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急着離去,我有一物慾呈諸位一觀。本書來自w--就到葉子·悠~悠)”
被揭穿心思的使臣們心中升起惶恐,看到君公子似乎並沒惡意,這才微微放心,疑惑地望向他。不單是他們,便連百裏雄和北朝諸臣也都好奇地盯着周繼君,交頭接耳猜測紛紛。君公子行事出人意外,而他所做的每件事看似平常無奇,可每每會在日後讓七州人震驚。
萬衆矚目下,周繼君淡淡一笑,張口吐氣,瑩白色的蛇人扭轉而出。
“公子座下,執掌詭道。人心嬗變,以詭謀世。”
詭道蛇人朝着周繼君躬身一拜,眸底寒光乍閃,它遊走到殿外,緩緩飛昇至半空。
大殿內外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呆滯地看着栩栩如生的蛇人,腦中一片空白。世人皆知君公子強大莫測,然而這強大中亦透着幾分神祕,除了君子劍外,周繼君的其他神通並沒流傳於世。此時除了百裏雄,在場諸人都是次見到詭道蛇人,這蛇尾人身的怪物竟是由君公子口中的白氣所化,而且還能口吐人言,宛若真人。單憑君公子這番神通,便已不遜適才紫微神王的變化之術,幾可比的了傳說中的仙神。
“此蛇人乃我祈求天地所誕生,它與天道相通,能聞達天機,且擁有大神通,可將這世間諸多繁雜佚事呈現眼前。”
周繼君邊說邊觀察在場諸人的神色,北朝衆臣滿臉堅信,而各方使者更多的卻是震驚。嘴角微微揚起,頓了頓,周繼君接着說道
“我於修煉之時通過蛇人,現了一件驚天駭聞,差點打亂了我的道心。我思索良久,此事雖然怪誕不經,但並非毫無根據,我不願世人矇蔽,今日就將其告知諸位,肅清天下。”
眼見衆人紛紛好奇地望向詭道蛇人,周繼君眸光閃爍,心念傳音。半空中,詭道蛇人朝着衆人微微頷,隨後張開雙臂仰頭對天,喃喃唸叨着什麼。梵音從雲巔奏起,大雪漫天,落於詭道蛇人身前,漸漸凝聚成一面光滑的大鏡。
“吾本天成,流落世間,感蒼生之願,欲求於天道,還世間清平。”
詭道蛇人說完,身體猛震,臉上浮起一團紅暈,似難以承受天機的重壓。殿內羣臣、使者緊張地望向詭道蛇人,就見它深吸口氣,抿起下脣,顫抖着手指向冰鏡,隨後跌坐在半空,彷彿掏空了全身力氣般。
模糊的冰鏡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卻是這大煜的歷史,從煜始帝年間開始追溯,漫長的歷史中,那些早已淡若煙塵的往事被重拾,看得衆人唏噓不已,可卻不知那蛇人到底想要給他們看什麼。歷史如長河,奔流疾進,不多時已到煜德帝年間,那個曾經雄心壯志的明主出現在衆人眼前,卻恍若隔世,看得衆人心中一陣恍惚,當年的煜德帝那是何等英明,天下昇平,百姓安居樂業,誰又會想到如今卻會是這樣一番光景。
畫面流轉,七州之外,那個有着山海島嶼的隱祕世界出現在冰鏡中。暗紅色的天色下,老饕餮磨完牙齒回到島上,將腹中的殘屍血肉吐到地上,隨即轉身,在那團血泊肉泥中,四肢全無的男子慢慢抬起頭,怨恨地看了眼饕餮,猶豫良久,張口咬向地上的屍體
老饕餮將一身本領都穿於男子,百年過去,變成小饕餮的男子早已忘記了自己原來的身份,他每天晝伏夜出,獵食曾經的同類。沒過多久,那個穿着長袍的神祕人來了
京城皇宮,煜德帝饒有興致地看着小饕餮
小饕餮咬斷了煜德一隻臂膀,爾後漸漸變成了煜德帝,除了神情動作,他的相貌身形皆和原先的煜德帝一模一樣
後宮,殘殺忠良,當煜德帝再次從深宮中走出,他已經完全變了個人,因爲他本身就非原先那個可憐的帝王
“不,不,這都是你弄出來的騙局”
看着那一幅幅足以令七州驚駭的畫面,煜使已經面如白紙,倒退着連連搖頭。一旁的使臣們雖然也是滿臉震驚,可當煜使靠近身旁時,都飛快地避讓開,看向他的目光中隱約夾雜着驚疑和嫌惡。
察覺到衆人都警惕地望着自己,那名煜使臉上浮起古怪之色,趕忙搖頭辯解。
“我不是那怪物”
“你雖不是饕餮,可你效忠的陛下卻是。爲虎作倀,幫助異類殘害我七州百姓,試問這天下有誰會原諒你”
周繼君冷眼望向不住打着冷戰的煜使,淡淡地說道。
“不,陛下不是,不可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早已被這祕聞嚇得魂飛魄散的煜使渾身顫抖,腦中一片混亂,已是口不擇言。若在往日,有人和他說煜德帝是異獸所變,他怎麼也不會相信,可此刻他卻親眼所見,那隻殘暴而又的饕餮取代了真的煜德,把持國祚數十年,禍亂天下。滿朝大煜臣子,無一知曉,竟然整日對一個怪物卑躬屈膝,忍着心如刀絞,將自己的妻女送進宮中,任由那隻怪物玩弄
“不不”煜使怪叫一聲,猛地扯下高冠,瘋了般的向大殿外跑去,身後的隨從侍衛也滿臉惶恐地踉蹌跑出。
“造化弄人呵,不過這異類禍亂七州終不能長,不談七州子民,便是老天也不會容許。”
周繼君笑着看向面色驚疑不定的使臣們,伸手指向冰鏡,開口道。
“諸位且繼續往後看吧。”
冰鏡之中的光影接着流轉開來,那畫面中的場景陡然轉至北疆,那些諸侯使臣們心中感慨萬千,並未現其中的異常,唯獨白家的使臣餘光悄悄瞟向周繼君,卻在周繼君轉頭時猛地收回目光,心底飛快思量着什麼。
北疆有世子,生來有祥瑞,京城得破軍,佔得雲州地百裏雄的生平回溯在冰鏡中,然而,令人驚詫的是,當鏡中畫面掠過今日之事時,卻並未停止,宛若滔滔不絕的江海般繼續向前流淌,那未來即將生的事緩緩呈現在衆人眼前。
先收服那些還未臣服的諸侯國,隨後率領王師直搗黃龍,踏平京城,卻在半途遇到白家偷襲,鏖戰半年,滅了白家,隨後百裏雄御駕親征,先平揚州,爾後戰京城,將假煜德梟,定主皇宮,在江山之鼎上刻下百裏二字
“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的朝拜聲從宮殿內傳出,羣臣激動萬分地跪倒在地,向着天機預言中的未來帝王道賀。來自剩餘諸侯國的使臣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隨後長嘆口氣,隨着北朝羣臣一起向百裏雄跪了下去,心底卻是一陣輕鬆。
“未來之象嗎?”
古道陌路,一驢一馬埋頭舔舐着枯草,雪後的酒肆幾無客人,行人車馬不便,自然不會經過荒涼山路。
老頭兒哼哧哼哧地將店外的桌凳搬回,他蜷縮着身子,抹了把額上的汗珠。刺骨寒風吹來,從破裂的補丁處竄進,老頭兒打了個冷戰,抱緊雙臂走到貼着爐子暖手的老婦人身旁,餘光掃向店內的一男一女,壓低聲音道。
“婆娘,這倆後生和小姐咋還不走。”
“你管人家。”老婦人沒好氣地瞪了老頭一眼,她側過臉,滿是褶皺的眼角浮起些許心疼,微微猶豫,握住了那雙生出數道大裂口的手,輕輕搓*揉着,“死老頭,人家可是付了一個銀元,夠咱倆給阿餅買兩頭騾子,以後好當彩禮。”
“阿餅聽說外邊又打仗了,不知道這小子”
老頭兒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看向旁邊偷偷抹淚的老婦人,眼神一黯,用力抓緊她的手,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下去。
“亂世多離別,白送烏。這兩個老人苦了一輩子,未曾享一日清福,到晚年還要爲上戰場的兒子擔驚受怕。世人這般疾苦,卻非你所能想象的。”
簡陋的酒肆中,男子收回目光,翹起二郎腿悠悠說道。
在他對面,淡雅若月下清霜的女子一言不,她伸出纖纖素手將三沸的茶水倒出,茶爐和茶盞看似樸實,可週身瑩白澄淨,卻是不知從多古老的山中取出的玉石所制,和簡陋的酒肆格格不入。女子不緊不慢地捧起茶盞,吹散蒸騰的熱氣,輕抿一口,方纔抬頭望向男子。
“我走遍七州,這些情形司空見慣了,若非有你這樣的人,黎民百姓又怎會悽慘如斯。”
“我這樣的人?”男子摸了摸鼻子,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輕笑,喃喃說道,“我和他比起來又算的了什麼,你卻偏偏以紅顏待之,絲毫不待見我,人長的俊俏點,果真佔盡便宜呵。”
“你們確實沒多大區別,不過,他永遠不會緊纏着一個女人不放。”女子放下茶盞,淡淡地說道,“你究竟要跟到幾時?”
“跟你跟到你不再走了爲止。“
“我要去山海祕境,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嗎。”
“山海祕境嗎,那可是個好地方,也算是這七州我最想去的地方之一了。”
女子雙手握住茶盞,微微驚疑地看了眼男子,轉而又恢復一臉的古井不波。
“你堂堂白家族長跟着我行走山野就罷了,竟然還要去山海祕境,那裏高手無數,又有許多異獸怪物,你死了不要緊,白家的大好局面可就一下子全沒了。”
“敖小姐是爲在下擔心嗎,得此一言,夫復何求。”白啓哈哈一笑,玩味地看着敖雲,目光漸漸凝滯,“你那知己好友君公子,已攜着滅殺八名通天的威勢迴轉北朝,大敗紫微神王,又傳出一驚天駭聞。”
“是什麼。”敖雲凝望着盞中茶水,聲音平靜。
“大煜皇座上的那人乃是山海祕境中饕餮所化,真正的皇帝早在多年前就被擄掠走,他還運用大神通,衍算出日後這七州將會姓百裏。此事轟傳天下,人心已開始向着那個剛建立的王朝,而在豫州、幽州、揚州邊境那幾個苟延殘喘的諸侯國也紛紛向北朝獻降書,自甘臣屬。”白啓一邊說,一邊吸食着碗中的湯麪,吐字含糊不清,卻像絲毫不在乎般,“隱忍半年,佈下層層連環局,你這個藍顏知己可真是個狠人,戰事又將演烈,生靈塗炭由他而起呵。”
聽着白啓略帶揶揄的話,敖雲神色不變,她輕抿了口茶水,淡淡說道。
“是嗎。若早生你五六年,或許還有希望和他抗衡,如今大局已傾倒向他那一邊,你再如何掙扎,也終將擋不住歷史大勢。”
“或許吧,可誰又知道呢。”白啓將碗筷推開,摸了摸鼓脹的肚皮,打了個飽嗝,斜眼瞅向傲雲,嘿嘿一笑道“所以我纔要去那山海祕境,君公子自以爲滅殺了那幾個通天高手,山海祕境就再無威脅可言。不過我卻知道,山海祕境可遠比他想象的要神祕得多。”
“順便再找出那個真皇帝,是嗎。”
敖雲將茶爐茶盞收拾好,起身,向酒肆外走去。
“也許吧。這山海祕境將成爲我佈下的第二局,他君公子自已爲大局在握,卻不知在他身側處處危機呵。”
白啓灑然一笑,丟下一錠金銖,追上熬雲。
一驢一馬漸漸消失在蕭條冷清的山路上,老夫妻倆看着桌上那錠金燦燦的金銖,互視一眼,滿臉感激。他們卻不知,那個丟下金銖的男子正是當今天下民不聊生的罪魁禍之一,而此時,即將去掀起更大的殺戮。
“那君公子歸來方纔一月不到,北疆軍就連克五十府,將那幽州也吞下了?”
老邁陰沉的話音迴盪在大殿上,殿下諸臣噤若寒蟬,卻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偶爾有人偷偷用餘光瞟向皇座上的老人,想到近日那個傳的沸沸揚揚的謠言,心底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毛骨悚然,脊背上已滾滿冷汗。
“沒人說話?哈哈哈,在場這麼多七州俊才竟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們在怕寡人嗎?怕寡人像謠言中一般,是那個可怕的異類?”
煜德帝鐵青着臉,看向殿下諸臣,目光掃過,兩列文武腿腳軟,齊齊拜倒在地上,口呼萬歲表露心意。而殿上第三列中的人則冷眼看向麻木不仁的羣臣,目光不屑。尋常王朝金鑾寶殿上只有兩列,左文右武,而大煜卻又多出一列,列中盡是奇人異士、仙神修士,高居位的是鸞鳳公主,其次是坐在輪椅上的何夕,之後是一名人尊上品的山海修士,再下來,竟是那個被月羅剎殺得大敗而逃的,異人王蕭破天。
聽着山呼海嘯般的拜服聲,煜德帝嘴角漸漸浮起笑意,即便謠言猛烈又如何,即便他們真的知道真相又如何,這京城乃至揚州仍舊在他的掌控中,有近百強大的仙神、山海修士和剩餘的異人們效命,這些別說敢反,就算想逃也逃不出,只能繼續跪向大殿之上的異類,麻木地爲他效命。然則,歷朝歷代都有不怕死的忠臣,就算再腐朽的王朝,在那團污泥中,也會生出青蓮,出污泥而不染。
一陣鏘鏘的擊地聲從殿外傳來,間或還有侍衛的勸阻聲。
“誰敢攔老夫”
已然走不穩路,只能靠着柺杖支撐身體的老人怒目望向攔在面前的御殿侍衛們,在他身上掛着一串串官印,粗粗一數,竟有五代之多,煜宗年、煜慶年、煜德年、煜賢年以甚至還有女皇在位時加封的官職。【葉*子】【悠*悠】五朝元老,在大煜歷史上也只出過兩三人,個個都被帝王視若珍寶,不僅因爲他們功高德重,也爲他們長達兩三百年的元壽。國有百歲老臣,定是天降祥瑞,恩賜大煜。
羣臣望向那個拄着柺杖,踉蹌走進大殿的老人,眼中浮起復雜之情,有感動、有惋惜亦有憂愁。煜宗年間上國柱,煜慶年間御殿大元帥,到煜德年間他雖自請辭官回鄉,可亦被煜德帝加封爲太師,賜龍杖,卻是有上打昏君下誅奸臣的意味。坊間更有傳說,御殿大將軍步空堂的兵法有大半傳自他——
——御殿龍虎元帥方離命。
京城方家之所以有今日輝煌,成爲七州最大的世家之一,皆因這個傳奇一生的老人。無論如今的方家子弟多麼紈絝,卻無法抹殺掩蓋方氏一脈曾經擁有的熱血和榮耀,只要方離命在世一天,方家就不會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老人顫抖着身體,舉起柺杖指向皇座上的帝王,老邁渾濁的眼中赤紅無比,“你這個異類,畜牲,竟敢把持我大煜國祚,讓天下人向你跪拜畜牲,畜牲”
看着老人舉着龍杖,顫巍巍地朝自己走來,煜德帝獨目猛地一抽搐,他深吸口氣,壓制住心底的怒火,淡淡地說道。
“老元帥何出此言,定是今日在家受了風寒,有點頭腦不清了。來人,還不快將太師送回府。”
“哈哈哈”方離命仰天大笑,他環視着周圍滿臉怯意的衆臣,胸脯急喘,指向煜德怒罵道,“當年的煜德帝乃是老夫手把手教出來,豈會像你這般禽獸德性。畜牲休要狡辯,就算你挾持滿朝文武,可天下人的眼睛都是明亮的,誰都知道你是什麼。我方離命在世一日,就不允許你坐在這殿堂上,斷送我大煜江山。”
“忠臣何在,隨我一同誅殺此獠”
老人的嘶吼迴盪在殿堂上,百多年前的熱血重新回到他身上,彷彿又變成了那個率領千軍萬馬劍指賊寇的大元帥。
“忠臣何在,隨我一同誅殺此獠”
老人高舉龍杖,大吼道,寒風呼嘯,殿堂上鴉雀無聲,衆臣目光遊離,紛紛望向一旁,只留老人獨自一人可笑地舉着柺杖,滿腔熱血未冷,可卻再無一兵一將響應。
冷漠的聲音傳來,衆臣回頭望去,赤紅的裙袍罩向殿外的冰天雪地,滿臉端莊肅穆的男子緩緩走了進來。他伸手朝向方離命遙遙一指,老人雙腿出咯吱的骨銼聲,隨後摔倒在地,他死死盯着大殿上的帝王,手撐地面,竟靠雙臂硬拖着身體,向鑾座爬去。
身體與地面的摩擦聲迴盪在大殿中,聽得每個人心底壓抑無比,就連神情漠然的千若兮臉上也浮起幾分不忍,撇過頭不欲再看。
“老太師當真是糊塗了。”煜德帝咬牙切齒道,他望向殿門口的侍衛,陰惻惻地說道,“還在等什麼,快將老太師好生送回府中。老太師可是我大煜之寶,受到半點損傷寡人都會心疼無比。”
餘光中,那幾個侍衛正向自己走來,方離命怒吼一聲,高舉柺杖。
“誰敢近前,此乃欽賜尚方龍杖”
話還未說完,方離命陡然一怔,他擦拭着模糊的老眼,低頭看向手中的柺杖,上面那兩個字彷彿利刺般插入心底——煜德。上打昏君,下誅奸臣,賜他這根尚方龍杖的,正是竊取江山高坐大殿,他欲殺之而後快的那個異類。在衆臣憐憫的目光中,方離命慘笑一聲,抓起龍杖重重地砸向煜德帝。
“啪”
龍杖在半空中被無形道力擊碎,散落在地,這根記載着方離命一生榮耀的柺杖,在老人持着它上殿誅君的那一刻,它的命運就早已註定,一如五朝忠臣方離命。
“鏘”
方離命用盡全力,將腰間那柄鏽跡斑斑的寶劍抽出,旁邊的侍衛們頓住腳步,猶豫不決地望向這個他們心底深處無比崇敬的老人。就見他回身,拂開裙袂,一絲不苟地倒在地,朝着京城之北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爾後用長劍拄着身體,死死盯着煜德帝,須倒張。
“晚生我兩百年,若那日遇你,定將你斬於吾皇座下”
老人仰天長笑,血淚順着眼簾滑落,觸目驚心。他猛地舉起寶劍,抹向脖頸,血濺三尺,將殿磚染得嫣紅。寒風從殿外吹來,裹着潔白的雪花,覆蓋上老人的屍身。便是尊爲五朝元老,享盡榮華富貴,可一朝得知真相,拼得身死人亡家族不存,也要血濺三尺於僞帝前,以死報君恩。
“老太師,你這又是何必呢?”
煜德帝掩面乾嚎,咬破嘴脣,擠出一兩滴淚珠,心底卻一陣輕鬆。羣臣他儘可殺得,可這方離命他卻殺不得,不單單是他身份尊貴,爲大煜臣民最敬仰的人,更是因爲在真煜德帝的記憶中,煜慶帝託孤於方離命,執掌傾國大權的方離命待煜德如父,手把手地教他武技,在他成年後便交出大半兵權,如此德行羣臣無不佩服,而天下人亦知,煜德私下裏稱其假父,對待方家更是好到極致。若煜德此時翻臉命人將方離命誅殺,他謠言中的身份也就不打自招了。
“來人,將老太師抬下去,諡號忠王,以親王的身份厚葬之。”
煜德帝通紅着獨目,長嘆一聲,隨後望向重塑好身體的紫微神王,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關於老太師的不幸,寡人也心痛無比,可眼下大敵當前,容不得半點分心,諸位以爲如何。”
望向面無表情的煜德帝,羣臣心頭一寒,紛紛點頭。就在這時,那個走到千若兮身旁的紅袍男子眉頭微動,拱手向煜德進言道。
“陛下,臣有奏。”
“神王但說無妨。”慈眉善目地望向紫微神王,煜德帝彷彿換了個人般,聲如和風細雨。
“竊以爲,該到那封神大典了。”
話音落下,殿內議論紛紛,羣臣神情各異,有振奮亦有疑惑。始終不語的千若兮神色微變,猶豫片刻,出列道。
“陛下,臣以爲不然。大煜眼下的仙神之數只有百多個,僅是仙神總數的三分之一”
“鸞鳳殿下多慮了,在下既然提出,自有個中道理。”紫微神王開口打斷,他掃視着羣臣,袍袖揮舞,六七十顆神位聚成一團,飛舞閃爍,出現在大殿之上。
在一陣驚歎冷吸聲中,紫微神王冷冷一笑,傲然道。
“加上這些神位,我大煜的神位已過半數,其餘的卻在北朝。何爲封神,想必殿下要比我清楚得多。從前封神都大戰平息之後進行,然則眼下正值我大煜最危急的時候,必須打破常規,封出那十三真仙神。讓那百多仙神相互廝殺,決出最強的十二人,將我手中的神位賜之,到那時,鸞鳳殿下再行封神。我大煜擁有十三真仙神,攜傾國之兵,定能力挽狂瀾,滅了僞北,重拾江山。”
煜德帝聽得眉開眼笑,彷彿在看絕世珍寶般望向紫微神王,連連頷。
“此言大謬。”
嘶啞的話音傳出,煜德帝眼角一抽搐,猛地望向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醜陋青年,心底騰起一絲殺機。
“何夕,你爲何反對?別拿你那些儒家的大道理來搪塞寡人,狗屁不通的話就別說了。”
“陛下。”何夕朝着煜德拱了拱手,忍住心中的煩躁,緩緩開口道,“那十三真神雖由封神者所封,可冥冥之中,卻早已被上天註定了。大局未定,卻強行封神,恐怕會折損國運。”
“哈哈哈,笑話,真是可笑,腐儒敗國”煜德帝怒笑着,看向雙目空洞的青年,“那北朝建立,想要奪吾江山便是命數了?如果不是,爲何眼下又會是這番情形?寡人爲真名天子,想要封神,那老天也會隨着寡人。哼,還有誰反對?”
“臣反對。”
千若兮走上前,絲毫不退讓地望向煜德帝。
“封神天書中有言,欲封仙神,需盡取三百六十五神位,如若不是,必降大禍。”
目光死死嵌在千若兮凹凸有致的身上,煜德帝舔着下脣,心中壓抑已久的yu火陡然騰起,卻是因爲這接二連三的惱事所致。
“你當真要反對寡人?”
“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爲重。”
“好,好德帝深吸口氣,他猛地伸手,磅礴的道力飛出,將千若兮卷至他身旁。
衆臣紛紛埋下頭,不敢再看,煜德當衆羞辱女子雖非第一次,可這鸞鳳公主卻是執掌封神的存在,煜德一向禮讓有加,誰知今日卻突然變了性子,想在這大殿之上再行之事。
“放開我,畜牲”
千若兮臉色急變,奮力掙扎着,可再怎麼閃避又如何躲得過身爲人尊的煜德帝。
“自以爲有了封神天書,寡人就不敢對你怎麼樣了?哈哈哈,寡人倒要看看,等你成了寡人的玩物後,還會不會違命。”
屈辱的淚珠從千若兮鉛華落盡的素容上滑落,她咬着下脣,心中卻已麻木,就在這時,餘光掠過殿門,一道雪白的衣衫悄然飛入。
“轟”
煜德帝飛落寶座,紫微神王臉色大變,怒吼一聲撲向來人。
“轟”
紫微神王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玉柱上。
所有人都呆滯地看着向千若兮走去的男子,漸漸的,他們回憶起了他是誰。那個已然銷聲匿跡許久,曾經一度被禁錮在皇宮中,不敢將他放出妖亂天下的男子。
“姐姐,別哭,我回來了。”
千十七牽起女子的手,任由着她像個小孩般趴在自己胸口嗚咽,目光掃過滿臉難以置信的煜德帝,憑空扇出一個巴掌。
“啪”
煜德帝再次摔倒在皇座下,血水混着牙齒落於一地。
“大煜,我,坐鎮。你,還是,皇帝。”
近一個多月來,周繼君命山神日復一日的搬運土石,堆砌天吾山,天吾山的山勢也愈高拔,直插入雲。它和皇宮相隔五裏,方圓三裏禁人煙,霧靄氤氳環繞其上,隱約能聽到龍吟虎嘯,神祕中透着悠悠飄渺的意境,宛若人間仙境。
天吾山,高無極。公子臨,七州安這是北朝四州交口相傳的民謠,君公子那些傳說般的越級挑戰他們沒看到,可天吾山從雲州飛至豫州,漫漫路途中被無數百姓親眼目睹,紛紛擺案點香,頂禮膜拜,以爲神仙。有君公子坐鎮北朝,再有一位賢明的君王,北朝百姓自然有了底氣,無不以天子臣民自居。
昏昏沉沉的夜香燃盡,未散的青煙飄過男子的眼簾,他微微皺眉,翻了個身,張開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此時尚未拂曉,殘月盡頭,天色仍舊青檬一片,可在這山野之地,鳥獸早起,出嘶吼鳴叫聲,傳向遠方。
“一個半月,幽州應當盡入手中了。接下來便是豫揚走廊的那一戰了,卻不知道那白家和大煜,想好應對北疆軍的手段沒有。”
周繼君輕嘆一聲,坐起身來,盤膝於牀榻,閉合雙目,張口呼氣。
體內那八股先天精氣宛若旋風般扶搖直上,合成一道,自周繼君頭頂射出,直飛九天。羣獸呼嘯,卻在轉瞬後趴伏於地,嗚鳴着,朝向茅屋伸出前肢,好似作揖般。鳥獸的靈識遠常人,自然能感覺到茅屋中那人,他的氣息已於高山漠地緊緊相連,渾然一體,在這天吾山上,他便是君王,萬獸臣服。
八道先天精氣劃破夜色,直上九霄,天吾山往上,那天穹盡頭烏雲密佈,隱約浮出一個大窟窿,宛若天眼初開,內中雷電閃爍,攪動成龍蛇。
“來吧。”
周繼君張開雙臂,目光穿透屋頂,死死盯着那團烏雲,七尺長的精光一閃即沒。然而,剎那後,狹長的雙眸中流轉過失望之色,卻是烏雲中那隻裂口漸漸收攏,積蓄到頂峯的雷電也在瞬間散去,八道先天精氣在天際遊走半遭,悻悻然地無功而返。
“呼”
將口中的雜氣吐出,周繼君揉了揉眉頭,心底微微失望。自從數月前吞食天宮仙靈之氣,將體內的道力凝練至人尊巔峯後,他數次嘗試突破通天,然則僅僅在一個月前,機緣巧合下掌握了人地合一之道,卻始終無法堪破天人合一。體內那八道先天精氣已被他凝鍊到極致,射向天穹時候也能引來天雷,可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旁人突破到通天都是一氣呵成,唯獨我是與與地合,將這突破境界分爲兩步進行。天地造化,茫茫天道果真難以參悟也不知羅剎和摩尼修煉得如何了,若再這樣下去,說不定這次會讓他們先行突破呵。”
周繼君淡淡一笑,目光飄向窗外,眨眼後,他的身體消失在屋中,彈指剎那後出現在百丈外。縮地成寸,卻是上古傳說中的道法神通,當週繼君的境界達到人地合一後,便無師自通,將其領悟。
“孟極啊孟極,你又在這裏狐假虎威了。”
周繼君將那隻正在享受羣獸臣服的小獸抱在懷中,輕輕撫摸着它雪白的皮毛,小獸狀若貓,耳若翼,卻是那日山海祕境爲的通天高手的寵物,此時已歸周繼君所有。只是第一眼,周繼君便喜歡上了它,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而這隻小獸也非凡品,若和你定下主僕之契,它便能察覺出高你兩三個境界人物的氣息,這點倒與齊靈兒有些相似,不過它卻比那個精靈古怪的女童乖巧許多,除了偶爾狐假虎威。隱隱約約中,周繼君只覺得這隻名叫孟極的小獸身上隱藏着什麼,它的神奇遠不止能查探他人氣息那麼簡單,或許是因爲周繼君修爲尚低,心意通靈的孟極還未從心底認可這個主人。
小獸嗚嗚叫了幾聲,似在向眼前的男子解釋着什麼,周繼君輕笑一聲,四周鳥獸皆深伏在地上,滿眼敬畏,當它們再抬起頭來時,銀男子已然消失。
施展縮地成寸,周繼君重回茅屋,他將小獸放在矮塌上,隨即從木匣中抽出一柱香,此香不同於適才熄滅的夜香,非但沒有催人入睡的功效,而且極能助人凝神解乏。
青煙嫋嫋,飄蕩在茅屋中,周繼君盤膝坐於臥榻上,看向縮着鼻子一陣猛嗅的小獸,嘴角翹起。
“你家主人我要在這裏打坐修行了,若有泄出的君子道意你便將它吞食,或許對你有好處。”
眼見主人示恩寵,那小獸嗚嗚一叫,拱了拱前肢,眼睛往上一吊,竟有些眉開眼笑的樣子。
“天道何在,天道何求。吾非要入爾天道,只不過欲要借一次那天道,以成吾道。”
周繼君喃喃自語,篤定心思。他欲突破通天境界,必須掌握那天道,天道藏於天地,浩渺繁雜,然則周繼君自創君子道意,那天道只可借來一用,若沉溺進去,定會不利於君子道意。即便突破通天境界,放在天地穹宇大世界中,周繼君也僅僅只能算做初入修煉一道,他雖擁有自己的道意,可尚不知如何採擷諸天道意成就自身道意的爐鼎。
紫君和三道蛇人各守一方,穹宇之中,道力和精氣並行流轉,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周繼君眸中精光忽明忽暗,張口吐氣,起若實質,凝久不散。然而,漸漸的,周繼君只覺得一股睏乏之意襲來,腦子又變得昏昏沉沉,下一刻他已經側身臥倒在牀上。矮塌上,那隻雪白的小獸扭頭望向周繼君,口中出陣陣怪笑,它拍打着耳翼,飛舞在嫋嫋青煙間,雙手撲騰在空氣中,似乎在捕捉着什麼。半柱香後,奇獸孟極長舒口氣,它複雜地看着牀榻上酣睡的男子,猶豫片刻後,對着周繼君長吐口氣。
小獸口中的煙氣宛若一張大網,又好似厚厚的棉被壓向周繼君,周繼君眉頭微皺,半晌,呼吸漸漸平穩,陷入了一個古怪離奇的夢境中。
在夢中,周繼君沒有身體,沒有形貌,如風如氣飄蕩在七州上空。那個高大恢宏的皇宮映入眼簾,周繼君思索片刻,乘着風雲朝那飛去。
金碧輝煌的宮殿中,煜德高坐金鑾,殿下三列,秩序井然,此時都神色複雜地望向殿中那個老人。眼見煜德在前,周繼君勃然大怒,飛身而上,想要將其擊殺,可恍然間他現自己沒有身形,無法施展道力。夢中渾渾噩噩,周繼君也不去多想,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向那個高舉龍杖的老人。
“忠臣何在,隨我一同誅殺此獠”
“忠臣在此”
老人低吼一聲,衝向御駕。
周繼君微微恍惚,心底生出一陣玄而又玄的感覺,卻如此時的身體般,若風若霧,瞬間化作風影散去。
“晚生我兩百年,若那日遇你,定將你斬於吾皇座下”
老人最後的喊聲迴盪在周繼君耳邊,衝破天靈,震得兩耳轟轟作響。那抹鮮血飛濺皇座,老人的身影漸漸散去,接下來生的事飛快地流轉在周繼君眼前:紫微要封神,煜德褻鸞鳳,千十七歸,言將坐鎮大煜
“呼”
大風吹來,將周繼君捲入一個無邊黑暗的所在,漸漸的,他看清了周圍的一切。茅屋,牀榻,香爐,卻是又回到了天吾山。天色漸漸浮起灰白,拂曉轉眼將至,在那昏昏沉沉的夜幕中,一身雄豪之氣的老人走到周繼君面前,微微拱手。
“久仰了,君公子。”
“方太師?”
周繼君瞳孔微縮,看了眼面前死而復生的老人,爾後掃視四周,目光落在矮塌上,陡然凝滯,卻是那個雪白的小獸不見了蹤影。
玄而又玄的感覺再次湧出,腦中劃過涼意,周繼君猛地回望向方離命,冷聲道。
方離命眼皮不抬,沉聲說道,他以陰魂託夢而來,全身上下幽黯不透光,在靜謐的茅屋內顯得無比陰森可怖。
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老太師,周繼君冷冷一笑,手臂揚起指向周遭。
“此乃吾之夢境,爾不請自來,擅闖其間,若不說出個一二,休怪吾不敬長者,將爾逐出。”
“好一個霸道的君公子,吾生前只聞爾之惡名,不料死後方纔得見真容。哼,吾歷經五朝,上至帝王權貴,下至百姓庶民,誰不對吾禮敬有加”
看着滿心怨氣無處泄的老者,周繼君冷笑一聲,出言打斷。
“好了,那些沒用的話就別說了,所謂英雄不提當年勇,方離命,百多年前你的時代就已過去,更何況今**已成孤魂野鬼。你方家盡出紈絝,做盡惡事,若非看在你與步大將軍的師徒名分上,我早將你度,哪會由你在我夢中聒噪。”
聞言,陰影中的鬼魂微微顫抖,老邁的身子透出幾分蒼涼,他朝着東南遙遙一拜,卻是將最後一點留念之情全都丟在了那裏。唏噓半晌,方離命轉向周繼君,面容漸漸平和。
“不提也罷,時過境遷,如今這個時代已由你們來掌控。不過,人終有老死的那一天,終會跟不上世間變化,即便你君公子此時盡掌七州風雲,可若幹年後,還不是像我這般,只能守着曾經的榮耀獨自嘆息。”
“是嗎。”周繼君目光閃爍,腦中浮起一個個人影,齊靈兒、李車兒、無生、十二星主他們都爲七州新一代的天才人物,若非被周繼君如日中天的光芒所蔽,他們也會像周繼君少年時期那般,讓世人震驚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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