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特爵士很快意識到兩件事,一好一壞。
好的那件事是,戲劇行業應該能發展下去。
《控方證人》的優秀舞臺效果,以及觀衆看完後長達近十分鐘的掌聲反饋,都能表明舞臺表演的獨特性和接受度。
在魔影的市場衝擊下,戲劇並不是完全失去競爭力,還會保留一部分忠實的觀衆羣體。
雖然受歡迎程度多半會不如以前,但總比被完全淘汰了好。
而且現在所有娛樂市場都在增長,根本原因是人們手裏開始有閒錢了。
說不定戲劇的未來會比現在更強。
他身爲戲劇公會會長,儘管一直以來只是把戲劇當做他實現階級跨越的工具,本身並不熱愛戲劇。
可工具用多了也有感情。
戲劇的出路找到了他還是很欣慰的。
不過壞的那件事是,屬於他的戲劇行業應該是發展不下去了。
戲劇公會並不是團結一體的,在公會內部,很多人都盯着他的位置。
會長又不是終身制的,以他今天丟人現眼的表現,給競爭者們提供了不少攻擊自己的素材。
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繁榮戲劇行業,比一個在他手裏逐漸走向沒落的行業更難接受。
周圍的觀衆紛紛起立,毫不吝嗇地給出讚揚。
只有圖爾特扶着額頭坐在椅子上,他在想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戲劇公會好起來,並且保住自己的職位。
帶領全公會向着新戲劇公會的演出方式改革?
說起來容易。
那個定理叫什麼來着?慣性,是物體保持其原本運動狀態不變的性質。
質量越大的物體慣性越大,也就越難改變。
戲劇公會肯定是一個“質量”巨大的組織。
改變對於這樣的組織可太難了。
《控方證人》劇組全體人員登臺謝幕,享受全場的歡呼。
一年之前,他們還是戲劇行業裏無戲可演遭受排擠的邊角料。
後來雖然出演《構裝勇士》,賺到不少錢,但在藝術界內名聲仍舊不好。
大家普遍的看法是,這種穿着奇怪造型構裝打怪物的故事,和吟遊詩人爲了賺賞錢瞎編的傳說沒什麼區別。
離奇曲折吸引人,不過並沒有多少深度和內涵,對錶演能力的要求也不高。
純粹的商業化作品,儘管人人都羨慕它帶來的收益,但在討論劇團的成就和地位的時候,這樣的作品不會加分,甚至可能因爲太賺錢而減分。
主流觀點還是推崇爲了藝術表達餓死都行的那種人物。
當然,藝術表達和賺錢並不是完全對立的兩個追求,只是一起做到太難了。
也許時隔許多年纔會冒出一部這樣的佳作。
而《控方證人》顯然就是其中之一。
謝幕的順序是幕後人員,配角,主演,最後是主創。
當嘉琳娜爺爺走上舞臺時,這位見過無數大場面的老劇團長,也是忍不住被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沒想到自己這個歲數,還能有再次受到觀衆認可的一天。
觀衆的喜愛才是對錶演者最好的褒獎,至於那些評論家,不過是依附於行業的寄生蟲。
明明沒有獨立生存能力,卻叫的最響。
已經登臺的劇團人員分爲兩隊,向舞臺兩側的方向拉開,爲敬愛的老團長讓出一條通道。
嘉琳娜爺爺迎着觀衆的歡呼和同事們的掌聲,一路走到舞臺最前方。
他高高舉起雙臂,在劇場內的聲浪到達頂峯時,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能來捧場並支持劇團的觀衆。
儘管這一禮,讓他患病已久的腰椎又開始隱隱作痛,但是激動愉悅的心情,是最好的止痛藥。
他要對觀衆展示出足夠的尊重,畢竟他們的支持,纔是劇團能夠生存的原因。
無論是名聲不顯的新人,還是地位極高的名家,都應該對觀衆保持這樣的態度。
嘉琳娜爺爺一直以來也是這樣做的。
他很看不慣那些稍微有點成績,就認爲自己高觀衆一檔的同行。
態度就像是“我能給你們表演,是你們的榮幸,算我賞你們的”。
這和喫飽飯就瞧不起農民的那幫人有什麼區別。
隨後,嘉琳娜爺爺與全體劇團成員共同行禮,揮手告別觀衆,等待大幕拉上。
多好的氛圍啊。
如果觀衆席裏沒有火焰拼成的“超絕爺爺,戲劇大師,無敵榜樣,陪您登頂”字樣就更好了。
在黑暗的觀衆席裏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幸虧嘉琳娜只寫了爺爺,沒寫她爺爺名字,不然他都想不出該怎麼出來面對觀衆。
也不知道嘉琳娜那孩子從哪學來的這一套。
她好像管這叫應援。
嘉琳娜爺爺不是很想要這樣的應援。
年輕人的玩意兒他真是越來越難以理解了。
大幕緩緩拉上,將劇團與喧囂的劇院隔離開。
一切美好都會迎來結局。
過度的興奮後會陷入空虛,沉重的幕布後,嘉琳娜爺爺突然就覺得空落落的,好像什麼事都沒太大意義。
反倒是想到以後的一場又一場巡演,既麻煩又累。
首演是藝術表達,首演之後的每一場都算是上班。
上班就會很沒意思。
好吧,他承認他是個喜新厭舊的老頭,只想不停地排新劇本。
他拿出幾片茶葉放進嘴裏嚼起來,給自己提提神。
比喝好使。
往常這種時候他都是點菸鬥的。
不過就像《控方證人》裏的律師一樣,他的醫生也禁止他再抽菸鬥。
待會還要去見卓戈,可不能在投資龍面前睡着了。
根據卓戈發來的消息,還有更多這樣水平的劇本等着劇團。
嘉琳娜爺爺對此持懷疑態度。
《控方證人》的劇本,哪怕與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劇本放在一起比,也能算是第一梯隊。
哪有那麼多同一水平的。
他認爲是卓戈又在畫大餅了,現在全集團都知道老闆嘴裏逮不着幾句實話。
除非是那個叫阿加莎克裏斯蒂的作者出現。
可卓戈說她已經死了。
嘉琳娜爺爺非常可惜沒能見到這位幫助新戲劇公會渡過難關的作家。
作爲一名劇作家,他更能認識到阿加莎的實力。
所以除了未能見面,更令他惋惜的是這位作家沒有留下更多作品。
不然憑她的才華,一定能在文學史上留下名字。
嘉琳娜爺爺離開舞臺,劇團的其他成員還在肆意慶祝,老團長需要去規劃新戲劇公會更遠的未來了。
來到劇院中的一間會客室,卓戈已經在裏面等候。
還有一個陌生的面孔。
“卓戈先生。”
“恭喜你首演成功,”卓戈說,“效果真不錯,感覺新戲劇公會頂替戲劇公會的位置指日可待。”
“主要是劇本的功勞。”嘉琳娜爺爺謙虛地回答。
“《控方證人》演出個幾場後,你們就不要再演了吧。”卓戈突然說道。
“什麼?”嘉琳娜爺爺沒弄明白卓戈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是哪一齣。上一句還在恭喜演出成功,下一句就是不要再演了。
“不是要撤資,是有更重要的任務安排給你們。”
卓戈趕緊解釋。
他看着老頭剛纔瞳孔都放大了,大起大落的再讓老頭撅這。
“就像我剛纔說的,新戲劇公會該把那個守舊的老組織淘汰了,所以你們要準備開始擴大規模,不能再是隻有一個劇團。”
“那可能不太容易。”嘉琳娜爺爺回答道。
作爲戲劇公會的前名譽會長,雖然沒有實權,不過戲劇公會的運營模式還是瞭解不少。
在版權制度實行後,戲劇公會可以說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們將幾乎所有戲劇的版權都註冊到組織名下。
其他劇團想要表演那些經典劇目,就必須加入公會,並支付高額的授權費。
這纔是戲劇公會現在最大的收入來源。
一個劇團不可能不停地推出新作品,就算能創作出來,也沒辦法保證質量。
所以必須要排演過去的經典作品。
新劇團也都要從演經典劇目開始,演出點名聲來,自己的作品纔能有觀衆看。
戲劇公會藉此完成了對戲劇市場的事實壟斷。
幾乎所有劇團都是公會成員,而公會成員創作出的作品,版權也要歸公會。
就這樣越做越大。
行業內的許多人對此積怨已久,但敢怒不敢言,畢竟生存下去還是比尊嚴更要緊。
如果有劇團敢於不加入公會,直接排演自己的作品,還意外獲得成功,戲劇公會也有應對方案。
使用那套輿論攻勢,讓小劇團的風評跌入低谷,到沒有觀衆看,馬上活不下去的地步,再低價收購。
這一套流程已經非常熟練。
如果有膽敢反抗的劇團,想和公會對簿公堂,也沒有關係。
公會可以展示一下什麼叫有錢能使律師天團推磨。
因此,嘉琳娜爺爺唯一能想到,有可能扳倒戲劇公會的方式,就是突然拿出一大堆水平極高的新劇本。
這些劇本可以提供給有意脫離公會掌控的劇團表演,讓他們能活下去。
聽起來很簡單,但問題也顯而易見,上哪弄那麼多高水平劇本。
還沒等嘉琳娜爺爺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卓戈就用行動給出答案。
他搬出一個寶箱怪。
寶箱怪大嘴一張,吐出好幾摞劇本。
“這是?”嘉琳娜爺爺不確定地問。
“劇本啊,還能是什麼?”
嘉琳娜爺爺的第一反應,是卓戈從那些不知名作家手裏收購來的尋常劇本。
甚至可能是戲劇學院學生們的習作,勉強能算得上個劇本,實際上相當不成熟,很難排成劇目。
然後他就注意到第一個劇本的作者。
是他心心念唸的阿加莎克裏斯蒂。
“她,她不是死了嗎?”
“是死了啊,但我又沒說她活着的時候就留下一部作品啊?”卓戈說道。
隨後指向桌子上的劇本,“這一摞都是阿加莎的作品,旁邊那摞是奎因的,還有卡爾的。
“這些都是懸疑類型的,不是懸疑類型的也有,這是易卜生,那是蕭伯納,那邊那些是契科夫。”
卓戈把一堆劇本指出了賣白菜的氣勢。
“這些人都是死去的天才作家?”
之前介紹阿加莎的時候,卓戈就是這樣和他介紹的。
“額,你可以這麼理解。”
嘉琳娜爺爺想不通,這些作家的名字從來沒有聽說過。
如果他們都和阿加莎一樣好,爲什麼一點名聲沒有。
有阿加莎一個被埋沒的天才,還算有點道理,總會有些天才蒙塵,一直到死去後才被發現。
但這麼多天才都被埋沒,那就有些太奇怪了。
他看着卓戈,突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想。
難不成卓戈集團其實監禁了一大堆天才作家,關在巨龍禁地之類的地方。
然後逼着他們天天寫劇本,寫得不夠好還會被喫掉之類的。
所以外界才一直沒聽過這些作者。
嘉琳娜爺爺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得直冒冷汗。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卓戈集團可比戲劇公會狠多了。
他已經七十歲了,死了就死了,可那些跟着他一同建立新戲劇公會的人怎麼辦?
他們不少還很年輕。自己爲了追求理想不會是害了這幫年輕人吧。
“你抖啥?”卓戈疑惑地問,“你不會以爲我抓了一堆作家吧?”
“是,不是!”嘉琳娜爺爺緊張失言。
“如果都是我抓來的,我爲什麼要給他們署名呢?”卓戈說。
誒,對啊。
嘉琳娜爺爺突然覺得好有道理。
“那這些人是?”
“你聽說過沉沒的帝國嗎?”卓戈神祕兮兮地說。
“知道。”
這是個很著名的傳說,有一片羣島上曾經誕生了輝煌的文明,但因爲觸怒神明,招來神罰。
地震與海嘯摧毀了這些島嶼,毀滅了帝國,並將一切沉入海底。
“我們發現了帝國的遺蹟,這些作品就是從遺蹟裏發現的,破譯後進行了符合我們時代的改編。”
卓戈煞有其事地說。
有神明的世界就是好,所有解釋不通的東西,都能打着神的旗號強行解釋。
爲什麼海底能保存下文學作品。
別問,問就是神蹟。
而且嘉琳娜爺爺真沒問,也許是文藝工作者特有的浪漫主義,讓他真的相信了卓戈的說辭。
“那也就是說,這些劇本都可以由我們來排演?”他語氣中滿是激動。
卓戈這時說:“計劃是這樣的,這些劇本,是給加入新戲劇公會的劇團用的,你看完後,給不同劇團分配適合他們的劇本。
“加入公會的劇團,只要不在第二年退出,那麼第一年就能享受免授權費待遇。
“而且我們的授權費是票房百分比,不像戲劇公會那樣一口價定死,小劇團生存壓力能更小些。”
這一招算是狠狠打在戲劇公會腰子上。
“那我的劇團呢?也能來排演這些劇本嗎?”嘉琳娜爺爺認爲卓戈的計劃很好,就是他的團隊被忽略了。
“你們,負責與這位合作。”
卓戈指向房間裏那個陌生面孔。
“這位是銀白城邦的城主,你們作爲公會目前最優秀的劇團,來呈現一部由他爲原型創作的劇。”
這話是說給城主聽的,因爲公會現在就一個劇團,無論啥樣都是最優秀的。
“這部劇目前並不完善,還需要您來進行填充,相信以您的寫作能力,加上城主的豐富經驗,一定能完善好這個劇本。”
卓戈拿出劇本大綱。
沒辦法,原作裏實在有太多地球政治段子,卓戈對銀白城邦政治又不太瞭解,本地化自己完不成,只能給個大綱。
大綱的名字十分簡短。
《是,城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