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明蹲在火堆旁邊,口水差點沒忍住。
“好了嗎好了嗎?”
“再等等,外焦裏嫩得慢慢來。”
又烤了大約十分鐘,秦淵把肋排取下來,放在一片洗乾淨的大樹葉上,用石刀沿着骨縫切成一根一根的。
切面上的肉汁被熱度逼了出來,在焦褐色的表皮下閃着晶瑩的光澤。
“喫吧。”
陳小明一把抓起一根肋排咬了下去。
牙齒切開酥脆的外皮,觸碰到裏層嫩得幾乎入口即化的肉。豬肉的鮮甜在口腔裏爆開,緊接着是花椒的麻和野蒜的辛,最後是一縷淡淡的煙燻氣息。
“唔——”
陳小明發出了一聲近乎呻吟的滿足聲,眼睛眯成一條縫。
“天哪.......這是我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肉………………”
他三兩口啃完一根,又抓起第二根,喫得滿手滿臉都是油。
秦淵自己也拿了一根,喫得斯文許多,但頻率不慢。
“秦淵,“陳小明嘴裏塞得滿滿當當的,含混不清地說道,“雖然你偷偷跑去獵野豬這件事我還是很生氣,但是......這個肋排......我原諒你了。”
“那就好。”
“但是你真的不許再幹這種事了啊!答應我!”
“答應你。”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是真的。一頭就夠了,沒必要再冒險。”
陳小明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又啃了一口肋排,暫時選擇了相信。
喫完早飯之後,秦淵沒有閒着。他開始着手處理那張豬皮。
新鮮的豬皮內側還殘留着一些脂肪和結締組織,如果不盡快清理掉就會腐爛變臭。秦淵把豬皮內面朝上鋪在一塊傾斜的大石板上,用石刀一點一點地刮除多餘的脂肪層。白色的油脂被刮成捲曲的碎條落在石板下方,可以收集
起來煉豬油。
刮完脂肪之後,他又去溪邊撈了一把細砂,撒在豬皮內面反覆搓揉。砂粒的摩擦力可以幫助去除最後殘存的油脂和筋膜,讓皮面變得更加潔淨。
“這塊皮曬乾之後可以鋪在庇護所裏面,“秦淵一邊幹活一邊對陳小明說,“比樹葉隔潮保暖。”
“那太好了,“陳小明說道,“昨晚我睡到後半夜還真覺得有點冷了。”
“以後不會了。再切一塊豬皮下來可以做個簡單的披肩或者坎肩,晚上裹着睡覺很暖和。”
“豬皮還能穿?"
“當然可以。處理好了之後柔軟度不差,而且防風。
陳小明看着秦淵跪在石板前一下一下認真刮皮的樣子,忽然沒來由地感慨了一句。
“秦淵,你說實話,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說過了,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會在野外做可樂?普通人會一個人獵野豬?普通人會處理豬皮?”陳小明掰着手指頭數,“你這個'普通的定義跟我理解的好像不太一樣。”
秦淵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繼續刮皮,嘴角那一彎弧度若有若無。
風從溪谷的方向吹來,帶着溼潤的水汽和一絲魚腥。陽光已經完全灑滿了營地,把晾肉架上掛着的豬肉照得油光發亮。幾隻烏鴉不知從哪裏聞到了血腥味飛了過來,落在遠處的樹梢上聒噪了幾聲,被陳小明撿起石子嚇跑了。
這一幕被樹上的定點攝像頭完完整整地記錄了下來。
幾公裏外的監控室裏,李明雙手抱着胳膊站在主屏幕前,一言不發。
屏幕上的畫面是這樣的: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秦淵和陳小明坐在篝火旁啃着烤豬肋排,旁邊堆着小山一樣的豬肉和一張攤開的完整豬皮。晾肉架上掛滿了一條條切好的肉塊,在陽光下泛着紅潤的光澤。庇護所寬敞結
實,入口處掛着風乾的魚和一串串野蒜。火堆旁還放着昨天做的可樂水壺和裝蜂蜜的樹皮罐子。
整個營地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在原始森林裏掙扎求生的臨時據點,倒像是一座經營了許久的山間獵人小屋。
然後畫面切到了杜軍和王磊那一組。兩人蜷縮在破破爛爛的庇護所裏,面黃肌瘦的,早餐是幾根烤焦了的野菜根和半條幹巴巴的烤蛇。
再切到李浩然和小美。小美靠在一棵樹上發呆,嘴脣乾裂起皮,李浩然在不遠處對着一條手指粗的小溪魚發愁,那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
最後切回秦淵的營地。陳小明正端着一杯發酵可樂,大口大口地配着烤豬排,喫得滿臉油光和幸福。
監控室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李導,“助理導演終於打破沉默,“他把野豬獵了。"
“我看到了。”
“一個人,用自制的木矛和弓箭,獵了一頭至少一百二十斤的成年野豬。”
“我看到了。”李明的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現在有魚有肉有蜂蜜有可樂有豬皮保暖......這還是荒野求生嗎?”助理導演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奈,“他這哪是來求生的,他是來度假的。不對,度假都沒這麼舒服。他簡直是來享受生活的。”
“調夜間的紅外攝像記錄,“李明忽然說道,“他昨天傍晚出去獵野豬的全過程應該都拍下來了。”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調出了夜間紅外畫面。
灰綠色的紅外影像裏,秦淵的身影在櫟樹林間穿行,動作輕捷而沉穩。然後是他蹲在灌木後面等待的漫長畫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接着野豬入畫,秦淵射箭、持矛衝鋒,一擊刺頸動脈——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乾淨利
落得像一場精心排演過的表演。
監控室裏傳來好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個人......他以前一定受過專業訓練,“一個攝像師喃喃地說道,“這種捕獵技術,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他的簡歷上寫的是自由職業者。“助理導演翻了翻手裏的參賽者資料。
“自由職業者能做出這種事?”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李明把夜間畫面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然後長嘆了一口氣,坐進了椅子裏。
“這段素材怎麼用,李導?“助理導演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用?”李明苦笑了一下,“一個人在深山老林裏獨獵一百多斤的野豬——你說怎麼用?當然是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用。問題不是怎麼用,問題是....……”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裏滿是一個節目製作人面對超出預案的素材時那種又驚喜又頭疼的複雜情緒。
“問題是這個節目還有什麼懸念?觀衆看了他做可樂已經夠炸裂了,現在又來一個獨獵野豬?別的選手還在爲一條魚一根野菜發愁呢,他那邊喫着烤豬排喝着手工可樂————這落差也太大了。”
“但這不正是看點嗎?”旁邊的剪輯師插了一句嘴,“觀衆就愛看這種碾壓的。”
“你說得沒錯,“李明點了點頭,“但節目需要衝突,需要困難,需要選手面對絕境時的掙扎和突破。他太強了,強到我們設計的所有困難在他面前都不是困難。這個節目如果只剩下秦淵又做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這一個看點,
那後面的節奏就不好控制了。”
他沉吟了片刻。
“不過話說回來,觀衆現在最想看的,可能恰恰就是這個。”
“什麼?”
“一個謎一樣的人,在最原始的環境裏,做出一件又一件超越常識的事情,“李明說道,“而且他臉上永遠那副表情——波瀾不驚,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就這份反差感,就足以讓所有觀衆上頭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遠處連綿的秦嶺山脊線,晨光把山棱染成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這期的標題我想好了。”
“什麼標題?”
李明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介於無奈和佩服之間。
“就叫——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生活。”
助理導演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李導,這標題一出去,彈幕怕是要爆炸。”
“那就讓它爆炸吧,“李明端起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蔓延開來,“反正從第一天開始,秦淵就沒給我們留過任何按照劇本走的餘地。”
窗外,一隻蒼鷹從山谷中騰起,展開寬闊的翼幅藉着上升的暖氣流盤旋而上,越飛越高,最終化成了蔚藍天幕上一個微小的黑點。
第七天的清晨來得格外安靜。
秦淵睜開眼睛的時候,庇護所外面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只有東邊的山脊線被一抹極淡的灰白勾勒出來,像是有人用鉛筆在深藍色的畫布上隨手畫了一道。林間的霧氣比前幾天都要濃,白茫茫的一片,把十米外的樹幹都吞
沒在了混沌之中。溪水的聲音被霧氣裹住了,聽起來悶悶的,不如晴天那般清脆。
秦淵翻身坐起來,感覺背後墊着的那張野豬皮已經被體溫捂得柔軟而溫暖。他抬手摸了摸頭髮,指尖觸到幾片不知什麼時候粘上去的枯葉碎屑,隨手拂掉了。
旁邊的陳小明還在睡,側臥着縮成一團,嘴巴微微張開,發出輕微的鼾聲。他身上蓋着秦淵前天用豬皮縫製的一塊簡易毯子,睡得很沉。
秦淵沒有叫醒他,自己輕手輕腳地從庇護所裏出來。
外面的空氣冷得有些嗆嗓子。他搓了搓手,走到昨晚的火堆旁邊。柴火已經燒盡了,只剩一攤灰白色的餘燼,邊緣偶爾還泛着一兩點暗紅的光,像是即將燃盡的眼睛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蹲下來,撥了撥灰燼,從旁邊的柴堆裏抽出幾根乾枯的細樹枝架上去,輕輕吹了幾口氣。餘燼處冒出一縷細煙,然後嗤的一聲竄出一簇小火苗,舔上了乾燥的樹枝表面。
火很快燒旺了。熱浪驅散了面前那一小片霧氣,在周圍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半透明氣泡。
秦淵往火上架了石鍋,倒進去半壺溪水,準備燒熱水。然後他站起身,在營地裏環顧了一週。
晾肉架上還掛着不少風乾好的豬肉條,經過這幾天的陽光和煙燻處理,肉的表面變成了深褐色,散發出一股沉鬱的煙燻香。魚簍裏有昨天傍晚新釣的兩條溪魚,還活着,在底有氣無力地甩着尾巴。蜂蜜罐子、裝可樂原液的
水壺、幾把紮成捆的野蒜和蕨菜......七天的時間,這個原本空無一物的溪邊空地被他經營成了一個物資充裕的小小營地。
今天是錄製的最後一天了。
秦淵站在霧氣瀰漫的營地中間,呼出一口白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捨。
“呼——什麼味道這麼香?”
陳小明的聲音從庇護所裏傳出來,帶着剛睡醒特有的含糊。
“燒水呢,“秦淵說道,“起來洗把臉,最後一天了。"
“最後一天?”陳小明揉着眼睛鑽出來,愣了兩秒,然後像是突然被電了一下,“對啊!今天是第七天!錄製結束了!”
他從地上蹦起來,裹着豬皮毯子在營地裏轉了一圈,表情十分複雜——既有終於可以迴歸文明世界的喜悅,又有對這段奇特經歷即將結束的某種不捨。
“秦淵,說真的,這七天是我這輩子最離譜的一週,“他蹲到火堆旁邊,伸出手烤火,“你知道嗎,來之前我以爲自己會餓死在山裏。結果呢?我不但沒餓死,還喝上了手工可樂,喫上了烤豬排。我都胖了好幾斤。
“你確實胖了一點,“秦淵看了他一眼,“臉圓了。“
“那是被你喂的!”陳小明笑着抗議,“回去以後我女朋友肯定不信——去參加荒野求生節目,回來居然胖了。”
秦淵沒接話,把燒熱的水分成兩份,自己用樹皮碗舀了一碗慢慢喝着。熱水帶着一點松脂的淡苦順着喉嚨滑下去,胃裏暖融融的。
霧氣在陽光漸強之後開始消散,像是一匹被緩緩抽走的白色綢緞。樹冠從模糊變得清晰,葉片上凝結的露珠在光線中亮起來,密密麻麻的,整棵樹像是被鑲嵌了數不清的細碎寶石。溪面上還飄浮着最後一層薄薄的水霧,被陽
光照得發亮,彷彿有人在水面上鋪了一條金色的紗巾。
遠處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響,由遠及近,嗡嗡嗡地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