她嘴角含春地咯咯笑……
趙雅不由站了起來,慢慢挪向殿外。
挪下臺階。
挪到院子裏。
“你去哪裏?!”趙雅一驚,回頭正好看到那宮人凶神惡煞,猙獰着臉,惡狠狠地質問。
趙雅哪裏敢應,撒腿就跑。
這個小殿出了院子便是遊廊通往外界,趙雅也就是從遊廊往外衝。
她手腳拴着鐵鏈,根本跑不快,就是因爲纏着厚紗布,不再磨皮膚,也非常拖累人。
她剛出遊廊就摔倒了,喘着粗氣,爬不起來,手腕腳脖又有血滲出來,疼得她臉上肌肉不止地跳。
“你跑什麼?!”那宮人追了上來,俯下身,遮住了陽光,看她。
趙雅僵了一下,強笑,“我活動活動手腳。”
“你騙我!”宮人搖着腦袋,晃着趙雅才送給她的珍珠耳墜,“是不是大王來了?”
“唔,你怏怏忤逆了大王,定是知曉大王喜好在侍寢之時玩何種把戲。且告訴我,我承受得住!”宮人抓緊了趙雅的肩膀,臉也湊近了她。
趙雅才發現,這宮人的嘴巴很臭,牙齒上好多黑黑的髒東西。
她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宮人眼睛深邃了,盯着趴在一旁吐的趙雅,不做聲。
兩人僵持着,皆是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車輪粼粼,人吼馬嘶之聲。
“你有孕了?豈非是大王長子?”宮人喃喃道,“非也,大王在趙國已有子嗣……”
趙雅見她說得亂七八糟,又被她嚇了個七葷八素。趙雅不是沒見過精神不正常的,在大學附近遇見過一邊走路一邊尿尿的傻子,在街上看到過類似犀利哥的“達人”,但是從沒有在正常相處過兩次的時候,發現對方腦子有問題!
她手腳並用地往後蹭。
那宮人一把抓住她,喝道:“你是不是朱姬那個賤人?!你是趙地口音,一定是朱姬!”說着就要掐她脖子。
趙雅連忙死命拽住她的雙手,奈何這宮人好似渾身力氣都化爲戾氣,要掐死她的怒火在眼中如同火焰!
趙雅咬緊牙關掰那宮人的手,側過頭卻從稀疏的一叢竹子縫隙看到遠處一個寬袍大袖的貴夫人旖旎婉轉地從鑾駕上下來,偎依在一個如豹子般敏銳矯捷強壯的男子身上。
是朱姬!
幾年不見,她依舊風采動人。
不,是媚到骨子裏的那種風情,不再壓抑。
必須儘快擺脫這宮人,否則,被朱姬撞上,必死無疑!
“聽着,那個女人纔是朱姬!她正懷着孩子!你看!”趙雅低吼。
宮人愣了一下,轉頭透過那叢竹子向那車隊看去。
她鬆開手,轉過身,死死盯着朱姬,見那貴婦般的一顰一笑,一動一作,渾然天成的風騷和志得意滿、溫柔無限。
宮人握緊了拳頭,撥開竹子,向車隊衝過去。
趙雅也顧不得喘息,手腳並用往遊廊那邊跑。
果然不多時,傳來女人的尖叫聲、馬匹的受驚聲和侍衛的暴喝。
她不敢停下,憑着手腳傷口再次裂開,爬回了小殿。
等了一會,隱約聽到有人聲。
趙雅正襟危坐,便看到一對侍衛衝了進來,明甲晃晃,“可認得秀麗夫人?”
趙雅茫然地搖了搖頭,似乎名字有些耳熟,但自己並不認識誰叫秀麗的。
“某家奉大王令,搜查冷宮!”首領吩咐一聲,衆侍衛四散。
片刻,翻箱倒櫃,查無果。
這時,從外面闖進一個侍衛,奏道:“找到了!在秀麗夫人住處的枯井裏,找到很多巫蠱之物。”
首領叫走了所有正在搜查趙雅的侍衛,小殿一下子清淨了。
不過院子裏還有兩個內侍指指點點。
“發生了何事?”趙雅不動聲色地挪了出來,雖然料定十有八九可能與那個宮人有關。
那兩個內侍瞥了一眼趙雅,其中一個個子矮些地道:“驪姬,你可知道天天給你送飯的那宮人其實就是秀麗夫人。她自從進了冷宮就瘋了,這兩天綁住了送飯的宮人,就是爲了給你送摻了毒的飯。你呀,自求多福吧!”
趙雅也無力去想爲何自己一會被稱作鄭姬,一會被稱爲驪姬。她現在想起秀麗夫人是誰了。
她是二王子成蛟的母親,是先秦王嬴異人拋下朱姬母子後的專寵,直到呂不韋救回朱姬二人,才被冷落,後被朱姬和鄙杈窒鶯Υ蛉肜涔y諾靡員渙10印
趙雅去了廁所,摳出了胃裏所有的食物。
她本就沒喫多少,就發現秀麗夫人的不對勁,接着又被她嘴裏的惡臭給燻得吐過一遍。現在委實吐不出來。
只是昨天的一頓飯……
可,自己並無異樣啊。
趙雅想了想,若非那內侍消遣自己,便是秀麗夫人下的是慢性毒藥,只一次不打緊。
便安安心心坐着喝水壓驚。
“夫人果然一如從前,剛剛纔殺了人就能平靜地喝茶。”低沉的有些熟悉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趙雅抬頭一看,詫異了。
來人竟然是久違了的羊師,李園身邊的第一劍客。
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朱姬遇刺,冷宮被搜的光天化日之下。
苦笑道:“自救耳。”
羊師笑了笑:“哦,我卻以爲是你爲了幫秦王故意設計的呢。朱姬懷了野種,眼見瞞不住了,只能去大鄭宮避人耳目。也是爲了保密才從冷宮附近的宮門離開,好巧不巧,秀麗夫人被你唆使行刺與她。”
趙雅皺着眉,“朱姬和輩還盒〕螅嬲膳碌氖遣輝誄穆啦晃ぁn以倜徽鉸匝酃猓膊換嵴饈焙虼蚱破膠狻!庇質蘊轎實潰骸翱墒淺鉤祭辭兀俊
羊師嘴角一勾,嘲笑一閃而逝,“卻不是。令尹派我專門來救你出秦國。不過看你過得還不錯。”眼睛打量着她手腳的鐵鏈。
李園已經做了令尹,那麼春申君該是已經被他幹掉了,他獨攬大權了?
李園專門派他來?
李園如何知道自己沒死?
是,項少龍一個月前打探到自己的消息,可是再快也不可能在這一個月內來回楚兩國之間,交通如此不利的條件。
趙雅穩坐不動,“項少龍呢?”
羊師把長劍一擱,坐在幾案邊,與趙雅相對,“怎麼,不信任我?”
“的確有幾分疑惑。”趙雅也直言不諱。
羊師玩味地盯着她,“是不信令尹吧?還是,你只信秦王?”
“不管如何,我現在也不需要你來救。”趙雅有些惱怒了,她本就是想以歷史勸項少龍幫趙盤的,卻沒想來了九國聯軍的首腦楚國李園!
“可惜夫人的計策失敗了,朱姬剛剛小產,誕下一名男嬰。卻是將他當做是名宮女與秦王的兒子。你猜,以後會是如何?”
什麼?!
只要朱姬和鄙繃蘇耘蹋俜雋17飧鮃爸值鼻贗酰爍ㄕ患胰諂癲皇塹昧頌煜攏浚
竟比電視劇和歷史上聰明瞭很多。
怎麼會這樣?
“形勢危矣,你跟着秦王只會喫苦。”羊師挑了眉毛,得意道。
趙雅看着他,若有所思,“是李園在襄助朱姬他們?”
羊師嗤笑一聲,“令尹求娶秦國公主,自當送上大禮給嶽母。”
“你們!”趙雅嚯地站了起來,“羊師你是何居心?”
羊師也站了起來,冷冷道:“居心?令尹他被你這婦人勾得鬼迷心竅,竟然要讓你頂替秦國公主成爲他的正妻!你何德何能?”
“但是,令尹交代我救你回楚國,我又必須效力。我救你,也讓你成爲秦國公主,但是,爲了避免你纏上令尹毀他前途,我得告訴你,你兒子被殺的真相!”
“啪!”趙雅一巴掌甩了過去。
羊師面色和緩,“如此,吾便不必對你愧疚。”說罷就要拽着趙雅走。
趙雅自當不從,她此時怎願走。
本來形勢已經很複雜了,如今更是危急,即便是不能幫趙盤,也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啊。
之前她之所以放趙盤一個人去秦國,是料定朱姬、呂不韋、項少龍會幫他。現在趙盤才真正是孤身一人,如何面對朱姬薄18啦晃ぁ16鈐叭艘黃鸕墓セ鰨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