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西虎果然如約收到了左小吟的誠意。
一根羅伍月的手指。
西虎當時笑得極其舒心,仿似看到了左小吟和羅伍月撕破臉皮大打出手最後流血剁指的場景。啊呀,果然還是挑撥離間纔是她最喜歡乾的事情啊。
不管怎麼樣,左小吟手裏那塊象徵女監至高位置的牌子,歸她了。
南狼亦是高興,甚至都屁顛屁顛地給左小吟整好了一張牀鋪。他夜裏躺在牀上還在想,等這醜丫頭來了,他一定要把她欺負哭了不可。
可事實證明,他們兩個人,高興得太早了。
他們等了三天,在他們計劃中本應倒戈地左小吟始終未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次日,女監工地上。
斷了一指的羅伍月氣色極差,怨毒地坐在樹陰下裏搖着扇子歇息。她完全充當了監工的角色,稍有不順,對那些女囚又打又罵,極盡惡毒之舉。
西虎南狼並沒有舉動,只是默默在一邊觀察。
這個時候,左小吟出現了。她正提了一壺涼茶,乖巧地走到羅伍月旁邊,低眉順眼地倒了一杯出來遞給羅伍月,憨憨傻傻地笑:“伍娘,茶。”
讓西虎南狼極爲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羅伍月接過杯子放在一邊,親暱地拉住左小吟的手讓她坐下,“好妹妹,前些天多虧了你了。要不是你,我那天真是懸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沒沒什麼,伍娘,您知道誰對你做這些了麼……”左小吟話還沒說完,羅伍月冷冷地打斷了左小吟的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是,您的手?”左小吟繼續試探。
羅伍月一把摔了杯子,憤恨地咬牙,“我知道能有什麼辦法?十有八九是西虎那陰險丫頭,敢偷偷告老孃密,查老孃帳?!她帳也乾淨不了多少!嗎的,就仗着內監那管事的小白臉喬楚罷了,賤貨,xx!”
左小吟忙不迭拍着羅伍月的肩膀勸她放寬心,可心裏她卻一直在冷笑,一根手指?抱歉啊,要不是有人壞事,你被卸的本該是一整隻手。其時,她眼角餘光已然察覺對面西虎南狼灼然的視線。她不動聲色地斂了視線,抿了嘴角含了笑意。
班駁的樹影搖晃着在她面前投下暗影,光影流年間,讓她忍不住回想起數天前。
那日裏,她心冷到極點,也靜到了極點――她想了很久,把一個帳本偷偷放在了亞姝枕下。
那帳本上,詳細記錄了這些時日來羅伍月暗地裏隱瞞的灰色收入。
在監獄裏,搜刮囚犯所得錢財,叫“蒜頭。”而那些有點家底可以被盤剝的囚犯,則叫“蒜爺。”
東間也好,西間也好,收刮女囚“蒜爺”所得的“蒜頭”,是需要分層來提收的。五之一,是要效應彰爺;五之一,送卒頭柳芻;餘之五三,歸女囚獄霸分。本來這裏面,是輪不到羅伍月來分羹,只是羅伍月手腕硬關係密,背後又有人擔待着,差不多相當於東間的官面大姐,也就被默許了分這裏面差不多五之一的部分。
按道理說,羅伍月該知足了。可左小吟自從混在女囚工地上,卻聽了不少關於羅伍月胃口大的風言風語。她就留了個心眼,暗自裏收集着羅伍月一筆一筆的入帳記錄。沒想到,這一算,她卻發現,羅伍月的胃口已經不能不說是大的問題了。
羅伍月盤剝“蒜爺”那是相當有一套,就是一張皮剝骨,她也能生生給你扯下一層皮來做張人皮扇子。爲了錢,她幾乎是窮盡了手段和私刑,所以,她這“閻羅娘”的名號,就這麼來了。在和左小吟亞姝合作期間,她更是玩盡了手段,隱瞞“蒜頭”,剋扣“蒜頭”,真正分給左小吟和亞姝,甚至孝敬彰爺的,都比不過她自己私藏的一半。
這些灰色收入,不論給鬼刺看,還是給彰爺看,都夠羅伍月喫一壺了。
她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借刀殺人。
亞姝看到那本帳目之後,果然如左小吟所料,不動聲色地去找了彰爺――亞姝怎麼會允許羅伍月在她地盤上玩這把戲?第二天,羅伍月就被人堵在某監室裏,剁下了一根手指。
而“恰巧”經過的左小吟進去的時候,本想是看這個被簡止言使喚着的羅伍月會有怎樣的慘狀,結果卻見到了一個她沒想見到的人――喬楚。
兩個蒙面的男囚死死按住被堵住嘴巴的羅伍月,喬楚拿着一把精緻的青銅匕首,毫不猶豫的朝着羅伍月的手紮了下去。左小吟裝着受驚癱倒在地,嘴角卻忍不住浮現一絲嗜血報復的笑意。喬楚的手法很凌厲,動作很乾脆。血濺的不多,切口整齊而完美。
不知道喬楚還用了什麼特別手法,本不至於讓人疼暈過去的剁指之刑,一下讓羅伍月一聲慘叫,生生疼暈了過去。兩個蒙面男囚得到喬楚的示意,拖着暈死的羅伍月出了房間。而左小吟臉色有些發白,看着喬楚那始終清淡散漫的笑容,心裏有些發冷,轉身亦要出去。可剛走沒一步,身後喬楚卻忽然開口了。
“小丫頭,做人啊,不要這麼絕。”
“……”左小吟回過頭來,面色沉靜。“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他正靠在牆邊細細地拿着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染血的匕首,一副輕漫笑容,“哈哈,聽不懂就對了。今個兒啊,按彰爺的規矩來說,私扣蒜頭居三成上的,就夠卸一隻手了。只是怎麼說呢,做人啊,還是別那麼絕。羅伍月做事又貪又絕,不給自己留條路走。”他靈巧的拿着匕首在手裏轉了兩個圈,插入腰間一個黑色刀鞘內,拍了拍手,拾了桌上那隻手指包進那方擦匕首的帕子裏,轉手丟給了左小吟。
左小吟接了那手指,表情陰晴不定。他從她旁邊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她彎了眼眉,黑玉一樣溫軟璀璨的眼瞳裏,飄着幾許溫暖,妖嬈的傾國面容近距離之下似妖似仙:“小丫頭,做事莫太絕,給人留條路,日後也就是給自己留條路走。今天,我幫你留了一條。不管你怎麼想我,我都當你在心裏謝過我了。”
說完,他竟然象拍一隻小狗一樣,極其自然的伸手揉上了左小吟的頭。左小吟一時沒反應過來,愣愣地讓他揉了好幾把,才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
“你這傢伙!”左小吟怒目相向,這個該死的混蛋,不要自以爲把什麼都看得很清楚好不好!什麼叫幫我留條後路?!不要弄得什麼都是爲我好一樣!你又知道什麼?!你根本就是壞我的事情!
喬楚揉了揉被狠狠打掉的手,張了張嘴好象要說什麼,可最終只是半閉了輕薄的脣,挑了一個無謂的笑容,轉身離開。
小丫頭,笨丫頭。
環綃,你說,她真的是當初那片杏園裏的丫頭片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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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有頭債有主,這話是不假,只可惜羅伍月喫了苦頭反過來報復的時候,沒抓住左小吟這個頭,反倒抓住了亞姝這個冤大頭。
但是出乎左小吟預料的是,一直叫囂着要報復回來的羅伍月,在查出是亞姝拿帳目給彰爺的時候反而平靜了下來。她捧了臉,漫不經心地在桌子上敲敲打打,失了小指的手包着厚厚的紗布。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我羅伍月啊,敢做這一行,敢爲了錢上瞞下欺什麼都做,早就把這顆腦袋繫腰上了。你不提我也知道這蒜頭的規矩,這次我本該被剁一隻手的。聽喬楚說,是你幫我求的情。”羅伍月抬起頭,並沒有一貫嫵媚的笑,冷清的月色下在她風姿滿滿的臉上,分外柔和。“左姑娘。”
左小吟沒接話,大抵是聽羅伍月那膩死人的“盈妹妹”聽多了,這麼一聽反倒是不習慣了。她只是支吾了一聲並未多答――被羅伍月單獨叫出來,她心裏始終有點懸忽。
羅伍月瞭然的笑笑,站起來拍了拍左小吟的背:“今天我承你這個人情。可是你知道,人情這個東西在這個地方屁都不是。所以,你不用也最好別有什麼期待。亞姝那沒腦子的傢伙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帳目,我懶得查,亦不想去查。我這次被罰,彰爺肯定合計着我不敢再犯。可是啊我今天不怕告訴你,左姑娘,我還敢繼續拿這蒜頭,貪這蒜頭。一根手指頭,換很長時間的無人防備看管,也算是劃算的緊。只是一根手指頭而已,又不是一整隻手。”她笑的直接,話也直接,大抵是左小吟第一次從羅伍月嘴裏聽如斯簡單的話,面上無知不解,可心裏卻幽幽響起了喬楚那句,“做事莫太絕,給人留條路,也算是給自己留路了。我今個兒替你留這條路,就當你在心裏謝我了。”難道,他早就預料到假如如左小吟所計劃的剁掉羅伍月一隻手,絕對會被羅伍月給死死盯住一查到底?可是,他又爲什麼要幫自己?
羅伍月話到說透了,可左小吟卻曉得,再在帳目上做手腳去告密是絕對行不通了。那樣無疑就是直接跟羅伍月攤牌――我纔是告密的人。
“我今個兒喊你出來,沒其他意思,就想跟你攤個牌。”羅伍月從後面壓住了左小吟的背,湊在她臉邊極其低啞地說:“我保你成東間老大,你廢掉亞姝。”
果然,還是記恨在心吧。左小吟一副驚嚇表情,連連擺手,“伍娘,您說笑了,我,我沒那能力。亞姐對我很好的,我不能這麼對她。”
“嘁,膽小的傻丫頭。我再換個說法吧……”羅伍月笑出聲來,嫵媚婉轉,“你不廢掉亞姝,我就讓亞姝廢掉你。”
“…………”左小吟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牌子。
看到左小吟那憨傻受驚表情,羅伍月噗嗤一聲笑得更歡快了,她拍了拍左小吟腰口的牌子,極爲散漫的笑:“能拿到這牌子的人,怎麼會被我羅伍月給做掉?左姑娘,你能拿到這讓人搶破腦袋的牌子,可能只是彰爺一時糊塗了,也可能是你太好命。可拿着這牌子還能好好活到如今,再扯你命好就是我二愣子了。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想深究,太累。你和你的牌子,對我來說就是一大塊黃金,等着我慢慢扒。只是你既然能走到這一步,亞姝必然不是你的對手。別跟我提什麼亞姐對你好之類的話,那都是屁話。你想想你什麼都不是的時候,亞姝怎麼對你的?千萬也別跟我提交情這倆字,忒矯情。咱倆之間,就一個字,錢。你自個兒,好好琢磨琢磨吧。”
羅伍月給了左小吟五天時間。
五天,若她廢不掉亞姝,廢掉的就是她自己。
左小吟推開東一間的門,看見亞姝那張早已熟悉的笑臉,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彷徨。
而麻煩的事情,宛如趕趟趟過家家,挨個找上了左小吟。
次日白天,鬼刺冷着臉領了一個人出現在東一間門口。
南狼由於在西間把一獄卒給打成了重傷,獲一年補刑,從西間這個短期囚牢轉移到東間。
而好死不死,正正是左小吟所在的東一間。
看着南狼在鬼刺背後對她做的挑釁鬼臉,左小吟心裏的彷徨變本加歷地變成了另外一種無力感。
該死的,麻煩,麻煩,她難道生來就是招惹這些麻煩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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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爲已完】呼喚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