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上一回中賴尚榮自感於勢力微弱,不能保護幼兒恣意玩笑,繼而心生挫敗。賴瑾這廂好容易勸好了老爹,又看着他在勸學齋睡了午覺,這才躡手躡腳的退出來。
彼時已至七月盛夏,午後晴朗,空氣炎熱的只剩知了不停鳴叫,闔府上下鴉雀無聞,就連賴嬤嬤養的一隻雪貓都蜷縮在廊下睏覺。賴瑾順着遊廊先去了廚房,將早起吩咐廚房餘出來的飯菜從竈上端出來,又操刀切了半個用井水灞過的西瓜,用黑漆填金的茶盤託了徑自去往後院兒,悄悄的開了角門,果然瞧見沈二蜷縮着身子坐在階磯上,腦袋還一點一點的。
賴瑾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嘴角,側着身子邁出角門,然後靜靜的坐在沈二身邊。沈二隻覺得身邊恍惚有黑影一掃而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看着賴瑾一邊舉着托盤,一邊抿嘴淺笑。
“等了多久了。”
“不久。”沈二開口應答,結果卻牽動了嘴角的傷口,不免齜牙咧嘴的抽了抽聲。
賴瑾這才注意到沈二滿臉的紫青,以及□在外的胳膊上也都是青青紫紫的一片傷痕,明顯是被人棍棒加身毒打過的。賴瑾心下一驚,忙將手上的托盤放在地上,扳過沈二的臉細細打量,氣急敗壞的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沈二憨憨的搖了搖頭,笑道:“沒事兒,不過尋個藉口隨意打罵兩句,我都習慣了。”
“小老婆養的慫貨,只會欺負小孩兒。”賴瑾滿心火氣的咬了咬下脣,開口說道:“你暫且等我兩日,我尋個空閒將你的事情和府上的老太君說說。那榮國府的老太君最是個憐老惜貧,慈愛和氣的人,只要我把你的事情同她講了,她定然能幫你的。”
沈二不抱希望的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世事如此,恐怕那老太君也不會爲了我這個奴才得罪御史大人。再者那御史夫人還是二品大員李大人的嫡長女,身份家世非比一般還是算了吧!”
賴瑾聽了這話不免心下一涼。以榮國府的勢力,倘或只有個從四品的御史大人也不算什麼,可當中若還牽連一個掌控實權的二品大員
賴瑾心下一嘆,不要抱怨榮國府是否趨吉避凶趨利避害,又有多少人家願意爲個不相乾的奴才得罪蒸蒸日上的官員老爺?自家長輩不也是藉着榮府的勢去那御史府問了兩回,被嚴詞拒絕後也不再多管了?
當下,賴瑾不由得鬱郁起來。半日,方纔勉強笑着說道:“井水剛剛灞過的西瓜,清涼的很,你快嚐嚐吧。”
沈二應了一聲,拿起托盤上的西瓜默默喫起來。
賴瑾這廂嘟嘟囔囔的說道:“自明兒起我要去榮府上陪寶玉讀書,興許以後都不能給你送飯了。不過我已經吩咐我屋裏的丫鬟錦香,叫她每日把飯菜給你送到西角門上,你記得過來喫。”
沈二聞言一滯,半日,方纔悶悶的說道:“那是不是我以後都見不到你了。”
賴瑾知道沈二心裏難受,摸着腦袋笑道:“也不盡然。不過是中午不能陪你喫飯罷了。日後晚間下學了,我還過來給你送瓜果點心喫。”
沈二沉默半晌,方悶悶的點了點頭。
一時間兩個夥伴都有些落寞的安靜下來。沈二也沒心思喫西瓜了,隨手將啃了一半兒的西瓜瓣兒放在托盤之上,一雙手環住膝蓋,坐在賴瑾身邊默默不語。過了半日,方纔嘆息一聲,開口說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不然等會子晚了,恐又出事故。”
賴瑾不甘不願的應了一聲,沈二起身下了階磯站住,拍了拍身上的浮灰,留意到賴瑾鬱鬱寡歡的模樣,不由得開口笑道:“既然要去賈傢俬塾上念學了,你要好好讀書。倘或可以的話,回來也教我認兩個字可好?”
賴瑾眼睛一亮,立刻開口應道:“你若喜歡讀書認字,我現在教你也好。”
沈二聞言,扯了扯嘴角笑道:“這會子不行,或許等晚上,我幹完活兒來找你的時候教我可好?”
賴瑾聞言,立刻點頭應道:“好,我晚上在這兒等你。”
沈二也憨憨的咧嘴一笑,轉身跑開了。
賴瑾獨自站在角門的階磯之上,看着沈二的身影漸漸遠去不見,次後又低頭看了看只喫了半塊兒的西瓜和原封未動的飯菜,心裏一陣上火。不知怎麼地,心裏竟然恍恍惚惚還升起一絲不安來。
賴瑾深吸一口氣,晃晃腦袋將滿腔的煩亂丟開去,蹲下身子端起茶盤,轉身進了後院兒。
去廚房還東西的時候,恰巧碰見了剛剛從孃家回來的孫氏。孫氏打量着賴瑾一臉落寞的形狀,不由開口問道:“可是又去給御史家的小子送飯去了?”
賴瑾悶悶的點了點頭。
孫氏輕嘆道:“那也是個可憐見兒的。我們府上沒能力救他出火海,你時常給他送些喫食衣物也是好的。”
說着,接過賴瑾手上的托盤輕聲吩咐道:“纔剛太婆婆傳話,說你明日就要進府陪着寶二爺讀書,一應喫穿用度切不可疏忽。正吩咐繡娘要給你新裁一件兒衣裳,你快過去罷。”
賴瑾驚奇說道:“這會子大晌午的,太祖母不睡中覺,張羅這個做什麼?”
孫氏神色不明的扯了扯嘴角,輕飄飄說道:“府上出了這麼大事兒,誰還有心思睡覺呢?”
賴瑾一愣,方察覺他進府陪寶玉讀書的事兒孫氏不是不怨,只是她一則身爲人/妻,二則身爲人子,三則身爲人家附庸,沒立場說話罷了。
想到這裏,賴瑾只得故作不知,上前一把摟住孫氏輕柔細軟的腰肢嘻嘻笑道:“娘都不知道,我今兒隨着太祖母去榮府上給老太太請安,榮府裏頭可大了”
孫氏聽着賴瑾用天真爛漫的童音跟自己訴說早上進府的種種事宜,說老太君對他如何如何好,寶玉如何如何隨和好相處,慢慢的心裏芥蒂倒也不那麼重了。隨手將托盤交給身後的丫鬟,低身將賴瑾抱起,輕柔笑道:“左右無事,母親抱着你一同去給太婆婆請安吧!”
一路嘰嘰喳喳的到了賴嬤嬤所住的院子,守門的小丫頭子剛剛進去通報,賴嬤嬤便徑自走了出來,接過孫氏手中的賴瑾,鬨笑道:“我的重孫孫中午也不睡一覺。這大熱的天兒,仔細下午沒有精神。”
孫氏有些擔憂的看着賴嬤嬤,口中不住說道:“太婆婆快將承恩放下吧。他雖然身子小,到底是個男娃,莫累着了太婆婆。”
賴嬤嬤聞言,隨口將賈母給賴瑾賜名的緣故說了,並祝福道:“今後就叫瑾兒吧!既然是老太太的恩典,我們應着就是了。”
孫氏聞言也是一愣,倒沒想到自家兒子進了榮府一趟還有這樣的好處、又聽賴嬤嬤說賈母是將自家兒子當正經晚輩看待,府上大大小小的太太奶奶們也都正兒八經的送了表禮,心裏倒也好受多了。
一時間賴嬤嬤又吩咐繡娘過來給賴瑾量了身段,然後將賈母賞下的一匹大紅蜀錦的尺頭交給繡娘去裁衣裳。還特特的吩咐了繡娘一定要將新衣服在明早趕製出來。看着孫氏頗有些疑惑的面容,賴嬤嬤笑着解釋道:“老太太的喜好,向來喜歡家中的晚輩打扮的明豔鮮亮一些。何況這尺頭又是老太太今兒剛送的,明兒個瑾兒穿上新衣服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見了,必然十分歡喜在榮府上走動,只要得了老太太的歡心,下面又有你公公婆婆照應着,斷然委屈不了瑾兒。”
孫氏恍然大悟,雖然對於賴嬤嬤在瑾兒入府之初便巴巴兒地站了隊很不以爲然,但一想到自家兒子就要進府裏生活,那榮國府又慣會捧高踩低跟紅踩白,遂也不在意了。
賴嬤嬤一手拍打着懷裏的寶貝重孫子,一面打量着自家孫媳婦。瞧見她眉宇間一閃而過的不以爲然,只是搖了搖頭,卻並未解釋。
孫媳婦雖然出身官宦之家,但到底年歲太輕,經歷的也少。又哪裏知道國公府裏頭的齷齪水深。別說瑾兒出身賴家便已然站了隊,也不差這明晃晃的一個舉動。即便不是出身賴家,想要在深宅大院的國公府站住腳,也是需要站隊的。因爲不站隊的人便不是自己人,既然於己無意,即便是死了也沒人可惜的。
賴嬤嬤眨了眨眼睛,低頭衝着懷裏的乖重孫囑咐道:“瑾兒進了榮府之後,要聽老太太的話。有什麼事情或者想要什麼東西就直接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喜歡你,你多在她跟前兒說笑兩句,她就更歡心了。平日裏沒事的時候,多和寶玉在老太太那裏坐坐,時常將你們上學的事情講給老太太聽,就像你往常和太祖母聊天兒一般。老太太也是喜歡的”
賴瑾聽着賴嬤嬤少見的嘮叨囑咐,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方纔乖乖的點頭應道:“太祖母放心,瑾兒一定謹記太祖母的教誨。”
賴嬤嬤看着自家越發懂事的乖重孫,含笑摩挲着賴瑾的頭頂。看來從今以後,她去府裏的次數須得再勤一些,左右老太太平日無事,也只愛同他們幾個老嬤嬤閒話兒摸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