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正房裏,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年男子正笑眯眯的端坐在太師椅上。
“爹,您回來了。”周靈韻邊用帕子拭淚,邊上來拜見,“爹走後,女婿一個人在家棲棲惶惶的,就擔心爹一個人在外,要是不開心了可怎麼着好!韻兒求爹,下次再出去,好歹要帶着韻兒纔是!”
公公一貫大方端莊,卻沒想到在爺爺面前,竟還有如此小兒女的一面,蕭玉涵看着暗暗稱奇。
江清芳卻是一副司空見慣,絲毫不以爲意的樣子。爺爺本來就最疼爹這個侄子,自娶了爹過門,更是當做自家兒子一樣,比對娘還要親。
江父倒是受用,把周靈韻拉起來,“好了,韻兒都當公公的人了,還來撒嬌?也不怕被女兒女婿笑話。”
蕭若涵忙跪倒:“涵兒拜見老祖宗。老祖宗這麼慈和的人,怪不得公公每日裏想唸的緊!便是涵兒,要是能日日都陪在老祖宗身邊,那纔是有福的呢!”
江父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還是我這孫女婿會說話,嘴甜,人也長得美。不過,你也是個有福氣的,我那芳兒最會疼人,你這公公性子又好,你的福氣還多着呢。”
蕭玉涵臉一紅,又磕了個頭,“老祖宗,您又笑話我。”
“爺爺,這次回來,一定不許再去山上了。有您在身邊,什麼樣的福氣不會來?您要是再一個人孤零零的去那深山祈福,就是菩薩也會怪孫女兒不孝順了!”江清芳搖着江太君的胳膊撒嬌,又回頭衝外面道,“去廚房看看,爺爺最愛喝的雪蔘湯煨好沒?”
江父點頭,拍着江清芳的頭說:“別說,芳兒這樣一講,我還真是餓了。外麪人怎麼也做不出咱們家廚師煨的雪蔘湯的味兒。”
周靈韻一怔,臉色微有些難看,強笑道:“爹,我讓人燉好了燕窩,一直在爐子上煨着呢,要不,您先用點兒?”
“燕窩?”江父有些詫異,前兒韻兒還來信說給自己尋了幾隻上好的雪參,就等着自己個回來呢,今天這是怎麼了?
看江父臉色有些不好看,江清芳忙打圓場,“爺爺,興許爹爹沒料到我們回來的這麼快,一時疏忽也是有的。孫女兒這就下去安排,讓他們趕緊做去。”嘴裏說着,又忙給周靈韻使眼色。
那知周靈韻臉色一時青一時紅,卻只是站着不動,一旁的蕭玉涵低了頭嘟噥:“巧夫難爲無米之炊,家裏沒有雪參,怎麼燉的出雪蔘湯來?”
聽了蕭玉涵的話,江父臉色更不好看。江清芳忙斥道,“說什麼呢?怎麼這麼不懂事!”
蕭玉涵嚇得臉一白,“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這麼嚇你女婿幹嗎?到底是怎麼回事?”江父用柺杖搗了搗地,臉上顯出了些怒氣。
蕭玉涵剛要張嘴,卻被周靈韻打斷,“爹莫急,我已經打發人去買了,應該很快就能回來。是韻兒不孝,爹要打要罰都行,可莫要氣壞了自己身子。”
江父冷眼看着堂下跪倒的兩人,突然開口:“我倒不知道,我們堂堂治玉貴家,連要喫個雪參都這麼難!到底怎麼回事兒?涵兒,你來說。”
周靈韻還要阻攔,江父怒聲道:“韻兒,我是要聽涵兒說。涵兒,你講。”
“是。”蕭玉涵磕了一個頭,再抬頭時,眼裏也帶了淚,“是二妹。”
“清歌?”江父的神情更是不悅,語氣也甚是厭煩,“那丫頭不是在老家嗎?又惹出什麼事了?”
“二妹和妹夫,已經回來了。”蕭玉涵小心翼翼的說。
“回來了?”江父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誰讓他們回來的?現在在哪兒?”
蕭玉涵遲疑了下,還是答道:“娘把他們接回來的。我們也沒有見到妹妹他們。那日,爹領着我們在府門外侯了半夜,卻沒見着妹妹,後來聽說是去了怡心苑。”
“好好好,我真是生了一個好女兒!”江父怒極反笑,“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了,是不是雨飛把府裏的雪參都蒐羅走,送給清歌那個丫頭了?”
“爹,不關妻主的事兒,是因爲清歌受傷了,雪參也是我讓送去的,要是惹了爹生氣,只管罵韻兒就好,真的和妻主無關!”周靈韻哭的已是梨花帶雨。
“唉!”江父怔愣了片刻,親自上前,扶了周靈韻起來,又吩咐江清芳,“叫你女婿也起來吧。是我老頭子對不住你們啊!”
自己生的女兒怎麼就是這麼個死倔的牛脾氣?韻兒無論人品還是相貌出身,哪一樣不強過楓氏百倍?飛兒偏就一門心思的看中了那個來歷不明的男子!第一眼看到被女兒從山上抱下來,穿着一身簡直露肉的薄紗的楓氏時,自己就直覺,這個男人定是哪家娼倌裏的狐媚子!果不其然,就把飛兒迷得神魂顛倒,連自己這個爹爹的話都不聽了!又想起自己當初一不做二不休領了懷孕的韻兒去找楓氏攤牌時,看到楓氏昏倒時女兒狀若瘋狂的樣子,又不禁有些後怕,那時自己真的覺得,要是那楓氏不能醒過來,飛兒恐怕真的會殺了韻兒。
“這麼多年委屈你了!是爹對不起你。”江父憐惜的拍着周靈韻的背,“飛兒要是不傻,一定會看到你的好。罷了,你也不要難過了,先容那丫頭猖狂幾天,有我呢,憑他是誰,這府裏還能翻了天不成?”
周靈韻默默點頭,垂淚不語。蕭玉涵卻很是失望,還以爲老祖宗會馬上派人去教訓江清歌兩個,沒想到卻是這樣不疼不癢的就算了!枉費自己膝蓋都磕的痛了!
“府裏又添了新的下人嗎?”清歌挾了一塊兒魚肉小心的清理了上面的刺後放到小竹碗裏,“這魚味道不錯,小孩子多喫些魚肉好。”
無名正要去挾魚肉,聽清歌這樣說忙放下筷子,巴巴的把盤子挪到小竹面前。
清歌手裏的筷子噗的一下戳到飯桌上,不由哭笑不得,只得換了雙筷子,好歹挾了塊兒魚肉把刺收拾乾淨了放到若塵面前的碟子裏。
若塵臉有些紅,原來每次清歌往自己盤子裏挾菜,若塵都很侷促,時間長了,也終於能坦然接受了,而且每次都覺得,凡是清歌挾來的菜,真的都特別好喫呢。
自己面前的這盤鹿脯是清歌愛喫的,若塵便挾了一條想要放到清歌碗裏,沒想到自己筷子剛一動,清歌的那碗卻也跟着挪了位置,若塵的手忙跟着移動,哪曉得碗的位置又變了——
不同於清歌大大方方的喂若塵喫各種食物,若塵每次幫清歌挾菜時都是小心翼翼的,就像做賊一樣,總是極快的把菜往清歌碗裏一放,便低着頭拼命的喫自己的東西,這還是第一次,放了這麼久都放不到。
不得已,若塵匆匆的朝清歌瞟了一眼,這才發現,清歌的頭正跟着自己的筷子不停快速移動,嘴巴更是張得老大。
看若塵注意到了自己,清歌促狹的眨了眨眼睛,若塵臉一下子爆紅,差點兒把筷子給扔了,清歌頭一晃,好歹把那塊鹿肉叼到了嘴裏,很大聲的說:“嗯,好喫,怎麼有這麼好喫的鹿脯呢!我還從來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真是好喫極了!”
邊說邊趾高氣揚的衝秋雁的方向咂巴嘴,那神情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看秋雁快要崩潰的樣子,清歌覺得心裏暢快多了。丫的就沒見過江秋雁這樣猥瑣的人,這都多少天了?竟然還每天一大早就來氣自己。真是的,秀恩愛,誰不會啊,要比臉皮厚,我一個飽經厚黑學荼毒,久經錘鍊的新新人類會比不過你?!
旁邊的江秋雁直翻白眼,心裏卻一陣陣泛酸,雖是自己努力撐着,可心裏還是有些鬱卒。姑奶奶是大女人,怎麼能像個爺兒們似的!關起門來,怎麼低聲下氣委屈做小都行,可這大庭廣衆之下,還是要確保自己大女人威嚴的!可話是這樣說,看到清歌旁若無人和若塵纏纏綿綿的樣子,再看看蓮生和自己處處守禮刻意保持着距離的情形,說不失落那是假的。
“若塵,嚐嚐我剛給你挾的魚肉好喫不?好喫的話,我——”清歌笑的臉上簡直成了一朵花,兀自對着若塵殷勤不已,可話說了半截,卻愣在了那裏——
自己剛給若塵的那塊兒魚肉不知怎麼的,竟是不翼而飛,再四下去找,不由勃然大怒:“無名姐姐,怎麼可以搶我家若塵的東西喫?”
那塊兒魚肉,竟是好端端的被無名的筷子挾着。
無名忙往後一縮,警惕的瞧着清歌,一副惟恐清歌再搶走的樣子,不滿的嘀咕道:“魚肉小孩子喫了好,這是小竹的,除了小竹,誰都不許喫!”
說完轉向小竹腆着臉,諂媚的說:“小竹,快喫,姐姐幫你挾的魚肉可香了——”
清歌目瞪口呆,現在才知道,這屋子裏臉皮最厚的人不是自己,是無名大俠啊無名大俠!
江秋雁心裏不忿,突然瞄到遠處一個鬼祟的影子,轉了轉眼珠,衝着清歌笑道:“妹子這麼喜歡這道菜,怎麼能不見見做這道菜的人呢?”
昨兒個自己從梅園過,恰聽見舒伯再三叮囑江辰,囑咐她千萬別讓清歌見到這些新來的下人。自己猜的不錯的話,裏面定是有什麼貓膩。這會兒子把那些下人找來,好歹出出胸中這口悶氣。
說完便揚聲衝那個躲在廊下的男子道:“傳做了鹿脯這道菜的人上來,小姐有賞。”
舒伯正端了湯過來,聽到秋雁的話不由一怔,臉色就有些不好看:“大姑奶奶——”
卻不防那個男子卻機靈的緊,不待舒伯說完,便提着裙子的下襬,嫋嫋娜娜的走了過來,走到清歌面前盈盈拜倒:“奴家小憐參見小姐,請小姐安——”
邊說邊羞羞答答的抬起頭來,一雙剪水雙眸,含情脈脈的凝視着清歌。
舒伯氣得直跺腳,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自己這段時間想盡了辦法,才堵住這些想盡千方百計靠近小姐的男人,卻沒想到全被這個江秋雁破壞了。
實在是堂下跪的這男子勾引的意思太明顯了,遲鈍如江秋雁也意識到有些不妥,突然想到在屯子裏時聽說的清歌好色的傳說,不由大是後悔,這下子,自己恐怕把蓮生和若塵一起得罪了!忙急急起身上前推那男子離開,“下去吧,下午到舒伯那兒領賞。”
男人好似受了驚嚇,掩着嘴“哎呀”一聲,整個身子便朝着呆坐在椅子上的清歌倒了過去。
清歌從聽到第一聲那無限嬌柔的嗓音,便被雷的外焦裏嫩,身上的雞皮疙瘩還在一層一層的往外冒,沒成想,那張描眉畫黛塗脂抹粉滿頭珠翠的芙蓉面朝着自己的方向直直的砸了過來,只嚇得清歌慘叫一聲,仰面就朝後面跌去:“奶奶的,江秋雁,算你狠!”
剛剛喫下去的飯食如同瀑布一樣朝着那以爲自己馬上撲到清歌而心中竊喜的男人吐了過去。
來不及躲閃的男人頓時被吐了一頭一臉,那條兒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的鹿脯好巧不巧的掛在男人的耳朵上,在風裏飄飄蕩蕩了半天,才慢慢掉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