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劉摯死,西夏使團團滅。
幾乎被所有人都記在了小皇帝的賬上。
包括範純仁、呂大防等在內,大宋的朱紫權貴們都覺匪夷所思,素來人畜無害的小皇帝爲何變得這般殺伐果斷,又什麼時候擁有了這種呼風喚雨的能量?
要知道,在城防禁軍的眼皮底下,派人闖進端王府,屠滅西夏人,又悄無聲息刺殺了端王趙信和當朝閣相劉摯,而且還半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嗎?
非也。
但誰都很清楚,端王趙信與劉摯之死,哪怕是牽扯上西夏使團,都將是一樁無頭公案。
他們只知道朝中變天了。
舊黨衆人惴惴不安,少數新黨殘餘歡欣鼓舞。
沈慕白也奉旨參加朝會,不過他官職等級不高,混在文官隊伍的中後方,與相鄰幾個文散官互相打了一個招呼,便眼觀鼻鼻觀心站在隊伍中,一言不發。
雖然慈德宮只是說暫時將權力移交給了皇太後向氏,但向氏根本就不來臨朝,所以今兒算是小皇帝第一天親政。
他端坐在了早就該屬於他的龍椅上,心神振奮。
慣例性聽取了政事堂諸相及六部朝臣的政務奏議,小皇帝笑笑,抬頭望向了範純仁和呂大防。
範純仁和呂大防雖然是舊黨領袖,但考慮到政局穩定,小皇帝暫時還是準備讓兩人繼續留任宰輔,且已經與兩人達成了政治上的默契與交換。
範純仁清了清嗓子,出班朗聲宣佈了幾項任免決定,也就是小皇帝的中旨與政事堂聯合議定的結果。
免去了皇城司副指揮使鄧林,京營禁軍指揮使薛康的職務。皇城司指揮使馬泰以謀逆之罪名,賜死,家屬充軍流放。
冊封馮瀾爲京營禁軍副指揮使兼皇城司指揮使,賜爵三等侯。
崔歡爲內侍省副總管,賜爵一等伯。
上述兩人爲小皇帝此番奪權的功臣,兩人幾乎是冒着身家性命從龍,自然是要在第一時間封賞的。
不然會寒了人心。
以張庭蔡京爲首的一乾重臣心中惶恐,知道這只是小皇帝掌權後雷霆萬鈞的第一波。接下來,小皇帝會逐漸清掃那些他一直恨之入骨的人。
簡而言之,就是慈德宮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在冊封的名單上,還有一個讓朝臣意外的人選。
沈慕白。
免除沈慕白的京兆府少尹職務,冊封爲翰林學士、知制誥,這是皇帝近臣崗位,當之無愧的清貴要職,正四品。
同時又以慈德宮太皇太後高氏的懿旨名義,爲沈慕白晉爵靖安侯。
如此一來,朝中便起了反彈的聲浪。
首先跳出來發難的還是劉摯的朔黨心腹,右諫議大夫梁燾,吏部侍郎王巖,御史臺的言官主力劉安世。
隨後是一羣御史。
反對的聲浪無非是集中在沈慕白無功而賞,不符合大宋禮制和朝堂規矩。
小皇帝面色陰沉,望着殿上吵吵嚷嚷的這羣人,心中的恨意十足。
若非他爲了穩定朝綱,不願意把矛盾激化,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留,統統都要誅殺殆盡。
他心說,你們又如何能知曉,沈慕白可是朕能親政的第一功臣。
若沒有沈慕白,朕昨日不但皇位不保,性命都危若累卵。
但小皇帝心裏很清楚,沈慕白的這番功績註定永遠不可公之於衆,只能成爲幕後英雄。否則一定會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不知道多少人會企圖置他於死地!
沈慕白站在隊伍中面色淡漠,彷彿這些人嚷嚷的事與他無關一樣。
此時卻見小皇帝趙煦緩緩起身來走下了丹墀。
趙煦冷視着情緒激動的梁燾,淡漠道:“梁愛卿,沈長卿乃國朝新科狀元,才華絕世,名動天下。這樣的人入翰林院,在朕身邊行走,幫朕參議政事,有何不可?
至於品階,朝中早有先例。不說旁人,但是你梁愛卿,不就是從下州刺史,被太皇太後破格擢升入朝?
怎麼,你可以,旁人就不可以?"
梁燾一時語塞。
他勉強辯解道:“官家,入翰林倒也罷了。可沈慕白其人入朝不過一年,又對大宋社稷毫無功勳可言,前番太皇太後剛賜其伯爵,這纔不過一兩個月,就要再次擢升靖安侯,實在是有違大宋禮法,臣等請官家收回成命!”
吏部侍郎王巖叟呼啦啦帶着一大羣言官叩首在地,高呼道:“請官家收回成命!”
小皇帝突然笑了。
他轉身走回到了丹墀之上,又坐回了龍椅。
不動聲色道:“沈長卿遠赴西南大理國,爲太皇太後求取佛骨,爲太皇太後延壽有功,此爲慈德宮皇祖母的意思,爾等要是不服氣,大可以去慈德?彈劾!
朕,絕不阻攔!”
小皇帝沒有選擇硬剛,而是將皮球推給了高太後。
梁燾等人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們借沈慕白的封賞說事,其實說到底還是一種試探。而皇帝的姿態無疑證明,慈德宮似乎已經真的要放權了。
小皇帝冷視着匍匐在地的梁燾諸人,眸底掠過一絲陰森。
這些人在試探他,他又何嘗不是在試探慈德宮?
這麼多年被慈德?死死壓制,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高太後的權力慾望,他一直在懷疑高氏是在以退爲進。
他在親政後第一日就果斷以馮瀾爲皇城司禁軍之首,目的就是防備萬一。
延福宮。
朝會散後,小皇帝單獨留下了馮瀾和沈慕白。
沈慕白走進延福宮時,馮瀾意氣風發仗劍站在院中,望向他的目光居高臨下。
馮瀾此刻爲從龍大功臣,但他沒想到,一個什麼都沒做的沈慕白,居然還成了翰林學士、知制誥,還被晉爵靖安侯。
這種恩寵晉升幾乎不亞於他了。
這讓馮瀾多少有點不服氣。
老子的爵位是拿命換來的,他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書生,憑什麼?就因爲皇帝的欣賞?
這倒也不是說馮瀾嫉賢能,只是單純有點氣不過。
他是武將,沒有文臣那些彎彎繞,所以就表現在了臉上。
意識到馮瀾不善的目光,沈慕白淡然一笑。他本懶得理會,徑自要進御書房,卻被馮瀾攔住了去路。
“沈學士,官家正在批閱奏摺,你還是耐心等候官家傳召吧。”
沈慕白皺了皺眉:“正是官家傳召,沈某纔來御書房,馮將軍何故阻攔?”
馮瀾輕笑一聲,擺了擺手:“你先等候吧,待本將覲見官家已畢,你再進去。”
沈慕白兩世爲人,怎能看不破馮瀾的這點企圖壓他一頭的小心思,他嘴角輕曬,便退到一旁。
沈慕白雖然讓開了路徑,但這抹近乎譏諷的哂笑看得馮瀾心裏非常不爽。
他如今志得意滿,爲小皇帝身邊紅人,今日朝會結束至此,不知道有多少人向他逢迎交好,沈慕白不過區區一介書生,剛入朝毫無根基的寒門士子,在他眼裏根本就不算什麼。
他盛氣凌人冷視着沈慕白,面色陰沉下來。
他突然想給沈慕白一個教訓,便重重探手拍在了沈慕白的肩膀上。
沈慕白紋絲不動,但嘴角的哂笑卻陡然化爲冷意。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忍氣吞聲之人,馮瀾這種人在他眼裏其實如螻蟻一般,看在小皇帝的面上,不予計較也無所謂,但不代表馮瀾可以肆意挑釁。
不要說一個小小的馮瀾,就是小皇帝,他都不能忍。
沈慕白仰天打了一個哈哈,突然一掌拍出,馮瀾直覺一股滔天的力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沈慕白一掌拍飛,飛出十餘丈,重重落在地上。
他痛得慘呼一聲,窩在地上仰面望向沈慕白,面色驚駭無比。
沈慕白麪色冷漠,一步步向癱在地上的馮瀾走去。
旁邊傳來崔歡的驚呼聲:“靖安侯,手下留情!”
沈慕白笑了,但笑容非常冰冷。
他轉身走進了御書房去。
身後,馮瀾心中起了驚濤駭浪,股間黃湯滾滾。他在崔歡的攙扶下起身,渾身顫抖,完全是嚇得。
沈慕白方纔發散出的是一種超出他認知的力量,足以碾壓他生死的力量。
馮瀾陡然想起了昨日的端王府血案。
他後背冷汗津津,忍不住向崔歡望去。
崔歡面色肅然道:“馮將軍,住口,什麼都不要說!官家命我囑咐你,今後再不可挑釁沈長卿,不然......你自己想想後果!”
沈慕白方纔一掌幾乎拍死馮瀾的驚人一幕,被小皇帝透過窗戶看得一清二楚。小皇帝心中起了一抹無法遏制的驚喜。
他是知道沈慕白身懷武功,卻沒想到竟如此高深莫測。
馮瀾雖然不是武林人,但身手也高於一般武將,但馮瀾居然在沈慕白手上毫無招架之力,這隻能說明那六名護軍傳回來的消息沒有半點虛假。
沈慕白的武功,放眼江湖,也屬頂尖。
小皇帝興沖沖迎了出來:“長卿,你來了!”
他親親熱熱挽起沈慕白的手來,哪裏還有方纔在朝陽殿朝會上的皇帝的威嚴?
“臣拜見官家!”
“賜座。”
小皇帝熱切的目光投射過來,兩人心照不宣,目光對視一眼,一起笑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