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打聽清楚,去赴宴的還有烏氏牧場的烏堡主,想來只是那楚國使者爲買馬的正常宴客。趙雅放下了點心。
雖是要走,可趙牧還是得罪不起。自己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怎麼着都有點削他面子的感覺。想了想,趙雅決定,還是去一趟,順便把打算說清楚。不然走也走得不踏實。至於趙牧如何反應,只能抱最壞的打算,隨機應變了。
又不禁安慰了自己一下,原著中趙牧對趙雅雖不尊重,但也不算是事成水火。若非後來趙雅幫着項少龍私藏魯公密錄,最後下場未必如此之慘。
赴宴那天,趙雅一身淡墨曲裾,松綰髮髻,兩三根銀簪,再加上淡妝,清雅文質多於美豔。她照照銅鏡裏模糊的面容,放了點心。此時天下有名的是燕趙美女,素來以曲線起伏、嬌媚爲美。自己反其道的素雅,在時人,尤其是中年權貴來說,食之無味。
寶馬雕車緩緩而行,車頂傾瀉下來的松石珠簾,隨行路晃悠撞擊,不斷輕發出悅耳的鳴響。趙雅極是滿意自己對馬車的改造。原本封閉式的車廂,換成了現在的半截車壁加個頂蓋。這樣的車本是男人乘坐的。而她又特地穿了松石的珠簾掛滿四周,柔和了女性的美麗。
當然這樣做的初衷,只是趙雅覺得那封閉車廂太過令人聯想。
車行到鉅鹿候府。停下後,趙雅頓覺自己那公主府與這侯府絕對不是一個年代的建築。雖說都是一般的以土築牆,這一點到漢朝亦是,有名的椒房殿也是土牆。但是,鉅鹿候府運用了很多巨石打磨成磚,壘壘疊疊倒是宏偉、大氣非常。
侯府管家對趙雅道,宴會尚未開始,侯爺請夫人在偏廳等候片刻。
一聽趙牧可能在等自己,趙雅不由緊繃了神經。好久才扯出笑,請管家帶路。
偏廳還在花園另一頭,趙雅一邊忐忑着,一邊想着應對,並沒發現花園裏人人面色緊張。
突然聽見一聲整齊的“起!嘿!”
她嚇了一跳,抬起頭,卻見花園的一個入口,數十個青壯漢子用力搬動一塊巨石,只是那巨石頗重,卻是紋絲不動。
侯府管家忽地眼睛一亮,從巨石後看見一抹暗紅色身影。便撂下趙雅,輕手輕腳跑過去,笑道:“公子,可是驚擾了。昨日雨水頗多,使這巨石滑落牆體。還請公子少待,巨石馬上移除。”
趙雅暗皺眉頭,趙牧府上並沒有其他主子,那公子想來便是楚國春申君的使者了。
那公子雖只隱約透過巨石的一角看到暗紅色楚國傳統衣袂,可那聲音卻是如金石相擊,青山流水辦好聽,語氣也很溫潤,“只是這巨石頗重,而地方狹窄,使用不上過多的人,否則也不會如此費力。”
管家道:“公子說得極是。可惜這圍牆也是巨石築成,不然另開一門,亦是可行。”
“起!嘿!”又是一輪抬石。巨石僅是搖晃了下。衆人見了無不是輕搖其頭。
管家隨見不到巨石後被封住的公子神情,但以自己多年伺候鉅鹿候的經驗,這主子必定也是剎不住地氣。便先一步喝罵道:“你們一個兩個沒喫飯麼?有力氣不用,省着回家蹬腿麼?還不快給我搬!”
趙雅看到這一幕,也不羨慕趙牧府邸的巨石建築了。
巨石牆因爲一場雷雨,就散架了,一看就是粘合劑不過關。畢竟現在沒有水泥,那土磚牆是糯米水和泥粘合的,尚還過得去。只是這巨石牆也用糯米汁就有點不大對了。
眼看着快開宴了,貴客反倒被巨石封路,出不來。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
趙雅心念一閃,走了過來,“管家,可是爲着巨石爲難?”
那管家雖對趙雅不屑,不過畢竟人家是王妹,正經的貴族。便恭敬道:“夫人,正是。”
趙雅一笑道:“區區一塊巨石有何難。”
管家心道,這雅夫人果然一屆女流。“這地方窄小,用不了許多人手搬動。莫非夫人新招募了什麼奇人力士?”
對面的楚國使者也道:“夫人可也是今日宴請的賓客?若是有計,請助我脫困。”聲音朗朗。
趙雅也有意與這使者賣好,便對一臉不以爲然的管家道:“不需奇人力士,只需幾樣東西,本夫人一人之力便可舉起這塊巨石。”
此言一出,四周皆靜。
繼而一人嗤笑出聲,接着偷笑聲不絕於耳。
管家忍着笑,嘴角勾着:“夫人果然風趣。”
趙雅不理這些,伸手招來小容,在手絹上畫了一個滑輪組,交代她快去找匠人做好,又在她耳邊嘀咕了幾下。
衆人見趙雅並非戲言,果真付之行動,倒是再次靜了下來。
趙雅見時間有一會了,而趙牧很可能在偏廳等自己,這個管家又拖延時間,很是不配合。深怕趙牧藉此發怒,便道:“一會我的婢女將會來代替本夫人,把這巨石搬開。管家,我們還是快些去見侯爺吧。”
管家這才先向那使者客氣一番,又呼呼喝喝那些青壯繼續發力,才帶着趙雅去了偏廳。
果然趙牧已經到了,正陰沉着臉跪坐在主席上,拿着一卷帛書,不知在思考什麼。而身旁侍立着的連晉本是面癱的表情,見到趙雅姍姍來遲,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當然趙雅此刻緊張萬分,也注意不到這些。
“見過侯爺。”她再不願意循着本尊的習慣自稱什麼“雅兒”,平白無故低了一頭似的。
半餉,沒聽見趙牧回應。而她半蹲的身體有些發僵了。後脖頸不禁出了些冷汗,看來這趙牧定時對自己不滿。
“起來吧。”趙牧聲音淡淡的,“今日宴請烏堡主商量楚國買馬的事情,你多費心。”
趙雅點了點頭,趙牧不一上來提自己要走的事,看來不是很反對了?也許,趙雅沒自己想象的那麼被看重。
“烏堡主一向自詡對趙國忠心耿耿,不願意把趙國的馬販去楚國。可楚國是東方六國唯一能與秦一爭高低的,對我們合縱抗秦很是助力非常。這中間的道理,夫人你是王妹,要好好與烏堡主說道說道。”趙牧溫言。
趙雅鬆了一口氣。既然趙牧找自己說服烏應元這種正事,想必不會刁難自己了。想到這裏,連聲應道:“必定盡心盡力。”不自覺聲音都有些欣喜。
趙牧挑眉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語。
場面便冷場了,趙雅盯着自己腳尖,似乎能從上面看出花來。
趙牧一向對趙雅這種光有美色的蠢女人又是鄙夷又是利用得淋漓精緻。本來聽說趙雅瞞着自己向趙王請辭,頗爲意外。這麼多年忍辱負重,眼看着兒子快成年,卻在這時前功盡棄地要回封地。是突然明白趙盤不可能有好前程,還是什麼原因。趙牧並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冒犯了。
趙雅只是他手裏的一隻工具,甚至是玩物。
“那楚使,今晚你需好好招待。”趙牧在“好好”兩字上加重了語氣,似是渾不知趙雅已向趙王請辭的事情。
趙雅已放下的心被這一句,徹底跌入深淵,小臉煞白地抬起頭來。
趙牧已是輕蔑地瞟了她一眼,直起身來,當先一步離開偏廳,揚長而去。
滯後一步的連晉,似笑非笑地瞥了趙雅一眼,緊追上趙牧。
趙雅腳步虛浮地走出偏廳,已趕回的小容急忙扶住她。
“烏應元見過雅夫人。”
卻見一精神矍鑠的健壯老叟對自己一拜。他身後跟隨着一個美貌少女和兩個年輕男子。
趙雅清楚地看到那少女和其中一個男子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烏堡主不必多禮。”趙雅沉下情緒。
“烏堡主,快請。本侯已靜候多時了。”趙牧爽朗地說笑着迎出門來。
烏應元與趙牧寒暄了幾句,相互謙讓着進了廳。趙雅便提步跟上。沒想到這時,那烏應元帶來的少女搶先一步進門,似是不小心地擠到了趙雅。而趙雅此刻因擔心趙牧要求自己“招待”楚使的事情魂不守舍。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擠,差點跌倒。
“咄!那小姐,好生無禮!”小容不讓了。
那少女卻是神態傲然,看也不看趙雅一眼,小跑到了正和趙牧相談甚歡的烏應元面前,嬌嬌喊道:“爹。”
原來這便是烏廷芳。趙雅想,此女嬌蠻且無腦,難怪以後很是喫了些虧。也不知她和連晉是不是已經相識。
與此同時,烏應元帶來的兩個年輕男子之一,也匆匆追向烏廷芳。於是,門外便只有趙雅主僕和另一個年輕男子了。
“大小姐和少爺平日在牧場不知禮節,雅夫人勿怪。”那男子道。
“你是何人?”趙雅也不客氣,看這男子服色似是下僕,說話也着實可惡。那烏廷芳兄妹倆不懂禮節?在趙牧面前不是知禮得很麼?
“小的烏氏牧場管家陶方參見夫人。”陶方恭謙叉手行禮。
正在這時,一聲清脆的喝聲傳來“陶方還不快進來,雅夫人的入幕之賓雖多,卻也輪不到你!”
趙雅聞言,嗖地盯住那聲音的主人,正是烏廷芳。
只見她也毫不躲閃,一副受了驚嚇卻堅持真理模樣,甚至臉還紅紅的對着趙雅發怒的眸子,委屈地嘀咕道“邯鄲城誰人不知~~~~~”
此刻,廳內一靜。所有人的目光俱是集中在趙雅那神色不定的俏臉上。連那之前默不作聲的楚使也好奇地看向趙雅。
趙雅此刻天人交戰。如果發怒拂袖而去,趙牧那關說不定就算過去了。畢竟自己雖說在他面前沒什麼尊嚴可言,但是作爲趙牧手中拿得出來的交際花,在大庭廣衆之下還是尊貴非常的。
但是,說這話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比趙盤大不了多少,也算是她趙雅的晚輩。被這樣譏諷,自己便退走,想必明日邯鄲城就會傳出什麼“純善稚女大義凜然,淫/亂夫人無言以對”的話來吧。
想到這裏,趙雅微微一笑,便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