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沒有參與討論,他的注意力被帳篷外面的海面吸引了。
從中轉島望出去,目標荒島的輪廓在大約五海裏外的海面上隱約可見———團深綠色的隆起浮在藍色的水天交界線上方,像是一頭沉睡的鯨魚露出了半截脊背。陽光在荒島和中轉島之間的海面上鋪成一條耀眼的光路,光路上
有幾隻海鳥在低低地掠過,翼尖偶爾蘸到水面盪開一個小小的漣漪。
“最後一點,“方成把最後一頁紙翻過來,“關於那架飛機殘骸。殘骸是島上的一個重要資源點,所有選手都可以利用殘骸中的材料,但不能破壞飛機的主體結構。具體來說,不允許拆卸機身框架和主承力構件。但散落的零部
件、貨艙內的殘留物資,已經脫落的蒙皮碎片這些都可以自由取用。”
秦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貨艙裏具體有些什麼?”他開口了。
帳篷裏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這是秦淵進帳篷以來第一次說話。
方成翻了翻手裏的資料。“根據場地方提供的最近一次勘察記錄,貨艙內目前殘留的物品包括:幾段航空級鋁合金管材、約十五米長的尼龍貨物綁紮帶、一塊大約三平米的防水帆布——邊角有破損但主體完好、若幹散落的螺
栓和金屬墊片、以及一些已經風化的紙板箱殘骸。”
“液壓管路呢?”
“什麼?”
“飛機的起落架和襟翼控制系統有液壓管路,通常是不鏽鋼或鈦合金材質的,耐腐蝕性很好。如果沒有被拆除的話,五六年了應該還能用。”
方成被這個問題問愣了。他低頭翻了好一陣資料,沒有找到相關信息。
“這個......我不太確定。您到了島上可以自行勘察。"
秦淵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帳篷裏其他選手的目光已經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顧銘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着秦淵的側臉。他的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無意識地輕叩着,節奏很慢,像是在心裏盤算什麼。
規則說明結束後,選手們被分成三批登上快艇,朝荒島出發。
秦淵被分在第二批。跟他同一艘快艇的還有顧銘、沈若溪,以及一個叫林柏的短視頻博主——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皮膚白淨,身材偏瘦,看起來更像是大學校園裏的文藝青年而不是野外生存選手。
快艇劈開海面全速前進,濺起的水花打在船舷上,碎成一片細密的水霧飄到臉上,鹹澀冰涼。海水在船底下翻湧出一道白色的尾跡,迅速被後面的浪頭吞沒。
風很大,說話要扯着嗓子喊才能讓對方聽到。
所以四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沈若溪坐在船頭,面朝前方,馬尾被海風吹得筆直地向後飄,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她的眼睛在陽光下眯成了兩條縫,但嘴角帶着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那是一個長期與海洋打交道的人面對大海時特有的坦然和親切。
顧銘坐在秦淵對面,兩人之間隔着一個設備箱。他一直在觀察秦淵,但方式非常剋制——不是盯着看,而是用餘光掃,每隔一段時間換一個角度,像在閱讀一份需要反覆確認細節的情報文件。
秦淵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沒有在意。
荒島在視野中迅速膨脹。
遠看只是一團模糊的綠影,近了之後細節紛紛跳了出來——白色的沙灘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沙灘後面是一道矮矮的沙丘,沙丘上長着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再往後就是密密匝匝的椰樹林,椰子樹的樹冠像一把把撐開
的綠色傘面,在海風中嘩啦嘩啦地搖晃着。
島的東南方向,椰樹林的縫隙裏隱約露出了一截不屬於自然界的東西————金屬蒙皮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像是叢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打信號燈。
快艇減速靠岸。
“各位選手,這裏是投放點B,“隨行的節目組工作人員翻着對講機說道,“秦淵先生的起始區域在島的西北角,顧銘先生在東北角,沈若溪女士在南部沙灘,林柏先生在島中部。我們現在分別送你們到各自的起始位置。”
快艇先把沈若溪放在了南部的一片寬闊沙灘上。她跳下船的時候回頭朝快艇上的三個人揮了揮手。
“島上見啦,祝大家好運。”
然後是林柏,被放在了島中部一處灌木叢生的山坡腳下。他下船之後在原地轉了兩圈,看起來有些茫然,但很快深吸一口氣朝樹林裏走去了。
顧銘的投放點在東北角的礁石海岸。快艇靠近礁石的時候浪湧很大,船身劇烈地起伏搖晃,顧銘踩着船舷穩穩地跳上了一塊半米高的礁石,腳底跟石面接觸的那一瞬穩如釘子,重心半點沒有晃動。
他落地之後轉過身來,隔着十幾米的距離看了秦淵一眼。
秦淵在快艇上微微點了一下頭。
顧銘沒有任何回應的動作,轉身朝礁石後面的灌木叢走去了。
最後是秦淵。
快艇繞到了島的西北角,這裏的海岸線跟其他幾處截然不同。沒有沙灘,也沒有礁石,而是一段大約三十米長的紅土崖壁直接切入海面,崖壁高約四五米,表面被海浪和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顏色是一種暗沉的赭紅色,在正
午的烈日下像是一塊被烤焦了的麪包。
崖壁頂部長着一排歪歪斜斜的海松,樹根像蛇一樣從土裏鑽出來又扎回去,把崖壁邊緣的泥土牢牢地抓住。崖壁下方的海水因爲水深的關係呈現出一種濃郁的深藍色,幾乎接近墨藍。
“秦先生,這裏就是您的起始區域了,“工作人員指了指崖壁側面一條勉強能走人的小路,“從那條路可以上到崖頂。”
秦淵看了看那條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崖壁上被雨水沖刷出來的一道溝壑,寬度剛好能放下一隻腳,傾斜角度將近六十度,兩側的土壁上裸露着交錯的樹根和石塊。
“行。”
他踩着溝壑邊緣的樹根和巖石凸起一步一步地往上攀。腳下的紅土鬆軟乾燥,踩重了就會碎成粉末往下滑,必須把重心壓低了找穩固的着力點纔行。
大約兩分鐘後,秦淵翻上了崖頂。
他站直身子,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崖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臺地,面積不大,大概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寬。臺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熱帶灌木和野草,有幾棵椰子樹歪歪地立在靠內陸的邊緣,樹幹被常年的海風吹得都朝一個方向傾斜。地面上散落着乾枯的椰子殼和
棕櫚葉,被太陽曬得發白發脆。
從崖頂往內陸方向望去,是一片緩緩下降的坡地,坡地的盡頭接上了島中部那片茂密的熱帶叢林。叢林像一堵綠色的牆壁橫亙在視野中,高大的椰子樹和棕櫚樹的樹冠從牆壁頂端探出來,在無風的時候紋絲不動,一旦有風掠
過就集體偏向一側,發出一陣沉悶的沙沙聲。
往海的方向看,碧藍的海面一直鋪展到天際線,在極遠處跟淺藍色的天空無縫銜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天。中轉島的輪廓已經縮成了海平線上一個灰濛濛的小點。
太陽掛在頭頂偏南的位置,又大又白,光線垂直地砸下來,沒有任何遮擋。空氣熱得像被烤箱加熱過一樣,從地面上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把遠處的景物都扭曲成了波動的果凍狀。
秦淵站在崖頂上四下環顧了大約一分鐘,把周圍的地形地貌全部收進眼底。
然後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紅土捏碎了在指間搓了搓。土質乾燥、顆粒粗糙、含砂量高。他又拔了一根野草聞了聞,沒有什麼特殊的氣味,普通的禾本科。
“先找水。”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起身朝內陸方向走去。
從崖頂臺地到中部叢林的這段坡地大約有三百米長,走起來並不費勁,但地面上的灌木和野草密得擋路,每走幾步就要撥開纏繞在腿上的藤蔓和枝條。幾隻受驚的蜥蜴從草叢裏竄出來,肚皮貼着地面飛快地跑了一段,然後撲
到最近的一棵樹幹上,頭朝下倒掛着用圓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空氣裏的味道很豐富——海水的鹹腥、植被的腐殖酸味、某種開着白色小花的灌木散發出的甜膩香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泥土在烈日下烘烤的乾燥焦味。
走到坡地和叢林交界處的時候,秦淵停了下來。
他注意到腳下的泥土顏色發生了變化——從崖頂的赭紅色漸變成了深褐色,而且越靠近叢林越深,表面還有一層薄薄的暗綠色苔蘚。這意味着這個區域的地下水位比較高,土壤長期保持着一定的溼度。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土表面挖了一個小坑。挖到大約二十釐米深的時候,坑底開始滲出水來——渾濁的、帶着泥沙的水,但確實是水。
“地下滲水點。"
秦淵在心裏標記了這個位置。滲水的量不大,要收集足夠飲用的淡水需要時間,但至少說明這一帶的地下有含水層。如果沿着這個方向繼續往叢林深處找,很可能會發現更充沛的水源。
他沒有急着深入叢林,而是先沿着叢林邊緣走了一圈,大致勘察了一下週邊五百米範圍內的地形和資源分佈。
西北側的這片區域資源談不上豐富。椰子樹有十幾棵,但大部分樹上的椰子還是青色的,沒有完全成熟。灌木叢裏沒有發現明顯的可食用植物。地面上倒是散落着不少枯枝和幹椰殼,燃料不缺。
秦淵在勘察途中抬頭看了看太陽的角度,估算了一下時間——大約下午一點出頭。距離日落還有五個多小時,時間不算緊張,但也不能浪費。
“先搭庇護所。"
他選了一個位置——兩棵相距約三米的椰子樹之間的空地,地勢略高於周圍,不容易積水。兩棵椰子樹的樹幹可以作爲天然的支撐柱,省去了砍伐和栽樁的工夫。
秦淵在附近轉了一圈,收集材料。
他撿了幾根手臂粗的枯枝,挑了其中最長最直的一根架在兩棵椰子樹之間充當橫樑,兩端用撕成細條的椰子葉纖維綁紮在樹幹上。然後把其餘的枯枝斜靠在橫樑兩側,形成一個人字形的框架。
到這一步爲止,跟他在秦嶺搭建庇護所的手法幾乎一模一樣。
接下來是鋪設屋頂。秦淵揀了大量的棕櫚葉和椰子葉,葉片很大,一片就有手臂那麼長。他把葉片一層一層地鋪在框架上,從下往上,像鋪瓦片一樣讓上層葉片的邊緣覆蓋住下層的根部,這樣雨水就會沿着葉面滑下去而不會
滲進來。
這個活計不難,但很耗時間。熱帶的樹葉雖然大,但一片鋪不了多大面積,而且葉柄部位需要折彎固定,否則風一吹就掀了。
秦淵幹活的時候不緊不慢,每個動作都很規矩,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砍枝條就是砍枝條,綁繩子就是綁繩子,鋪樹葉就是鋪樹葉。
節目組架設在附近樹上的攝像頭把這一切都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與此同時,在島的其他區域,其他選手也在進行着各自的第一天。
顧銘在東北角的礁石海岸附近找到了一處天然的巖洞————準確地說是兩塊巨大的礁石疊靠在一起形成的一個三角形空間,入口朝南,內部乾燥平整,天花板高度剛好能讓人直立行走。他只需要在入口處搭一道簡易的擋風牆就
算有了一個現成的庇護所。
這省去了大量的搭建時間。
顧銘用省下來的時間在附近搜索了一圈,在礁石羣的潮間帶發現了大量的牡蠣和海螺。他徒手撬了十幾只牡蠣,用石頭砸開殼,生喫了幾隻補充體力,剩下的攢起來留着備用。
沈若溪在南部沙灘的處境最好。沙灘上有大量的漂流木可以用來搭建庇護所,而且沙灘西端有一條從島中部叢林流出來的小溪入海————這是整座島上兩條季節性溪流中較大的一條。溪水在入海口處形成了一個淺淺的淡水潭,
雖然水面上漂着一些碎葉子和蟲子,但過濾一下就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