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結果很快下來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面不僅有皇帝陛下的一份口諭,還連帶着送來了很久沒有下過命令的九閣魁首夜皇的御令。
兩份命令,出其地相似:口諭簡單,只有寥寥數字徹查此案,由右相全權負責御令也差不多,只不過多加了一句,應蟬落和簡止言負責追討天懺教於衆,格殺勿論。
這兩張命令,一下就把這件大案地形勢弄地分外複雜而不明瞭。朝廷地意思,是讓右相負責,但是並沒有說簡止言這個左相以及應蟬落這個九閣長老應該不應該幹涉但是御令卻很明確的說了,你簡止言和應蟬落就別在這裏呆了,趕緊去追殺那些天懺教餘孽去吧。
看到這兩份命令的時候,簡止言的心情異常的不好。應蟬落也嘟囔着嘴,無奈地聳着肩說:“止言啊,不是我不幫你,是我家那老頭子百年不發一條命令,今天既然他這麼說了,擺明了是發火了。這御令的意思,就是跟咱說,朝廷這攤渾水,老頭子不想讓九閣摻和。之所以帶上你”
“帶上我,是爲了給我個警告。是吧?”簡止言冷笑,似乎有些氣極了,一口氣堵在了喉裏,馬上就引着一串劇烈的咳。
咳嗽的太過劇烈,使得他顫抖地用帕子捂了嘴,扶着椅子痛彎了腰。應蟬落皺眉走上去,從袖子裏掏出藥**,遞給他勸道:“反正我們現在該到手的都到手了,鴛鴦譜的地圖我們也有了,魚雁書說的血引,我們也有了連喬楚都願意和我們合作了,也該換個地方了。”
“那個叫什麼千蔭山的,大概應該是個不錯的地方。據說喬楚帶着那南狼就在那邊,不如我們去那裏看看吧?”應蟬落歪着頭,認真地勸。
簡止言喫力地將那藥**裏的藥汁倒進嘴裏,好不容易壓了咳。抬起頭,虛弱地倚在椅壁上,半閉着眼似在調息。
久久,他微睜了眼,屋外遠山暮雪,一片蕭瑟衰敗。
“恩。”
他移開視線,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容姿綽約地模樣。青衣翩翩,墨髮遠黛。走出房門的時候,遲暮地陽光籠在他的身上,尾翼拖曳着明亮地暮光,纖細地拉長着那墨髮裏,幾許銀白。
簡止言和應蟬落離開京城前一天,審了將近一個半月的鬼刺左小吟一案,終於有了結果。
鬼刺黜職,發配南郡琉渡。左小吟繼續坐牢,刑期待定。
這樣一個結果,是簡止言萬萬沒有想到的。
他本以爲,鬼刺最少也應該被髮配邊疆充個苦力之類。畢竟欺君之罪在此,斷不可輕判。爲什麼,只是黜職?還是發配到琉渡?怎麼就偏偏,是距離千蔭山最近,也是千懺教發源地的琉渡城?
這也太巧了吧?
左小吟繼續坐牢,這個他是料到了,而後面的所謂刑期待定這又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上面讓她坐多久的牢,她就得待多久?
這麼模糊地意思,怎麼看都是蹊蹺地很。
應蟬落聽了簡止言地要求,幾次去右相那裏探聽消息,都探聽不到任何關於這次審問的具體細節。沒有人知道左小吟跟右相說了些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右相這條過於含糊的審判結果,是誰在背後撐腰。
只是,上面的朝廷以及九閣,都默認了這樣的決定。
左小吟,你到底跟那些喫人不吐骨頭的傢伙做了些什麼交易呢。
一輪悽月,黑漆漆地隱歿在烏雲地盡頭。吝嗇投下的幾束微光,投影在簡止言面前,拖曳着他孤單蕭瑟的影。對月成三人,他踩着地上地影子,穿過一片枯敗地杏樹。
小路還是那樣,杏園也是。
好像這麼多年,它們自己都捨不得去改變,怕一變了,那些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依舊是熟悉地閉上眼睛都能知道哪裏窪陷,哪裏舒平哪裏的樹上刻着字,哪裏的洞曾經抓過野兔哪裏碰到她,哪裏碰到的他。
回憶是道殘忍而醜陋的疤。
簡止言一路摸索着那些枯樹,表情恬淡,依稀笑如清風。精細地絹衣,在風裏襯托得他的身姿愈加地單薄。不知不覺地,他走到一片荒地之間。
黑色的殘垣斷壁,有棵不大地杏樹,倔強地生長。
他沉默地看着那,終是走上前去,在一片荒地之中安靜地站了。
抬起頭,能看見那棵杏樹地枝椏,有過多麼努力的生長。來年春天,一定會結出如雪的杏花。
粉嫩的,甜美的。
它在等待春天。
他在等待什麼?
閉上眼睛,好像看見曾經有個少女朝他揮手。
又看到一片血海間,死去的爹孃,死去的兄弟姐妹。娘在他面前慘叫,伸出早已被放幹血的胳膊,乾枯地像是地獄的魔鬼:“止言,止言!活下去!等着替我報仇!這死的疼,死的苦,你給我好好看着!好好記着!不能忘,永生永世都不要忘!!!!”
一片血海。
他孤單而驚恐地站在人羣裏,看着至愛血親,在所有人冷漠的眼光裏,慢慢地死,慢慢地慘死,慢慢地變成灰燼。
而在一片血色地天地裏,還有個女人明亮的笑容。
她就站在那片血海地高處,身着白衣,胸前一片妖異地圖騰。她轉身回眸,彎了大大地杏眼,笑容甜美清澈如稚童。
那是一場比永世不得超生還要痛的人生。
從那時起,他的心裏,只剩一座座的墳墓。
他等着報仇,等着窮盡自己一生的等待,來祭奠一場又一場的亡魂哀歌。
他閉了眼,遠方朝他招手地甜美的少女,再次和血海裏微笑舞蹈地女子重疊。
風颯颯地起了,只剩枯枝地杏樹發出瑟瑟地聲響,竟像嗚咽。
你哭什麼?
是因爲再等不來,當年的三個人嗎。
會回來的麼,會再次在一起爬樹嗎?會再次在一起,打打鬧鬧嗎?會有個少年坐在樹上看書,會有個少年在樹下舞劍,會有個少女在院子裏繡着衣服嗎?
會有嗎?
還會再見嗎?
光影模糊,老杏園裏綿延延伸的小路,兩三少年少女的身影歡笑着跑遠。
經過簡止言身邊,擦肩而過。
終成一首在途中戛然而止地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