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長廊上涼風陣陣,帶着從碧池裏吹來的水汽,雖然此時空氣裏還有幾分熱意,可是在這裏站得久了,還是會吹得人連骨子裏都是一片清寒。我順着長廊緩步走着,走過碧池,再往前便是初陽殿了,是那個我真正的師傅所在的地方,若是換做從前,我大約是很樂得去初陽殿走一走,與那個溫和的師傅說笑玩耍一番,可是,如今不知道爲什麼,一想起那個衣袂翩飛,俊美帥氣的師傅,我就打心裏生出一股排斥之感。
“他帶你去了什麼地方,我在這裏等了一天了,才見你們出來?”我站在長廊裏猶自愣神,直到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我遊離的神思,轉過頭,便瞧見了一臉擔憂的清霄。
“我們都進去一天了?”聽他這麼一說,我這才發現,彼時天朗氣清,已是中午,自我們傍晚進去到如今出來,果然都快過了一天了。
清霄是從帝君離去的那個方向找來的,見我一人站在長廊裏,左顧右盼未見其他人,便有些疑惑地看向我:“桑落呢?他先前的話到底什麼意思,若是他不願意幫忙,那我們也只好拼拼運氣,去崑崙看看,不過你放心,無論如何,二哥也不會讓你有事的。”
“二哥,爲什麼你們可以將成親說的那般輕易,就好像,”看着清霄那張俊逸的臉上滿是心痛焦急的模樣,我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長廊外的一汪碧水,“就好像這與喫飯睡覺一般尋常,不僅是我和帝君,就連上次你與拂香的婚姻都是這般,那可是要在之後要一起相處成千上萬年的人啊,怎麼就可以這般不在意?”
“你覺得二哥不在意嗎?”聽到我這般說,清霄輕聲一笑,與我一起並肩看着那池子裏沉沉浮浮的錦鯉,聲音中帶着幾分遼遠落寞之感,“雖說娶拂香的確是爲了大局,可是,二哥打心裏是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好歸宿的。”
“可是,二哥只問他願不願意,卻不曾想過,我會不願意嗎?”清霄眼中的落寞刺痛了我,我側頭看着他,嘆了口氣。他說他在意,可是,自始至終,他關心的都是東華帝君願不願意娶我,而沒有問過我一句,就彷彿只要東華帝君同意,我就願意嫁過去一般。
“你不願意?”我這麼一問,清霄卻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他頓了頓,才繼續開口,“自從你醒過來之後,便一直與他在一處,我本以爲,你……你是傾心於他的。”
“我不過是當他是自己的師傅罷了,你想多了。”想來是先前與桑落來往過密,加之又有求婚一說,讓清霄誤會了也是當然的。只是,先前我或許對桑落有生出過幾分不一樣的心思,如今桑落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桑落,我對現今的東華帝君,大約也是沒什麼心思可言了。
“其實,東華帝君他,也算是良配了,你看從你入他門下到如今,他都待你這般好……”清霄本還想說點什麼,卻是抬頭看了看一池碧水,最後又住了口,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既然你們都不願意,二哥也不勉強,不就是崑崙神獸嗎,鳳棲山上幾萬仙衆,二哥還不信,把崑崙山翻個底朝天還找不到那冰魄所在。”
“三妹,你且等着,二哥這便去給你找。”清霄說着,擼了袖子,抬手招雲就要離去。
我一把將他拉住,看着這個心急的二哥,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師傅他答應娶我了。”
“怎麼又答應了?”聽到我這話,清霄也是微微一愣,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了。
“清霄帝君,帝君請您去遠照殿一續,說是有事相商。”我自然也不知道該如何向清霄解釋,桑落說過,今日之事,不需得太多人知道。正想着要如何回答,卻見了一身紫衣的紫珀匆匆跑了過來,許多日未見,如今再見,這小丫頭沒了先前的冰塊臉,眼角眉梢都帶着喜色,只是那一雙眼睛就未曾在我身上停留過,只是直奔着我身旁的清霄去了。
“我去去便來,三妹……”清霄倒是看都沒有看紫珀一眼,一雙金眸只是落到我身上,欲走卻還是有幾分擔憂。
“放心吧,我不會亂跑的,我回房去等你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安心,瞧着紫珀領着他離去了,這才收起一張笑臉,轉頭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我只是覺得累了,我本以爲,當初承了冥王的修爲,接下來我要做的,只是喚出闢天劍,殺了魔尊,替望舒報仇,從此天下太平。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我承了蓮華的修爲,卻引出來這麼多的事情。先前,我是真的將這些人,這些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他們可都是活了幾萬年的神啊,便是百年一輪迴的人類,都少不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這些活了幾萬年的神,怎麼都算是人精了,又怎麼會如我所想的那般單純美好呢?
如今我是覺得,我身邊的人,每一個人都藏着一份心思,都是話中有話。就比如剛剛的君崖,我許久未見他,再次見面,他卻沒有像從前那般黏上來,卻是這樣一本正經地跟我說這些話。
自從去往凡間兩年後回來,我總覺得,這些我從前熟識的人,已經全都變了一個模樣,變得有時候都讓我覺得陌生。又或許,他們本就是這樣的,只是先前我並不瞭解罷了。
如今讓我頭疼的,還不止是這麼人變得讓我不認識了。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東華帝君,是說了要娶我的吧?他找清霄去與他商議,商議的,大約也是娶我這件事情吧。
若是換做從前的桑落這般說,我或許還不會如現在這般遲疑,雖然說不上喜歡或是不喜歡。可是,至少在我來這裏認識的這麼多人裏,桑落是最能讓我心安的一個了。若是非要從這些人中選一個來嫁,那個人必定是桑落無疑。
可是,今時今日,又哪裏還有那溫和如春風的桑落。有的,只是我那無情無慾的師傅,高高在上的東華帝君罷了。那雙璀璨的眸子裏,彷彿藏了千年萬年的冰霜,只一眼,就能將心都給凍住。
他要娶我,只是因爲娶我與我雙修能化解我身上的魔氣,好讓我早些喚醒闢天劍而已。嫁給這樣的人,跟嫁給一塊木頭有什麼區別。更何況,我對他,多的是畏懼和疏離,哪裏談得上半分感情。嫁給這樣的人,還不如嫁給九韶呢。
這樣的想法自腦海浮現過後,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大約是先前聽到君崖提起九韶,所以此番不自覺地想起了他。我一面這般安慰自己,一面纔想起,先前聽到清霄他們要我與桑落成親時,九韶憤然離去,好像說是要去崑崙找神獸拿冰魄。
也不知道,此刻他到了何處,聽說崑崙聖境裏多詭譎之事,他那樣的半吊子進去,會不會有什麼危險?這麼一想,我覺得九韶跑去崑崙的事情,很有必要跟東華帝君說上一說。
我剛準備去找清霄和東華帝君,還未踏出房門,卻見一個圓乎乎的腦袋從門外探了進來。圓嘟嘟的小臉上是一雙玲瓏剔透的大眼睛,門口從不曾見過的陌生童子披着一頭銀灰色的頭髮,在看到我的一瞬,亮晶晶的眼睛裏堆滿了淚花:“主人,你終於回來了,可嚇死滾滾了。”
“滾滾?”我瞧着門口這個腦袋圓乎乎,身子圓乎乎的小孩兒,在腦海中將這個名字搜索了一遍又一遍之後,終於想起了點什麼,“你就是那個背信棄義,臨危脫逃的小夢貘?”
那日在忘憂花海,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我被赤妖族抓住之後,那個說什麼一生只認一主的夢貘就那麼無情無義地將我拋棄,連跪帶爬地逃跑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雖說作爲一隻獸,我當時也並不指望它能做點什麼,可是,怎麼說,也該有點高尚情操什麼的吧,好歹我還養了它那般久。
“不是的,不是的,滾滾當時……當時……”小胖娃一把抱住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當時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迎上我的目光時,他身子一抖,終於十分委屈地說,“當時滾滾察覺到,他們……他們身上有那個人的氣息,滾滾……滾滾害怕,所以……”
“哪個人的氣息讓你害怕了?”先前便聽說過,這夢貘乃是瑞獸,修行得當的話,是可以幻化人形的。想來是我沒在的時候,他得了這紫微宮靈氣的滋養,修成了人形。瞧着他這胖嘟嘟的模樣也算可愛,我便也沒了爲難他的心思,只是有些奇怪,這夢貘當初逮誰咬誰,怎麼還會有人讓他害怕?
“那個,就是那個……”滾滾咬着手指,仰頭狠狠想了一想,才終於想起來一般,一邊抬手比劃,一邊說,“就是那個,在這裏欺負主人,被主人捅了一劍的那個人,當初主人跑了出去,留滾滾獨自和他在一起,實在是,實在是太可怕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