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宋青柔盤腿坐在客廳沙發,膝頭擱一臺筆記本電腦,十指靈活,敲擊鍵盤的聲音行雲流水。
耳畔傳來開門聲,忙着趕稿的宋青柔只是抬了下頭,見是程湛兮,便不在意地重新低下,繼續噼裏啪啦地敲鍵盤。
過了會兒,她重新抬起頭,看着空無一人的客廳,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勁。怎麼程湛兮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宋青柔詢問傭人小姐回來沒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她把電腦放茶幾,起身上樓,來到程湛兮房門口,敲了敲門。
“有什麼事嗎?”裏面傳來程湛兮提高聲音的應答,像是故意在用高聲掩蓋什麼。
宋青柔蹙眉,耳朵貼在門上,回道:“阿姨給你燉了你愛喝的蓮子羹。”
“知道了,我待會就去喝。”
“媽給你端上來了,你開下門。”
程湛兮停頓了會兒,說:“你放門口吧媽,我準備去洗澡,已經脫好衣服了,不方便出來。”
宋青柔說:“涼了就不好喝了,媽給你放回樓下吧。”
“……好,辛苦您。”
宋青柔再在門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兩手空空地下了樓。
十幾分鍾後,一身睡衣的程湛兮從樓上下來,低着腦袋,筆直地走進了廚房,盛了蓮子羹坐在餐桌一言不發地用勺子舀着喝。
咿。
宋青柔在心裏輕輕地嘶了聲,這還是她那個有事沒事都要跑她懷裏撒個嬌的女兒嗎?
這不是反常什麼是反常?
程湛兮把碗放回廚房。
“我回房間學習了。”
宋青柔扭頭看去,只能看見自家女兒上樓的背影。
少年不識愁滋味的程湛兮,終於體會到了長大的第一課:分離。現在是鬱清棠,將來會是她的爸媽和哥哥,程湛兮越想越難過,爲了鬱清棠哭,爲了家人哭,睡前她悄悄下樓從冰箱裏拿冰袋冷敷了一下,第二天眼睛才勉強能見人。
她也不像以前一樣,有什麼事都和家人說,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她開始有了自己的祕密。
不單宋青柔,連程頤都感受到了。
他從樓下上來,推開門進來,看向在整理牀頭櫃的宋青柔,說:“兮兮好像有事情瞞着我們。”
宋青柔道:“她早該有事情瞞着我們了。”
程頤苦笑:“我知道,但是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總是希望它能來得再晚一點。”
宋青柔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程頤輕輕吐出口氣,朝她笑了笑。
論起豁達,他確不如宋青柔。
“現在兩個孩子都長大了,我們是不是更自由了?”程頤含笑道。
“你還想多自由?”宋青柔斜睨着他。
程頤唔聲,道:“比方說再度個蜜月?”
宋青柔挑了挑眉。
“行啊,我要去沙灘看美人。”
“……”
但宋青柔並非什麼都沒有做,尊重是一回事,但程湛兮十七八歲的年紀,當父母的哪能完全坐視不顧。程湛兮情緒不對勁以後,宋青柔第一個便想到去問她的好姐妹鬱清棠,鬱清棠聽得五味雜陳,最後道:“我和她說大學要留在國內,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
宋青柔:“哦哦,謝謝你啊小棠。”
“阿姨客氣了。”
宋青柔又打了幾個電話,電話掛斷以後,身旁的程頤緊張問道:“怎麼樣?”
宋青柔說:“沒事,小姐妹要分開了,不高興而已。”
言罷她將鬱清棠的話說了。
程頤對田老師的說法深以爲然,道:“清棠留在國內確實發展比較好,出國可以等過幾年之後,交流學習,說不定她們倆還能當校友。而且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出國回國就是飛一趟的事,小姑孃家的捨不得好朋友很正常。”
程頤說到這鬆了口氣,拍着心口道:“我還以爲兮兮早戀了,幸好。”
宋青柔說:“你就不怕她出國了談戀愛?”
程頤立刻愁眉苦臉起來。
宋青柔拍了他腦袋一下:“行啦老父親,孩子遲早要成家的,你從現在就開始做心理準備叭。”
程頤卻道:“不一定啊,萬一她一直不結婚呢,現在國外都流行不婚主義,要是她一輩子不結婚我就養她一輩子,正好。”
宋青柔笑:“差不多行了,沒見過你這樣當爸的。”
程頤也笑,笑完又唉聲嘆氣:“要是她和她哥一樣,能娶鬱辭的女兒,相當於兩家人變一家人,也不用改變什麼。鬱辭怎麼不多生個兒子?對了她身體不好,當初怎麼懷的不是龍鳳胎,知根知底,親上加親……”
宋青柔已經坐到梳妝檯前,聽丈夫在房間裏絮絮叨叨,這樣那樣。
直到睡前,程頤還在憂心忡忡:“萬一兮兮出國看上外國人怎麼辦?那我們一家人豈不是要遠隔重洋?”
宋青柔閉着眼一巴掌按在他腦袋上,不耐道:“睡覺!再廢話你就給我去睡書房!”
***
鬱清棠在書房畫一幅花鳥,沉心靜氣,毛筆在宣紙上遊..走。
她和程湛兮一樣,現階段基本不去學校。和衆多藝考生區別不同的是旁人在上藝術課,她安居家中精煉畫技,偶爾去田老師那裏。
那天過後,她和程湛兮沒有見過面,程湛兮也沒有再在晚上打電話給她。
書房門口站着鬱辭夫妻倆,同款皺眉表情。
衛庭玉張了張嘴,似乎想對面前的妻子說什麼,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珠轉動,示意樓梯的方向。
夫妻倆下了樓,衛庭玉鬆開了手,問道:“你覺不覺得棠棠這兩天話少了很多。”
鬱辭道:“她向來話少,和你以前一模一樣。”
衛庭玉急得不行:“這時候你就別損我了,我敢打賭她絕對是遇到事了。”
鬱辭偏了偏頭:“那你去問?”
衛庭玉:“……”他氣勢陡然弱下來,拉了拉鬱辭的袖子,小聲道,“你去問。”
鬱辭白他一眼,拿起茶幾上的手機。
衛庭玉:“?”
鬱辭道:“問她做什麼,有個更好的人選。”
她撥了一個電話出去。
衛庭玉看清上面的名字:兮兮。
鬱辭溫柔道:“是兮兮嗎?”
程湛兮接到鬱辭的電話很莫名,但還是十分禮貌道:“阿姨。”
鬱辭輕聲細語:“阿姨想問你一個事啊,這兩天棠棠心情不是很好,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程湛兮默然一刻,道:“大概是因爲我們大學不能再在一起了吧。”
鬱辭看了眼二樓書房的方向,道:“哦哦,阿姨知道了,不過你們也不用太傷心,現在飛機很快的,只要有心怎麼樣都能見面。”
程湛兮情緒不是很高地“嗯”聲,道:“謝謝阿姨。”
“阿姨不打擾你唸書了,晚安。”
“晚安阿姨叔叔,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耳朵湊在鬱辭手機聽筒的衛庭玉嘆了口氣,說:“兮兮真是個好孩子。”
鬱辭含笑的目光意味深長:“誰說不是呢?”
但她的傻女兒追不上人家,更確切的說是死守着固執,不肯放下驕傲,她要是有當年自己一半主動,至於連早戀的末班車都沒趕上麼?
衛庭玉又嘆了口氣,起身道:“我去給棠棠熱杯牛奶,。”
鬱辭舉手:“我去送。”
衛庭玉幾乎愁眉不展一晚上的臉露出笑容:“好,你去送。”
鬱辭敲了敲門。
“請進。”
鬱辭端着牛奶杯走進去,鬱清棠不在書桌前,上面只攤放一幅栩栩如生的花鳥圖,寫意風流,墨筆擱在白玉筆架。
鬱辭轉頭,看見鬱清棠坐在長沙發裏,手裏捧一本書。
鬱辭在她身邊落座,把牛奶遞她手上。
“考試緊張嗎?”
“還好。”
“這麼自信,不愧是我生的。”
鬱清棠端着牛奶飲了半杯,不由失笑。
“加油。”鬱辭捏了捏她的臉——自從她長大以後,這種機會就越來越少了,她接過鬱清棠手裏的空牛奶杯,道,“但也要注意休息,都快十一點了,畫完了就回房睡覺,看書不差這一會兒時間。”
鬱清棠嗯了聲。
鬱辭起身往沙發外走。
鬱清棠忽然叫住她:“媽。”
鬱辭回身,腰上抱來一雙手,緊接着鬱清棠把臉埋在她的懷裏,一動不動。
鬱辭溫柔地摸着她的頭。
鬱清棠鬆開手,垂下眼眸,耳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緋紅。
跟親媽也這麼內斂,鬱辭無奈搖頭,旋即先喫起了她未來對象的醋。
鬱辭道:“媽先出去了,有事到樓下找我和你爸爸。”
“嗯。”
鬱辭意有所指道:“有些事你心裏有數,媽就不問了,現階段無論你還是她,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鬱清棠抿了抿脣,認真點頭。
晚上,鬱清棠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忽而將臉蒙進被子裏,忽而又將被子推到腰間,看着天花板出神。
鬱清棠偏頭,看向牀頭櫃靜悄悄的手機。
鬱清棠咬了咬脣,伸手把手機拿過來,沒給自己猶豫的機會,一鼓作氣長按下數字3快捷撥號,沒等手機將號撥出去,來電鈴聲在臥室裏響起來。
鬱清棠看清來電顯示,心跳不由自主快了起來。
“喂。”她立刻接起來,聲音難得不淡定。
“是我。”程湛兮說完這句似乎在思索下文,默然片刻後方道,“我這兩天很不開心。”
鬱清棠:“嗯。”她下意識補充道,“我也是。”
“這兩天我想過要不要勸你陪我出國,或者我留在國內,但是我們都長大了,應該學會爲自己的人生負責,不能再那麼幼稚。”程湛兮安靜了一會兒,道,“無論分開多遠,我的心永遠和你在一起。”
鬱清棠抬手搭在額頭上,慢慢笑了。
她說:“我也是。”
程湛兮道:“離出國還有大半年,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在一起。再說了,萬一我沒考上呢哈哈哈。”
程湛兮有極強的自我調節能力,寥寥幾句,她便恢復了平時的活力。
鬱清棠斥道:“說什麼胡話,快呸。”
程湛兮把臉扭向一邊,麥克風跟着移過去,清晰地“呸呸呸”給她聽。
呸完這人無縫銜接上撒嬌:“鬱棠棠,明天我想去你家蹭飯。”
當真是人有悲歡離合,程湛兮
沒有。
鬱清棠哭笑不得:“我讓我爸買菜。”
“我想喫……”程湛兮深提一口氣,麻利來了段相聲貫口,“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鬱清棠打斷她:“你看我長得像鵝麼?”
程湛兮:“哈哈哈哈哈!”她說,“那怎麼能一樣?鵝能喫,你又不能喫。”
人不如鵝鬱清棠卻淡道:“誰說我不能喫?”
程湛兮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