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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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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元帝在紫宸殿動刀之時,魏人傑早已經跟隨商隊到了業州,他假作是收皮貨的商人,把帳篷裏的毛皮布料都送給了阿思娜姐弟,來的時候就只有一把弓,走的時候也只帶走一把弓。

亞克與阿思娜目送他離開,草原上太陽初升,四月纔剛生了一片新綠,金色落在他背上,揹着光人影越行越似個黑點。

遠處光耀之地便是永寧城,阿思娜心裏隱隱明白他進了永寧便不會再回草原來了,但亞克卻只以爲啞巴大叔要出一趟遠門,還不住衝他揮手,直到手腕被姐姐攥疼了,這才扭頭,看見姐姐淚流滿面

魏寬遲遲都沒收到兒子的消息,心中自有疑惑是晉王做了手腳,這與二人在山間論定的不同,可如今形勢也與當時不同。

秦昭的遠征高昌的大軍纔剛出發,正一路集結人馬,妻女都在宮中爲質,那麼他扣下魏人傑當質子倒像是晉王一貫行事。

魏寬眼看衛善走過身邊,手指頭比出一個“二”,利目一掃又收回來,他一手握手,一手握着的玉色錦帛,握着緊缺的那隻手緊了又緊,上前兩步,立到正元帝的榻前,就在衛敬容的身邊,把錦帛呈遞上去:“大哥醒了,這東西不吉利,不如燒了。”

他自不能直遞到正元帝手上,正元帝麻沸散的藥效又還未過,也抬不起手來,整個屋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玉帛上。

秦昱纔剛自己柱着柺杖立起來,單腳往前跳動,楊寶盈伸手扶住他,十分殷勤的扶他往前來,夫妻兩個這會兒都伸了頭,目光直定定的盯住那捲玉帛。

人人心裏都知道那玉帛上寫了什麼,可又止不住窺探之意,正元帝分明知道,卻久不吩咐,衛敬容穩穩伸出手去,接過玉帛,放到正元帝的枕邊。

正元帝這才闔上眼簾,在榻上動了動手指頭,衛敬容轉身吩咐王忠:“陛下剛醒,正是乏力的時候,大監着意侍候着,若有什麼就往甘露殿來報。”

王忠躬身應是,衛敬容先立起來,面向妃嬪:“散了罷,也都乏了,明日便不必早起請安了。”這兒都已經三更過去,文武官員還在等着正元帝的消息,這會兒宮門都已經下了鑰,只能擠在值房中過一夜,明兒一早再齊聚正元帝的身前問安。

別人能走,魏寬還不能走,他得到的御令是等正元帝全然清醒,依舊按着刀,被王忠請在一邊榻上歇息,讓他想起兄弟們一同打江山的時候,那時不管不顧倒頭便睡,還管什麼上下尊卑,而如今就算正元帝睡得熟了,他也不敢躺下。

殿中人都散了,秦昱不甘心離開,他盯了枕邊玉帛一眼,退出去的時候又看一看王忠,正元帝的榻前讓魏寬王忠兩個守得好似鐵桶,要怎麼趁着他病痛,把王忠換下來?

王忠不一刻便又進寢宮,請魏寬去用飯,魏寬掀開簾子到外殿去,就算有人要進正元帝的寢宮,也得經過殿門,他出來便先聞着肉香,燉肉烘餅酒食羅列案上,魏寬早已經餓了,甩開手喫了起來。

王忠這才道:“這是公主預備的,特意送來犒勞將軍。”

魏寬手嘴不停,一氣兒把一碟子餅都喫盡了,這才抹了嘴:“公公替我多謝公主。”卻並沒有求見的意思,說完又轉身進了寢宮,抱着刀守在正元帝身邊。

林一貫把信報給衛善,衛善只當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會面,誰知魏寬竟半點也不着急,略略一想明白過來,魏寬從來至情至性,生平最重的就是義氣十字 ,正元帝此時衰弱,衛家也不會對魏人傑如何,這才一心守着正元帝。

沒想到魏寬對正元帝依舊還有這麼厚的情義,衛善點一點頭:“知道了。”

她罩着兜帽鬥篷出來,轉身時遇見了楊寶盈,楊寶盈也是這麼一身打扮,一見衛善便挑起了嘴角:“善兒也來了?”她只當衛善是來窺探那份玉帛的,說着又看一看林一貫:“小林公公倒不守夜麼?”

衛善不欲與她多談:“母親差我來問一問,不然怎麼也不安心。”

楊寶盈立時接住了話茬:“可不是,我們殿下也是如此,一片孝心怎麼也勸不住,他自個兒腿腳又不便,也只能我來替他跑這一趟了。”

說着笑盈盈問林一貫:“陛下睡得可還好麼?我們殿下恨不得就躺在陛下榻邊陪侍呢。”一面說一面眼含譏諷,早就瞧出皇後與王忠這個奴才暗中互通消息,怪道甘露殿總是消息靈通,她念頭一轉又笑起來:“我還要往東宮去,陛下動刀這事兒總得告訴嫂嫂,省得她還日日唸經祈福。”

衛善笑意未變:“天這麼晚了,還是歇着罷,母親早就着人報信去了。”只怕太子妃根本就不想正元帝能好起來,只有正元帝死了,承吉才能立時即位,甄家也能官復原職,楊寶盈哪裏是好心好意去看她,這是專去看她笑話了。

太子妃一被看管起來,外頭這些誥命們便全知道了,甄家閉門謝客,不論是誰送的帖子都不敢接,甄家的榮華富貴全是靠得女兒,女兒失去聖心,甄家便噤若寒蟬。

楊寶盈自進了宮偶爾也往東宮去,太子妃一日比一日更瘦,嘴裏不停唸叨着想見兒子,可看管的宮奴卻不敢上報。

正元帝病重,腿疼難忍一點便着,誰在這時候送上門去捱罵,哪裏還敢替太子妃傳訊息,可又怕她鬧起來,只得哄着她騙着她,說已經替她報了上去,可是陛下未允。

太子妃只是不能出東宮門,走到哪兒又都有人跟着,身邊的心腹早已經草蓆裹着扔出了宮,李承徽蘇良媛幾個又是她的死對頭,若不是她們,她也不會這麼慘,乾脆就呆在殿中不出,也不與她們交際,就怕有人害她,只得日日唸經,夜裏還必得點着燈才能睡得着。

楊寶盈這時候去看她,便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怎麼也得緊緊攥住了,對着楊寶盈哭得滿襟是淚,楊寶盈眼看着她哭,落的淚越多,心裏越是覺得暢快,看她哭得氣都喘不上來,伸手拍拍她的背:“姐姐也別太過傷心了,只要承吉還在,姐姐就有出頭的那一天。”

說着故意頓上一頓,對太子妃蹙了眉頭:“只怕她動這個心思,是想讓承佑取而代之,那時候姐姐可就再沒有指望了。”

太子妃渾身一抖,她屋中花團錦簇,白天是誥命來奉承,夜裏自有宮人奉承,眼光哪裏還能看得見偏殿,如今一靜,便日日都能聽見承佑在偏殿的讀書聲。

承吉的功課她並不管,也管不了,自有太子太傅教導,這些先生們都是當世大儒,承佑雖也一道進學,可到底比承吉小了一歲,承吉能背詩的時候,承佑纔剛剛學說話。

可年紀一長,這樣的差距就越拉越近了,太子妃耳裏聽着他字字不斷背完長篇,心裏這才知道母親說得對,得虧是長了一歲,若不是這一歲,誰當太孫還不一定。

如今兩人都大起來,年紀如今早不緊要,要是承吉沒了,當太孫的自然就是承佑了,太子妃只要一想到有一天是姜碧微穿上太後冠服接受朝拜,心裏便似有一雙手在絞她的肚腸。

楊寶盈這一句,正戳她心裏最害怕的事,楊寶盈藏住笑意,握了她的手,倒像是在替她擔心:“姐姐如今這樣,又怎麼能幫太孫呢?我看着心裏都發急,今兒在紫宸殿外守候,人人都不理會承吉,還是我們殿下帶着承吉玩耍一會,才把他給哄睡了。”

她一面說一面注視這個女人的臉色,覺得她當真古怪,分明不是自己的兒子,抱着他和手握金印有什麼分別,卻偏要作出心肝都被人削去的模樣來。

太子妃越是如此,楊寶盈就越是高興,笑意與秦昱越來越相似:“我倒是想替你多照顧,可又怕你多心。”

太子妃確是曾經多心,未立太孫的時候,齊王也有爭儲君之心,可如今名份已定,楊寶盈又不住說些想去封地的事,可秦昱腿上傷着,要等明歲再走了。

她一把拉住了楊寶盈的手:“我不多心,我被關着只有妹妹還來看我,宮裏這些人一個都沒來過,我不信妹妹還能信誰,只求妹妹把我被關起來的事告訴太孫。”承吉到這會兒還只當母親是在祈福。

楊寶盈爲難道:“總該有些信物,空口白話,承吉怎麼信我。”

太子妃從袖兜裏取出一隻小玉馬來,這是承吉的愛物,被她收在袖中,想到承吉便取出來摩挲一回:“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我也不求他能跟父親求情,只求能看他一眼,只要他能來,外頭這些人是絕不會報上去的。”

這些人極怕事,楊寶盈來了許多回,他們一次也沒往上報,只求安穩,也是太子妃對着她們哭求過,心裏便先看低了她,只道她是絕不敢鬧出事來的。

楊寶盈伸手捏過玉馬,在掌心中一握:“知道了,我必告訴承吉,讓他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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