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泙寅的臉倏地一下由白轉紅,竟有些惱羞成怒:“你也是這麼想的?你竟也與外頭那些人一樣拿這些眼光來看我,來拘我……嗬嗬……好你個八妹啊,大哥還說你自與其他姊妹不同,我呸……原來你也是這等粗鄙之人,算我丁泙寅素日瞎了眼了!哼……什麼高官厚祿學富五車光耀門楣,呸,不過是你們這些俗人眼裏的東西!我不屑,我不屑懂嗎?夏枝是我喜歡的女人,她不會是這種人,她不會介意這些……”
“是不介意,可少了這些,你憑什麼活下去?”一個從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少爺,有何資格跳過這種所謂的“粗鄙”去談精神?
兩個人瞪上了眼。
丁泙寅癟緊嘴,指着丁姀說不出來話。
丁姀嘆了口氣:“六哥,你先放開我,咱們有話,等你酒醒了再說!”
“我沒醉!”丁泙寅登時又鼓起了腮幫子,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丁姀不禁失笑:“嗬……那你知道,何爲暖飽思****嗎?”
“自然是喫飽喝足方而能再追求享受。”丁泙寅答得理所當然。
“喫飽,喝足……嗬!”她認真想了想,毫不疑丁泙寅的真情有假。可他畢竟打小就是個少爺命,一離開丁家還能有何作爲?抬眼輕輕長出口氣,“六哥……如果我說,那些都是夏枝要的呢?”
“……”丁泙寅愣了好半晌,呼吸發緊面上潮紅一瞬退去。忽然鬆開了丁姀,緩緩道,“八妹,我真的沒醉,你說些什麼六哥都知道。可是……可是我這心裏難受……你知道嗎?你們一日不讓我見到夏枝,我這心裏就難受一日,就像……就像被火烤着,在油裏炸着……我,我難受得緊……我真沒醉,我酒量好着呢……”
“嗬……”丁姀失笑,將那杯水還遞給他,“我信你沒醉。”只是心裏積壓太久,便是找個人就想吐幾句話紓解。倘或一個醉的人,怎麼懂得迂迴她的問題?做到避話鋒而不談呢?
正在丁泙寅終於吐出這話時,裏頭忽而有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丁泙寅一下子豎起耳根警惕萬分:“誰……誰在那裏?”說罷幾步搖擺就衝了過去。往門裏探手一抓,即刻就將抓到之人往外扯。
扯出來一瞧,竟正是夏枝!
兩個人立馬紅開了臉,倉促背身相對。
“奴婢……奴婢見過六爺!”夏枝飛快行了個禮,又鑽進門簾裏頭去了。
丁泙寅猝不及防,呆呆站了老半晌,木然看向丁姀:“夏枝?”
丁姀點頭:“人你也見了,六哥請回吧!”
丁泙寅懊惱地扶額:“如此,你適才教訓我的那些話,豈不都讓夏枝聽了去?”
“嗬……”丁姀掩脣笑,“男子漢抬頭挺胸做人,自不怕人笑話你什麼。你如今尚有勇氣對我說這番話,那也必要有勇氣承受得起這些。張媽媽很快便會回來,你要走還是繼續留在這裏,自己想清楚。”
丁泙寅還不及消退臉上因羞窘而起的潮紅,便又胡亂揉搓自己的臉,正色道:“八妹的話,不無道理……我……我明日就回盛京去……八妹,八妹可要答應六哥,不能將夏枝隨隨便便地許了別人!”
丁姀笑了笑:“夏枝不小了,六哥的動作可得利索些。”
丁泙寅一瞬呼吸發緊,鄭重點頭。一面心忖着自己到了盛京,難不成真要隨二哥那樣去國子監?這一想,他自己自打落地起就跟個猴子似地關不住,要他乖乖在國子監裏與那些老夫子整日之乎者也的,光想想便有些頭皮發麻。猶豫不定地瞧了丁姀兩下,但自己話已出口,夏枝也在裏頭聽着,若要出爾反爾,真就丟不起這個臉。於是只得腳一蹚,撥開簾子出屋去了。
隨即,外頭就一聲驚呼,春草咋咋呼呼地喊:“六爺,您看着點路呀……”話尾還沒收住,丁泙寅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春草納悶地提着一桶熱水進來,嘀嘀咕咕道:“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麼?”忽而想起夏枝,立馬緊張兮兮地衝進木簾來,乍一看丁姀好好地在喝茶,旁邊夏枝則一臉緋紅,垂首站着。再見裏屋的門簾後探出兩隻腦袋,便知自己肯定錯過什麼好事。
便有些沒好氣地將桶擱到地上:“好呀,原是讓我去提水,平白讓我錯過了些什麼。”朝冬雪那裏一瞪眼,“冬雪,快出來,別鬼鬼祟祟的了!”
丁姀與夏枝對望一眼。適才丁泙寅一字一句說得如此清楚,便是丁煦寅也該聽得明明白白仔仔細細的了。心裏就有些發憷,倘若他們之中誰泄露出去一句,那夏枝可真就要隨巧玉那般去了。
冬雪被春草指名道姓地點中,便也有些不好意思。拉着丁煦寅慢吞吞出來:“八小姐……奴婢……奴婢什麼也沒聽到。”說罷手臂一甩丁煦寅,丁煦寅捂着嘴立馬也道,“我也什麼都沒聽見……”
丁姀失笑,適才那聲笑,應就是丁煦寅發出來地,沒聽到才教人稀奇呢!她抬起頭看着冬雪,咬脣想了想,緩緩道:“都在一個屋檐下,有些事不瞞你們。此事對六哥來說實在重大,莫說母親知道了會如何,但叫二伯母知道了去,也不知道究竟會有多少人遭殃。好歹,明日六哥就離開姑蘇回盛京去了,這樣隔山望水的,自然出不了事。”言下,倘或日後有人知道,也定是她二人漏的嘴。
冬雪連連點頭:“是,奴婢知道輕重的。”
丁煦寅看了夏枝兩眼,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臉頰上劃了兩下,似乎有些不屑。被冬雪瞪了瞪,才道:“我也知道輕重,自然不會去說的。”
夏枝可不敢輕鬆,自打出了丁泙寅這事之後,先是賠了個巧玉代她出嫁,再總教人替她藏着掖着,那總有一天是會東窗事發的。她略有些遲疑地望了冬雪兩眼,不小心被一股從心底湧起的不安嗆了兩口口水,便臉色微赤地別開了頭去。
丁姀浮着些許笑:“好了,都收拾收拾睡吧,被六哥這一鬧,都耽誤了。”
丁煦寅哽着脖子抬頭沉默地看丁姀,嘴角蠕動了兩下,便終是沒說什麼,被冬雪拉着去睡覺了。
夏枝趕緊道:“奴婢給小姐去鋪牀……”
春草挺覺無趣的,重新拎起那桶水撇着嘴角,哼哧哼哧跟罷夏枝一道進去了。
丁姀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已濃,枝影橫斜印入窗紗,隨風浮動像是無根的浮萍。她嘆了口氣,自己能維持的也僅是如此了,餘下可皆看這二人的造化如何。
起身正也要進去,纔想起適才看了一半的信依然擱在長案上。便又剪了兩下燭花撥亮火苗,就着蠟燭重新將信打開來。
信面上寥寥幾字算作寒暄,可見丁朗寅未與自己這邊地人熟絡多少,比之丁鳳寅丁泙寅,顯然這個二哥多了幾分沉穩內斂,與一份疏離。字體清晰剛正,筆鋒銳利收勢果斷,看來是個性情極爲果敢之人,也大可能是個不苟言笑的嚴謹之人。她腦海裏忽而浮起了一道背影,那日離開明州時,瞧見他與丁鳳寅一同站在琉璃牌坊下的藤黃身影,風姿颯颯,幾分巍峨令人心安。
可舒文陽說起話來,卻總是讓她有種錯覺。他那份嚴肅低下,似乎是存心和人玩笑的。
眼神一陣發虛,片刻後方清醒了些,不覺失笑。怎麼自己不知不覺就想到他了?再抖了抖信紙,將它再湊近燭光一些,便看到丁朗寅此次來信真正所爲何事。原是上回丁泙寅央他在南京寶石山買雨花石的事情,兩個月前有了消息。正是他們一行去南京的時候,那回未與丁姀她碰面,便就連夜書信道姑蘇來了。
她看後一口氣提上來,緊緊渦在胸中。
信中說,那批雨花石兩個月前就已經往姑蘇運了。可是,她從明州回來,竟無人提過。她隨即一想,因是丁朗寅派人運送過來的,會不會讓紈娘給當做二太太的東西給收起來了?這便記下 ,明日就去問她一問。
裏頭春草見她久不進來,便來拉她:“小姐,您還跟夏枝置氣呢?”
丁姀“嗯?”了一聲,方想起從榮菊堂回來路上所發生之事。便搖了搖頭:“怎麼這麼問?”
春草道:“夏枝都說了,您有您的考量,她不該擅自揣測誤會……小姐,您就行行好,去理她一理吧?您要再不進去,夏枝就沒臉再見您了。”
“嗬……你倒是會說話。”丁姀失笑,便就被她拉着進去了。心道難怪夏枝總像躲着自己似地,原是還想着這事。
這一進去,自然什麼話都不必說,一笑之間盡泯了諸多懷疑。
翌日,她給三太太請安,便將要在屋裏令設牀鋪的事情與三太太提了提。
三太太有些嘀嘀咕咕的:“你在家的日子也不會長……他日豈不還得再搬出去?”可見丁姀一下子有些不高興了,便也知自己這話不恰當。於是趕緊改口應了她,“現鑰匙都在你大嫂手裏,缺什麼短什麼管她要去。”(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