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謝郬從來沒想過, 自己一天會用裝柔弱來躲避一個男人的非禮。
利用高瑨的良知和愧疚,成功從他手裏脫身,兔子一般跑出了船艙, 再沒敢進去。
所幸只有小半天的水程, 當天下午就渡過河畔, 到十萬武威軍紮營的地方。
營地裏的士兵只知道孟副帥親自去接質子和使臣團, 並不知道皇帝陛下也在其列,爲了避免不必的議論,高瑨叫孟副帥繼續隱瞞這個消息,仍舊稱呼他爲‘高校尉’,在營中也不必對他特別照料。
到軍營之後,孟副帥早就給他們安排了車馬,讓他們提前邊關, 只是使團中幾個年輕人傷得過, 高玥的兩個侍從,這樣的傷勢, 實在不適宜倉促趕路。
正好高瑨也想讓謝郬多休息幾日,雖說馬車是特製加了厚絨的墊子,但行走間難免顛簸, 謝郬又是個對自己身體並不愛惜的人,高瑨怕她爲了趕路, 就算難受也不吱聲, 將來落下什麼難以根治的病根。
於是高瑨決定與大部隊一起,等傷員的傷都稍微養好一。
謝郬建議高瑨和那些可以趕路的人先走, 她留下跟大部隊一起回邊關,順便照顧傷重的人。
然而這個建議剛說出口就被高瑨給否決掉。
謝郬的意算盤落空,只能把高瑨拉到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警告。
天地肅殺, 暴雪呼嘯。
偏僻的營帳後面,謝郬對高瑨嚴警告:
“這裏是軍營,你別跟我走太近。”
“別老是盯着我。”
“晚睡覺也各睡各的。”
“尤其是別隨隨便便對我動手動腳……”
謝郬接連說了好幾個要求,高瑨雙手抱胸,好整以暇看着她,就是不應一聲,謝郬忍不住四處張望一圈,把飄在臉上化了的雪水擦拭了一把,催促問:
“聽見沒有?”
高瑨依舊沉默,伸手替她把頭上的大片雪花拂掉,謝郬扣住他手腕,沒好氣道:
“嘖,你到底聽見沒有?軍營人嘴雜,都知道我是誰,若跟你傳出點什麼,我以後怎麼做人?”
儘管高瑨心裏一點都不在乎被人怎麼傳他們,甚至巴不得所人都看出他和謝郬有關係,知道的人越,謝郬就越是越不能逃避。
可他終究不願別人背後談論謝郬不好,勉爲其難的應聲:
“聽到了。你囉嗦完沒有?雪這麼大,找凍嗎?”
謝郬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霧氣,將發涼的手搓了搓,高瑨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又是哈氣又是搓揉的,嘴脣時不時的碰到謝郬手,謝郬心裏忍不住嘀咕:
【這貨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嗎?】
【不行,我得再說道說道。】
“我不是跟你開……唔。”
謝郬話說一半,被人直接拉懷裏親了親,某人用實際行動來回答謝郬的問題,謝郬怒火中燒,正要把他推開的時候,他又爽爽快快的放了手,這一親一放的速度,讓謝郬想打他都來不及抓現行。
高瑨意猶未盡般叭了叭嘴,得意洋洋的從謝郬面前人模狗樣的走開了。
弄得謝郬只能忍下這口氣,拿手背擦了擦嘴算是她最後的倔強。
謝郬擦着嘴,一路心裏罵罵咧咧的往自己的營帳走去,想到回自己營帳得經過隔壁高瑨的營帳,謝郬心情就不爽。
經過伙頭營的時候,謝郬聽見一陣嘈雜叫罵聲,軍營裏都是血氣方剛的男人,摩擦是少不了的,沒什麼稀奇,謝郬沒想去管,直到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她才循聲過去。
高玥到廚房來打了一桶熱水,準備營帳去,沒想到風雪太大,他被雪迷了眼睛,腳下走路沒看被一塊小突石給絆倒了,熱水潑了一地,正好潑在伙頭營前剛洗好的蘿蔔塊,把蘿蔔塊衝了一地都是。
“抱歉抱歉,我幫你們撿起來。”高玥爲自己的笨手笨腳懊悔不已。
蹲在地上撿了一兒,伙伕長出來看見了,氣得把高玥剛剛撿起來的蘿蔔塊又給拍到了地上。
“你怎麼事?走路不長眼睛啊?這都是中午下鍋煮的菜,給你全弄地上了,怎麼煮,怎麼喫?”
伙伕長是個膀大腰圓的魯莽漢子,看起來有兩個高玥那麼大,高玥知道自己錯在先,只能低頭道歉:
“我,我撿起來,去重新洗一遍。抱歉了。”
伙伕長不依不饒:“光說抱歉什麼用!我看你就是討打!”
旁邊有人小聲告訴伙伕長高玥的身份,誰料不聽還好,一聽那伙伕長就更生氣了:
“你孃的!原來咱們千裏開拔,苦哈哈的跑到這風雪連天、鳥不拉屎的狗屁地方,就是爲了你這麼個玩意兒!哎喲,真他孃的晦氣!你那死鬼爹早給咱陛下幹掉了,小殿下……呸,丫的屁都不是!你……哎呀!誰打我!”
伙伕長腦袋被一顆飛來的石子砸中了腮幫子,石子力道,頓時把他腮幫子拉出一道血口,伙伕長捂着血口怒然轉身,就看到謝郬手裏顛着幾顆石子把玩。
見到謝郬,伙伕長趕忙收起戾氣,往後退了兩步,不僅不敢發火,得趕着跟謝郬打招呼:
“我,我道是誰,是郬哥兒啊。”
謝郬自小在武威軍營長大,雖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女孩子,卻習慣把她當男孩子稱呼,一來方便,來惹不起。
惹不起謝郬,不是因爲她是將軍的女兒,事實,將軍日理萬機,能管到他女兒的機會不,謝郬在軍營裏的諢事兒全都是她自己一拳一腳揍來的。
可以說武威軍中,跟她差不年紀的基本上都被她揍過。而這小丫頭膽子也大,就沒誰是她不敢動手的,小時候跟那狼崽子似的,咬到就不撒口,非把人咬一口血肉下來纔算。
所以軍裏人都怕她,不願招惹這活祖宗。
“老鱉,你這十年如一日欺負人的本事也不見長,罵來罵去就那麼詞兒,能不能換點新鮮的?”
謝郬顛着小石子過來,夾槍帶棒的說話,伙伕長也不敢跟她叫板,得捂着臉賠笑。
謝郬看了一眼地上的蘿蔔,說:
“中午你想用這破玩意兒打發我?蘿蔔喫了放屁,我不喫!我喫肉!”
伙伕長不敢不從:“好好好,喫肉喫肉,頭我單給你做就是了。”
“什麼單給我做?”謝郬眼梢一吊,惡眉惡眼:“那成什麼了?我弟兄們跟我一起喫肉!”
伙伕長震驚:
“郬哥兒,這可使不得。十萬弟兄呢,哪有那麼肉……這這,這這,這不是爲難我嘛。”
謝郬卻蠻不講理道:
“我管你哪裏去弄肉!反正我中午請弟兄們一起喫肉,若中午的飯菜我瞧不見肉,你就等着吧,等着我把你的肉片鍋裏去煮!”
說完這,謝郬白了伙伕長一眼,拉起始終低頭不語的高玥要走,走了兩步頭吩咐夥房的兩個欺負人的小兵:
“燒兩桶熱水送到小殿下帳子裏去!敢耽擱,明兒也讓你們上桌溜溜!”
兩個夥房小兵見伙伕長都被訓得像孫子,哪裏敢違逆,你催我趕着前燒水去了。
謝郬把高玥領營帳,高玥對謝郬道謝:
“謝。”
謝郬擺擺手,往住在他帳子裏的兩名躺着的近侍看了看,然後就坐下了,高玥見她不走,也不好趕她,帳子裏的水也喝完了,沒的招待謝郬,只能另找話題和謝郬說話。
“他們,怎麼那麼怕你?”高玥說。
謝郬點頭:“嗯,被我打怕了。”
高玥回想她在鬥獸場中殺人的場景,訕訕心道:倒也是。
“可你中午說要他做肉食,這麼人都喫肉,他到哪裏去弄,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高玥問謝郬。
雖然謝郬是爲他解圍,但若是存心爲難找茬兒的話,似乎也不太好。
謝郬說:“他是伙伕長,將士開拔,糧草肉魚都是備了足份的,他是連一頓肉都做不出來,早給人掀竈臺了。”
“哦哦。”高玥沒在軍中待過,這都不是很懂。
謝郬見他這般,不禁嘆息,問道:
“高玥,你姓什麼?”
高玥:……
“愣着幹嘛?我問你,你姓什麼?”謝郬再問。
高玥不明所以,愣愣的道:“我,我姓高啊。”
謝郬點頭,又問:
“那你知道這武威軍是誰家的兵嗎?”
高玥猶豫片刻,道:“謝,謝家的?”
“你想讓我謝家造|反不成?”謝郬‘嘖’了一聲:“武威軍,是你高家的兵。”
“謝家就是高家的護院頭子,你明白嗎?”
高玥看着謝郬,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麼,謝郬起身來到高玥身前,拍着他的肩膀說道:
“你在自己家的軍營裏,殺了他們都沒人敢讓你填命,你給他們撿蘿蔔?”
高玥被謝郬說得慚愧低下了頭,猶豫過後,解釋說:
“我身份尷尬,他們說得也沒錯,我爹確實死了。”
“你爹死了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在北遼那麼險惡的環境都沒人能欺負到你,怎麼來反倒畏手畏腳了?你在北遼那股子狠勁兒呢?”
謝郬很欣賞聰明得發狠的高玥,不想讓歷劫歸來的他,反而在自己家裏受這種委屈。
“世界是有區分的,但所謂區分不是北遼和禮朝這種地域區分,而是好人和壞人的區分。無論什麼地方,都有幫助人的好人和欺負人的壞人,你只是換了個地方,又不是從壞人陣營換到了好人陣營。”
“在北遼連那些皇室的人都欺負不了你,沒理由你了禮朝,連那種阿貓阿狗都能欺負到你吧。”
“不用給他們留面子,不用給高瑨留面子,你的身份只要你不覺得尷尬,那尷尬的就是別人。你儘管惹事兒,就你這先太子遺孤的身份,但凡高瑨還想要青史美名,他就不敢殺你。”
高玥認真聽謝郬說話,開始的時候覺得挺有道理,也能感受到謝郬想鼓勵他的意思,可後來……越聽就越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正整理思緒,高玥就看見一人走入他剛進來時沒拉下的簾門,只見他瞳孔放大,剛出聲,就見那人對高玥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皇帝都不敢殺你,小夥子,你顧忌什麼?燥起來啊!”
“你放心好了,高瑨這個人悶騷的很,表面上看起來……不苟言笑,實際非常重感情,他就像是民間話本裏描繪出的那種完美無缺的英雄人物,真的,讓人一看就特別想要敬仰他,崇拜他,我們禮朝他這樣的明君在,老百姓真是做夢也笑醒的。”
“所以說啊,我們都要對陛下盡忠職守……哎?”
謝郬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適時轉身,‘正巧’看見了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高瑨。
“陛下什麼時候來的?我竟一點都沒發覺!”謝郬毫不心虛的說道。
【當我這麼年功夫白學的嗎?】
【人在我後面我不知道?】
【天真!】
高瑨在她那張恬不知恥得挺好看的臉上巡梭一圈後,冷冷一哼。
高玥目睹了一場盛大的變臉大戲,心裏對謝郬這個人物的認識似乎又深刻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