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傅兩人在那常平倉中左等右等直到傍晚也是沒有半點消息。桓震倒還好傅鼎臣又是擔心父親又是擔心馬士英那邊如何展愈想愈覺得自己此舉愚蠢無比竟是轉來轉去一刻不得安靜。
過得一夜終於等來了一個人帶來的卻是一個紮紮實實的噩耗:傅之謨與吳氏通姦謀害本夫過四郎事敗自行投案眼下過四郎已死傅之謨下入獄中叫傅鼎臣出去打點一切。傅鼎臣聞言直如給一個晴天霹靂擊中一般一時間作聲不得呆在那裏。那獄卒不斷催促兩人離開他竟也是充耳不聞。桓震連忙扯着他出了倉庫兩人站在刺目的陽光下面一時之間竟然有一種天地之大無所適從的感覺。愣了許久還是桓震先鎮定下來拽住傅鼎臣找到一家切面鋪囫圇吞了兩大碗切面也沒喫出甚麼滋味來只是好歹填飽了飢腸。解決了最基本的生活問題之後便要開始考慮如何救出傅之謨的大事了。延齡堂醫館已給封了兩人只得尋到客棧暫且住下。傅鼎臣只道是自己莽莽撞撞地害了父親心中自責自怨腦筋早已無法運轉只是坐在那裏怔。桓震在房中轉來轉去只是轉圈再多又有甚用照樣想不出一個像樣的辦法來。按說那馬士英無非只是圖財若能大大地送上一筆或者能買通了他但傅之謨平日常常施診施藥弄得家無餘財一時之間要籌措一筆銀子去填馬士英那個無底大洞當真是難如上青天。
傅鼎臣突然跳起身來往外便走。桓震連忙追上去一把扯住問道:“青竹你做甚麼?”傅鼎臣嘶聲道:“我去劫獄!”桓震哭笑不得心想憑他們這兩個人手無縛雞之力莫說劫獄救人大約還沒衝進獄門便要給人打倒了帳。看來他受打擊過重竟有點神智不清了。傅鼎臣前襟給桓震揪住仍是不斷掙扎要往門外衝。桓震焦躁起來左右開弓啪啪打了他兩個耳光厲聲道:“冷靜!”傅鼎臣這才安靜下來怔了半晌突然蹲在地上抱頭大哭。
桓震心中抑鬱也絲毫不亞於傅鼎臣。他心中明白這一樁事情可說全是因自己而起:若不是自己夜半求宿便不會撞破吳氏的隱祕;若不是自己帶過四郎去延齡堂求醫傅之謨便不會知道內情;若不是傅鼎臣陪自己前往槍峯驛便不會攔馬士英府轎告狀;若沒有以上種種傅之謨如今又怎麼會身陷大獄?他桓震一向自認敢作敢當眼下要他眼睜睜看着旁人爲自己受苦受難怎麼能忍受得住?只是以他之力又確實無法可想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實在毫無用處白白活了二十五年。有生以來桓震第一次深切體會到在一個封閉**的社會中權力實在是一個好東西真是有權之人不用忙無權之人跑斷腸。現在哪怕要他用自己的自由乃至性命去換取傅之謨的平安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只是就連這樣的機會也是他可想而不可求的。
胡思亂想了一番猛然醒悟過來:現在想這些豈不是徒耗寶貴時間?傅之謨尚在獄中眼下最最緊要的是要上下打點一番不讓傅之謨喫苦纔是正經。明代主管一縣獄政的乃是典史直接與犯人打交道的卻是獄卒。這兩方面哪一邊也漏不得。桓震心中有了譜便細細詢問傅鼎臣其父在獄中可有相識之人傅鼎臣絞盡腦汁的想了一回終於記起有個姓胡的獄卒前幾年在獄中染上了疫病是傅之謨給他治好了的。桓震喜道:“那就好了。既然這般料想傅老先生不會受甚麼大苦。咱們不可耽擱這就設法混進監去先見上傅老先生一面再作打算。”
傅鼎臣此刻已經鎮靜下來也覺桓震所說有理點了點頭自去尋那胡獄卒去了。他出去約莫一個時辰方纔回來一進門不由分說抄起桌上茶壺咕嘟嘟灌了一氣這纔將他與胡獄卒會面的經過詳細說與桓震聽了。原來曾芳倒還顧念往日情誼沒將傅之謨關入羈押大罪重犯的裏監而是監在了靠近獄神堂的軟監之中。那軟監本是關押重案內從輕問擬者應追贓未完及擬徒候遣者的所在傅之謨既然監在了那裏加上曾芳心中有愧囑咐下面好生照看因此倒也沒有喫甚麼苦。他使了些銀子便進去見了傅之謨一面。傅之謨見他悲憤不已倒反過來安慰他說甚麼天地有正氣公道在人心。眼下還沒過堂但照此看來料想到那時傅之謨定然不肯承認通姦殺人那時曾芳惱羞成怒爲求自保可就不見得還能顧及故舊之情了。桓震將自己所想一一說與傅鼎臣聽了傅鼎臣也覺甚是有理。話雖如此但要如何方能替之謨脫罪兩個人卻都是一籌莫展。
桓震突然想起後世的一樁冤案來一個男子被誣陷殺害了自己的老婆判處了無期徒刑。沒成想數年之後真正的殺人犯因爲另外的案子被抓供出了這樁陳年舊案這男子才得以平反。不由得嘆道:“現下除非那吳氏肯去認罪方能有所轉機了!”傅鼎臣心中一動忽道:“何必定要吳氏?”桓震一驚望定了他但見他滿臉堅毅之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連連搖頭道:“不可不可。即便真要如此這事乃是因我而起也應當由我去了結纔對。總而言之不許你去。”傅鼎臣反望着桓震道:“以子救父理所應當。百裏兄不必跟我搶了。”桓震聽他語氣誠懇竟無絲毫埋怨自己的意思心中更加不安嘆道:“我連累傅老先生已是大大不該。倘若現在又連累了青竹那麼我這一生是永遠莫再想有一天安穩日子的了。”傅鼎臣默然不答。
兩人正在相對無言忽聽門外有人冷哼一聲恥笑道:“兩個男人大丈夫遇事毫無決斷只是婆婆媽媽着實令人可惱!”桓震心中火起喝道:“閣下是誰?”搶步拉開了門不由得就是一怔。原來站在門外的卻是劉黑虎。他心中對劉黑虎還是存有兩分懼意一見他面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劉黑虎“哼”地一聲道:“若不是看範大哥之面老子才懶得管你這兩個鳥人!”聽他口氣竟似受了範大之託專程前來幫忙的一般。原來那日在槍峯驛中範大便已經覺得桓傅二人行徑古怪待到後來見桓震攔轎告狀雖然不明其中緣故但卻知道他此舉乃是惹火上身此後必有麻煩。當下待馬士英離去之後便囑咐劉黑虎暗自尾隨在後探聽消息伺機助他二人一臂之力。劉黑虎單人獨騎趕路甚快他到廣靈之時馬士英距離洗馬莊尚有一段路程。劉黑虎閒來無事便去城中喝酒不想竟喝了一個大醉。次日醒來便聽得城中紛紛傳說傅之謨與人通姦謀害本夫已經下了大牢心想範大哥所料果然不差。他不費甚麼力氣就尋到了桓傅二人暫居的所在還未進門便聽得二人談論該當由誰去替傅之謨頂罪不由得甚是不耐煩忍不住出口譏嘲。
桓震心中十分不服反問道:“然則劉大哥又有甚麼良策了?”劉黑虎嗤道:“甚麼鳥策!若依得俺只消一條鐵棍徑直打入獄中去取了傅老便走又是甚麼難事了!”桓、傅二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桓震忍不住長嘆一聲道:“然則如此一來我二人還能在這大同府安身麼?”劉黑虎怒道:“男人家如此不爽快!天下之大哪裏的黃土不埋人大同府待不得難道別處也待不得?”桓震心想此人無家無口說這番話自然容易自己還有周老和雪心要照顧怎能說逃便逃?但若再要說不免不了又得被他瞧不起只好閉上了口一言不。傅鼎臣卻道:“正是。小弟雖然不諳武藝但若能得劉兄臂助成事不難。只是桓兄尚有家累不可與我等一同冒險。”桓震臉上一紅如同衣服被人剝光了一般甚是難過面露慚色道:“青竹不必如此。這件事情因我而起必須由我來了結。今夜咱們便強行劫奪傅老先生出來到時候還要仰仗劉大哥。”劉黑虎呵呵大笑道:“這纔是好漢子好朋友呢!包在老子身上。”桓震又道:“只是小弟在靈丘家中尚有一老一小不知這事過後如何護得他們周全?”劉黑虎想了一想道:“老子朋友遍佈天下在靈丘給你託個把人將他們接了出來也非甚麼難事。”問了周氏祖孫的居所轉身便走一面道:“你二人好生休息三更時分老子再來。”說是如此說這兩人哪裏卻能睡得着?直是呆呆地等到了天黑。
更鼓敲過三點劉黑虎果然應約而至一進門便對桓震道:“我已託了個可靠朋友往靈丘去接你家人約定在槍峯驛等候。我們少後往獄中劫人得手之後立刻出城也去槍峯驛大家見了面再行商議何去何從。”桓震只覺他雖然粗魯做起事來倒是粗中有細不由得多了三分敬意。
劉黑虎自懷中取出三塊黑布來三人一同將臉蒙了。桓震下午曾聽他說是用棍的卻不知他的棍在哪裏正要問時卻見他伸手在背後一摸抽出一根長約三尺的短棍來隨手一拔一按便成了一條齊眉鐵棍。劉黑虎檢查一遍鐵棍又將其還原成三尺長短插在背後道:“走罷!”
三人一行很快便到了廣靈縣衙門外。監獄是在縣衙背後的劉黑虎白日裏顯然曾來踩點探路指點着桓傅二人繞過了縣衙高牆低聲道:“你二人躲在牆角之後接應不論裏面有甚麼動靜都不可出來。倘若我失風被擒不可逗留立即逃走。可明白麼?”桓震心中一熱重重點了點頭。劉黑虎一笑伏下身子就地幾滾便到了大牢的牆邊。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繫着繩索的鐵抓用力一甩便抓住了牆頭援繩而上身影在牆頭一晃便不見了。兩人在外等的甚是心焦又不敢上去查看直過了一個多時辰桓震突然聽見啪嗒一聲卻是牆內丟了一顆石子出來。連忙彎着腰跑到牆邊只見劉黑虎從牆頭上探出頭來低聲道:“先接着傅老!”說着將一個身子用繩索順了下來。傅鼎臣連忙接住只覺觸手綿軟毫無氣力不由得大喫一驚幾乎叫喊出聲。幸好劉黑虎這時業已下來低聲道:“莫驚我用了迷藥連老爺子一齊迷倒了。”傅鼎臣這才放心將父親背在背上跟着劉黑虎到了城下。劉黑虎早已安排好人手在此等候一見他們一行四人來到當即搭好了軟梯送他們上城。桓傅二人一前一後的翻了出去傅之謨卻是劉黑虎給揹出去的。
好容易出了廣靈三人不敢停留只是輪換揹負着傅之謨徒步急行往槍峯嶺方向而去。走到天明後面也並沒有人追上來。桓震略鬆了一口氣便覺傅之謨在自己背上着實沉重當下招呼了鼎臣一聲說要跟他換肩。傅鼎臣欣然答應兩人停了下來鼎臣將父親扶下地來忽然神色大變眼睛直顫顫的伸出手來摸了一摸之謨的脈息驟然大叫一聲雙眼翻白向後便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