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見過凰羽上神了。”長廊裏,紅衣如火的女子朝我拱手做了個禮,生疏冷淡,“先前師傅已經交代,上神的三世命格寫好之後,自會先送去梧桐宮給清霄帝君過目。”
“司命,那日在雲霄洞,我……”她與玄玉與九韶是同一批入桑落門下的,他們相處幾千年,想來感情也是深厚的,此番我殺玄玉奪絕仙劍之事,衆人皆知,天帝雖免了我的罪,可是卻是免不了別人心中對我的怨懟,我看着司命,想了半天,那個我字之後,終是說不出其他話來,瞧着她那般冷淡的眉眼,只能嘆了口氣,“罷了,便有勞了。”
想起自己先去是打算去看蓮華的,便也只是朝她做了個禮,便啓步朝府外走去,與她擦肩而過時,還能感受到她捏緊了拳頭,和盡力壓制着的怒意,我步子頓了一頓,側目瞧着她面上將哭未哭的神色,又是一愣,心中突然便明瞭了幾分,也不再和她多說什麼,啓步離去。
先前君崖與我說,那司命是梵清從人界接回來的,還與我說,這司命與梵清在人間的記憶,早在她入紫微宮的時候,便被梵清抹去,還說當年梵清去接司命的同時,還是去歷情劫的。之後每每看到梵清對司命一派脈脈情深,司命只一副恭敬疏離的模樣。我以爲只是因着她丟了記憶,不開竅而已。如今倒是將這事看得明瞭,哪裏是不開竅,只是那一顆心,早就被其他人佔據。
我失手殺的,不僅僅是她的同門師兄,還是她心中記掛之人吧。明白了這一層,我一面替梵清覺得可惜,一面又覺得,這姑娘對我的恨,怕是再無法消除了。想起初見時她紅衣獵獵,御劍救我的模樣,她也算得上是我在這裏交到的爲數不多的一個朋友了,如今鬧成這樣,實在是可惜。
也只是可惜而已,心中還有萬千事,此番哪裏還輪得到爲失去一個朋友而傷心。我這般想着,不出片刻,便到了招魂臺。
長風如刀割,比起之前,我只覺得這招魂臺上越發清寒了。忍不住掐了個訣,喚了靈力護住周身,這才覺得暖和了幾分,越過道道招魂幡,直往招魂柱的方向去。
那人依舊素衣白裙,一襲火紅色的頭髮如今竟是白了大半,她背對着我盤腿低頭認真寫着。我走近時,她剛好寫完一道招魂幡,揚手一拋,那招魂幡便帶着風飛遠,掛在了不遠處的招魂柱上,月白的綢緞,殷紅的字跡,與旁邊掛着的覆滿柱子的其他招魂幡一般無二。
她已經察覺到我,也只是轉頭看了我一眼,眉目中盡是蒼涼之色:“你回來了啊。”
“你即是魔尊化三途火造就的,那便也如我師傅那般活了千萬年之久,我如今有些事情,想跟你打聽打聽。”我緩步走到她身旁,與她一併盤腿坐下,手一揮,膝上多了一道月白色的長幡,我也如她那般,劃破食指,一筆一劃開始在上面寫了起來。
她側頭看了我片刻,看着我一筆一劃寫着望舒的名字,頓了一頓,也只是繼續低頭寫她的招魂幡:“你想問什麼?”
“我先前聽人說,上古時期,造物多雙生,可是真的?”梵清與我說的關於九韶的那些事情,我倒是信的,只是聽了他的話,我突然想到了點其他的事情,這蓮華算起來是如今與魔尊最爲熟悉的人了,這件事情,問她該是最沒錯的。
“嗯,彼時除了父神,魔尊之外,天地人三皇皆有造物之力,造雙生之物,是爲了相互剋制。”蓮華與我皆認真寫着招魂幡,我聽得她聲音淡淡,說完一頓,又開口,“便是我,最初也是雙生,只是,離開魔界之時,我吞了我的雙生,得了自由,得了她的修爲。”
她這般說,我微微一愣,想了想,又開口:“若是我猜得不錯,不僅僅是造物雙生,這誕生於天地的神魔,也是雙生的吧。就如同桑落與父神的關係,所以,父神隕世之前,他纔會被封在天外天,父神隕世之後,他才甦醒。”
那邊流暢寫字的手一頓,蓮華終是將目光從招魂幡上收了回來,看向我:“這些話,誰跟你說的?”
“猜測罷了,看來,我說的是對的。”我沒有抬頭,只是寫字的手微微顫抖,隨着我的猜測一點一點被證實,心中便有不祥之感一點一點攀升,“所以說,這魔尊也有孿生對吧?”
“對,魔尊繁縷的孿生叫做重幽,不過,早在神魔大戰之前,繁縷便毀了重幽之身,只將他一顆不死心困在了魔界歸墟。歸墟中有六界最暴烈的戾氣,這麼多年了,想來那顆心怕是早已被戾氣啃食光了。”嘆了口氣,蓮華點了點頭,瞧着我一份份變難看的臉色,頗爲關心地問,“怎麼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得到確定的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心如死灰。如今我是終於知道我體內那個與我做交易的人到底是誰了。先前聽他要闢天劍和魔尊繁縷的命,我還以爲或許他是繁縷的世仇也說不定,都還指望着說不定他是仙家,殺了繁縷之後,能放我一馬。
可是今日聽得梵清這般說,比對父神與桑落的關係。再加上先前那人竟是能將我體內的魔氣一一化解,以及我體內如今有顆不死心。這麼多事情串聯起來,我現在是十分確信,這人多半是繁縷的孿生重幽無疑了。
“我聽說,這雙生之間可以相互剋制,若是那重幽死了,是不是會消弱繁縷之力?”我儘量壓制着心中翻湧的驚駭和恐懼,低頭去寫招魂幡,不敢抬頭看蓮華。
“雖說當初三皇所造雙生是一強一弱,兩者可相互感應,一弱者牽制強者。可是,魔尊與父神終究與那些人造之身不同。天地造物,講究調和。就如有父神便有魔尊一般,他們是一陽一陰的對立。而他們的雙生,其實是他們的鏡像,一正一反,此消彼長。”
“所以,神魔之戰時,父神纔會先將隨他一起在天外天的桑落封印,只有當桑落之力最弱之時,父神之力纔會最強,這也是爲何繁縷將重幽之心困於歸墟的原因。”
蓮華一一講與我聽,我卻是越聽越沒底。這般此消彼長,所以說要消弱魔尊之力,便要讓我體內的重幽變得強大嗎?可是他變得強大了,我是不是就要遭殃了?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終是覺得有些可以,蓮華突然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只覺有柔和的力道順着她的手傳入我體內。
我瞧着她越發陰沉的臉色,苦着臉嘆了口氣:“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鬆開我的手時,我瞧着蓮華的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她一雙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瞧得出她眼中的那份不可思議和驚慌,莫不是她發現了?可是,明明這麼久以來,連東華帝君都探不出什麼來的啊,她怎就能發現?
“他的不死心如何會在你的體內?”蓮華一雙俊眉緊緊皺起,她一把拽着我的手,連自己膝上的招魂幡落地都已經不在意,“昔年我與繁縷聯手纔將他制住,本以爲放在歸墟之中會萬無一失,卻不想,竟是讓他尋了機會,如今還落到你體內。這……這莫不是天意?”
“這可不死心,我也是得的蹊蹺,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瞧着她這般驚惶的模樣,我是真真被嚇到了。這麼些日子以來,除了那兩次對話之外,我也沒察覺這重幽在我體內有什麼奇怪之處,“不是連我師傅都察覺不出他所在嗎,你如何一探便知?”
“我本是魔族,對他自是比你師傅敏感些。”好不容易,蓮華才剋制住自己顫抖的手,一雙火色眸子盯着我,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樣,“再者,只要他有心隱瞞,以你師傅之力,是探不出來的。”
“爲何?如今他再厲害也不過是一顆心而已,還能高過我師傅去不成?”我心中一個咯噔,總覺得這次真的是要大事不好了。
果然,蓮華抿了抿脣,這才一字一句與我說來:“先前我不是告訴你,魔尊與父神的雙生是他們的鏡像嗎?這父神墨華的鏡像是桑落沒錯,只是,這繁縷,卻是重幽的鏡像。也就是說,其實這重幽纔是真正與父神墨華對立的魔尊,此番若是他殺了繁縷,奪回繁縷身上的魔力,六界之內,想來便無人再能制住他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