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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逢源(下)
撇開演員的身份,歐陽聿修和顧幻璃之間的生活可以說是再平淡不過,如水般澄淨且無波無痕。
兩個人都喜歡看書,時常一起去咖啡店,各自捧着一本書,細細閱讀,旁人看來或許會覺得他們太過沉悶,卻不知對顧幻璃而言,她的願望實現了。遠離了她不想再去面對的那些人事物,現在的生活平靜而愉悅。
如果要追本溯源,回到他們相遇的最初,她想都沒有想過,歐陽聿修這個人會在她的生命紮根,直至現在難以分離。
他們相依相偎,世界裏再無多餘,他與她,兩個人,剛剛好。
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很快地就會輕易地挖掘出過去不曾認知到的、對方的很多面。比如說,顧幻璃從未想過,歐陽聿修有着某種不知該說是孩子氣還是無聊的獨佔欲的執拗。
那天晚上,她不知道歐陽聿修的大夜戲提前結束而且還特地買了兩盒冰花煎餃子,打算兩個人一起喫。因爲這部電視劇的拍攝已經接近尾聲,就算再不合羣的人,也要和痛劇組的人聯誼一下。
回到酒店開了門,就看到那個男人一語不發的坐在黑暗裏,面無表情,面前的桌子上,擺着碗筷,米醋,已經兩盒已經涼了的冰花煎餃子。
那一晚,她被他緊緊的抱着。
直到許久之後,歐陽聿修才低聲道,“剛纔我接到電話,你們劇組的車在回來的時候不小心遇到車禍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那輛車上……”
顧幻璃趴在他的懷裏,感覺到他鼓動的心跳,同時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同樣急促、卻是一模一樣的節奏。“我想着你也許會餓,所以提前下車去買了夜宵……”
“我應該感謝你的體貼,還是應該感謝自己貪喫的屬性?”歐陽聿修的臉輕輕地貼着她的頭頂,喃喃自語道。
“好吧,我承認,我們倆是一對喫貨。”
聞言,歐陽聿修溫柔地笑了。
顧幻璃好像感覺到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的脣角,她相信這不是夢。
很多時候,顧幻璃發覺,自己會不由自主地依賴歐陽聿修這個人。或者該說,她由衷地相信這個人的存在。
只是,他們都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顧幻璃的一舉一動,不用隔二十四小時,就會以報告的形式呈現的顧天熙的面前。
“這就是她拒接電話的原因?”顧天熙憤怒地看着姜承影,指着照片上幸福微笑的兩個人,“這就是你經過評估之後得出的結論?”
“大小姐今年已經二十歲了。如果橫加阻攔,大小姐的逆反心理會更加強烈。”姜承影扶了下眼鏡,淡淡道,“難道,總裁希望大小姐永遠留在顧家,一輩子都不出嫁?”
顧天熙五指收攏不由攥緊,他轉過身,琥珀色的眸光重新望向天際,卻是染上了幾許痛色。“父親大人已經替她安排好婚事,她沒有資格和別人談論感情。”
“可是……”
刻意雕琢出冰冷不屑的笑意掛在嘴角,聲線低沉卻顯而易見身爲兄長的決斷,顧天熙一揮手,神情姿勢動作語氣皆冷漠自傲無懈可擊,“你不必說了,這件事,我會親自處理。”
“聿修?”顧幻璃低喚着。
“嗯?”他輕聲應着。
“你可曾疑惑過?”
“有過,不,應該是很多。”
“有沒有因爲我而疑惑過?”
一陣靜默,歐陽聿修沒有回答,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幫她拌着炸醬麪,直到把碗放在她面前時,才微笑着回答,“因爲想要瞭解的更多,所以纔有疑惑。因爲有了疑惑,纔想要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這是一個循環,解不開的循環。”
顧幻璃聽着他淡淡的聲音,輕輕笑了。曾經,她因爲自己的苦難而心生妄念,雖悔不及當初,卻依舊執着於此。她明白緣如風雲無常,也知道緣起緣滅皆不由人。但是,俗世三千,既有苦,自有甜。
也許他們中的一人也曾化身石橋,經受五百年的風吹,五百年的日曬,五百年的雨打,只求對方從橋上走過。
他們一起跑到電影院裏看《劍雨》的時候,顧幻璃因爲這句話,唏噓了很久。她想,生命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她既然在這浮世歷練,就該成全自己所有的愛恨嗔癡。
有時,顧幻璃會將頭輕輕地貼在歐陽聿修的背上,他的體溫穿過外套暖暖地熨燙在她的臉側,耳邊是他清晰的心跳,平穩有力,帶動着她的心跳也鼓鼓隨之,彷彿與他的漸漸融合一致,一起的跳動,一起的鳴響,一起的溫暖着彼此的靈魂。
他們會一起探討劇本,幫對方對戲,偶爾饞了,就跑到那家小店去喫一碗茄丁炸醬麪,怎麼也喫不膩。同時,顧幻璃無論如何也學不會拌麪條。後來,她賭氣不學了,因爲,她喜歡看着歐陽聿修幫她拌麪條,手腕輕動間,彷彿連她的心湖也攪亂了。
時間長了,兩個劇組的人都察覺到了什麼。但是,看着那兩個人彷彿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守護着彼此的感情不敢往前多走一步生怕嚇到對方的樣子,心都被他們暖了。所以,當他們之中的一人沒有戲份,偷偷跑到對方劇組探班時,大家也會故意忽視,儘量不去揶揄他們,免得兩個人臉皮薄的跟什麼似得,連番茄都自嘆不如。
顧幻璃現在已經很少喫巧克力了,天冷的時候,她會喝加了蜂蜜和薑片的紅茶,天氣燥了自然有人熬一鍋濃濃的冰糖銀耳梨湯給她潤嗓子。只是,顧幻璃做飯的手藝時常被歐陽聿修嘲笑,他常說,如果要是評誰是涮菜第一高手,那一定是顧大小姐。
這時候,顧幻璃就會撇撇嘴,一邊喫着沒有鹹味的被她煮到老得不成樣子的青菜,一邊嘟囔,“現在流行低鹽少油,我這是健康新觀念。”
“是是是,按照你的喫飯,我們活到九十九都沒問題。”歐陽聿修握着顧幻璃白玉蔥嫩的纖長手指,低笑,“這麼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若是沾上油煙味可不太好。”
看着他晶瑩透亮的眼睛裏醞繞着霧藹水氣,顧幻璃故意把手放到眼前看了又看,半天才說道,“唔,好像是胖了一些。”
歐陽聿修也端詳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說道,“是哦,一個一個小肉坑,我說小丫頭,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青春快樂的二十歲。”顧幻璃雙手插着腰,得意洋洋地說道,“大叔,千萬不要羨慕嫉妒恨哦”
“你這個小丫頭”歐陽聿修伸出手,咯吱着她。
“我錯了,我錯了”顧幻璃一邊笑着,一邊連連告饒。
“還敢不敢再叫我大叔?”
顧幻璃連忙舉手認輸,“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就這樣?”歐陽聿修戲謔地看着她。
“聿修——聿修——聿修——”顧幻璃低喃着,直到歐陽聿修在這樣猶如催眠一般的呼喚中,俯身吻上她的脣。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春寒料峭着,柳樹已經抽了芽。顧幻璃摸着那些毛絨絨的小芽兒。微癢的觸感綿綿滲入心頭。河水拍打着岸邊的輕響,除此之外,萬物無聲,寂靜如水。她的心也是一片莫名的平靜,如天上的淡雲疏絮。
歐陽聿修和顧幻璃趁着電視劇殺青返京之前,兩個人偷偷跑到烏鎮玩了一天****,只是因爲顧幻璃很想見識一下那座有名的“逢源雙橋”。
明明近在咫尺,卻要隔着廊棚,男左女右是古時候傳下來的習俗,所以兩個人很是認真的走了一遍。
據說,站在左邊的橋上,就會錯過右邊的緣分,站在右邊便會錯過左邊。所以,在人來人往的橋上,兩個人與無數人擦肩而過,與無數人錯過,但終究在橋下,又靜靜地牽起手。
傍晚,閒暇時分,兩人臨窗小坐,一杯清茶,品味塘橋風光,伴着咿咿的櫓聲和涓涓流水,很是悠然自得。
第二天清晨,兩人悄然離開時,顧幻璃有些惆悵,也不說話,只是沿着逢源雙橋來回的走着。許久之後,才抬起頭對歐陽聿修說道,“感情裏,又有誰能左右逢源?”
坐上車,頭髮和衣服都是溼溼的,明明沒有落雨,小鎮卻連空氣裏都有哭過的痕跡。一路上,顧幻璃一直趴在車窗上,看着那個古老的小鎮越來越遠,終於看不見。
回到上海,兩個人雖有心再流連幾日,奈何都被經紀人通知有臨時通告,只得回酒店拿了行李直奔機場。
飛機起飛又落下,驀然地,顧幻璃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彷彿握在掌心的某樣東西,即將失去。
看到她躊躇的樣子,歐陽聿修伸出手,摸了摸顧幻璃的頭,他說,不要這麼傷感,我們分別了,是爲了做好下一次再度相聚的準備。
顧幻璃癡癡地笑了,她想,哪怕繞地球一週,也可以回到原點。誰讓地球它是圓的而不是平平的一條直線。
她剛想開口回答,卻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她詫異地抬眼望去,只見一支四五十人組成的商業考察團似乎剛從國外歸來,走在中間,被屬下簇擁的那人,傲慢地猶如踏在三千紅塵上而來的倨桀帝王,雋拔威武,英姿勃勃,笑傲俗世的脫立奪目。
顧幻璃被眼前這一幕震驚地說不出話,滿眼都是這人氣吞山河的磅礴氣勢,心中除了驚歎再無其他她甚至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彷彿自己站着地方不是停機樓,而是王者通往御座的血路。
就在這時,那羣人已經走到顧幻璃和歐陽聿修面前。在顧幻璃還沒明白過來時,身體已經像是被風捲起,落入一個氣勢驚人的懷抱。這樣的力量,幾乎將她直接嵌入他的身體。顧幻璃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胸腔在厚厚的克什米爾羊絨大衣下劇烈的起伏,她只覺得眼前都是他黑色大衣洶湧澎湃晃起的一片濃烈的殺氣。
心“突突”的跳,顧幻璃微張着嘴困難的呼吸着,只覺得心中酸脹難以言喻,雙手不由的握緊拳頭。
顧天熙冷漠地看了一眼歐陽聿修,脣角微揚,身後朦朧的柔光完美掩飾了他冷戾的表情。他低下頭,打量着顧幻璃,眉眼間突然就有了淡淡的暖意。他的臉上終於緩緩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和煦的笑意像初春的暖風,化開了那冰凍了整整一個季節的大地。
“小璃,你終於回來了……”
顧幻璃莫名的惶恐起來,不敢看顧天熙,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後的保鏢和下屬,然後是站在他們身後的歐陽聿修。
無法忽視顧幻璃眼神中流轉着莫名的情緒,歐陽聿修眉頭微蹙,他定定地望着她,少頃,他做了一個手勢,隨即淺笑着離去。
瞬間,顧幻璃緩緩低下頭。略長的劉海遮住了那雙原本澄澈的眼眸。以這樣平靜的姿態久遠地站在那裏。
然後,顧天熙輕輕地笑了,以戀人般的愛憐姿態將她攬在懷裏,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撫上顧幻璃略顯蒼白的臉頰,聲音中帶著幾分性感的沙啞,“既然在烏鎮玩夠了,就跟我回家吧。”
顧幻璃咬着脣,沉默了許久,才斷斷續續地說道,“哥哥……我……明天還有通告,飛機……很累……我想回公寓……早點休息……”
“還記得喊人。”顧天熙滿意地笑起來,手指輕輕纏繞着她的頭髮,慢悠悠地說道,“我以爲你都忘記你還有一個家,忘記你還有一個哥哥。”
“……不是……”顧幻璃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只是沒有辦法控制心裏那種痛苦的感覺,一邊是酥酥軟軟的,向着最深處無盡蔓延,一邊是溫馨的畫面經不起些微的觸碰逾越,頃刻間坍塌成殘垣斷壁,再也拼湊不齊。“……我……不能讓工作開天窗……”
“來不及了。”顧天熙擁着顧幻璃直接坐進車裏,在汽車發動的瞬間,他低下頭吻在顧幻璃的額頭上。
溫軟的觸感,一瞬間,她彷彿感覺到一陣戰慄擴散到周身。
“哥哥……”顧幻璃有些被動和無措。
顧天熙知道妹妹在躊躇什麼,只是,他放任她實在太多了,所以才讓別的男人有可乘之機。不過,這樣也不錯,如果不是因爲那件事,一直高高在上勝券在握的他從不知道妹妹身邊竟然還有這樣的強敵。他更不知道,在顧幻璃的內力深處,竟會有那樣一顆種子,一顆被嫉妒刺激得破土而出的種子。
想要向他發起挑戰麼?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