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水用食指貼着楚行雲的脣, 比了個“噓”,讓他千萬別出聲,然後指了指水面。
楚行雲貼着洞頂, 往下一看, 那個劃船的謝流水……
倒影裏, 是一張狐臉!
楚行雲心中一驚, 糟了, 楚燕還坐在他後面!
正在這時, 劃船的假謝流水突然抬頭, 看到了洞底的他倆, 臉上的人樣立刻扭曲, 兩頰迅速凹陷, 眼裂拉長, 朝楚行雲桀桀一笑, 突然,四肢暴起, 跳上洞壁, 像大蜘蛛一般爬上來。
“該死!”謝流水拉起楚行雲, “快跑!洞頂這有個口!”
“不行,楚燕還在下面!”
聽到“楚燕”二字, 謝流水臉色稍有遲疑, 但轉瞬又把楚行雲抓起來:“你……先上去!楚燕我去救!”
楚行雲被他一股腦塞進來,腦子有點發懵,他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可又說不上來。很快,謝流水帶着楚燕也從洞頂口跳上這一層……
“啊——”
楚燕驚叫了一聲,她的身後伸出一隻白毛手,扯住她的衣服,楚行雲封喉劍一劃,將那手砍了下來……
鮮紅濺了一地。
“你……”
這個狐面鬼張口,沒斷的另一隻手舉起來,好似要指着謝流水……
下一瞬,謝流水搬起一塊石頭,狠狠砸死他,砸的血肉模糊,堵住入口: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楚行雲,你怎麼了?”
楚行雲蹲在入口處,看着那一灘鬼狐狸的血,覺得難受,他打量着眼前的謝流水……
謝流水牽起他,溫柔地說:“走吧,別受蠱惑,迷了心智。”
“等等。”楚行雲隱隱覺得這裏還有什麼東西,他們從洞頂口中爬到上一層,看來這象鼻山恐怕中間都是空的,不知此層之上還有沒有乾坤?昨夜未歸的人,是否都……
他抬頭往上看去,謝流水想捂住他的眼,來不及了。
他看到了一具女屍。
此層很高,約摸有三層樓,兩側石壁嶙峋,有突有凹,時不時有些縫隙小洞,漏出外邊的天光。這女屍就擱在其中一處石臺上,肢體有些扭曲,看樣子是從上面掉下來摔死的。楚行雲輕功一運,跳了上去。
“楚行雲!別去……”謝流水衝他搖了搖頭,神色似有懇求,“別那麼……跟自己較真。”
楚行雲心裏擂鼓一般,他跳上石臺,女屍背對着他,地上散落着一些飛鏢,看那樣子,死了有一段時間。不過可能地處特殊,倒沒腐爛太多,他慢慢走過去,去看她的臉……
這一看,他全身發抖!
這是楚燕的臉!
那……底下那個楚燕,又是什麼東西?
“楚行雲!你下來!”謝流水輕功一提,拉着楚燕來追他。不知道爲什麼,楚行雲總覺的謝流水這個輕功姿勢很奇怪,像……像八腳爬動的蜘蛛。
他本能地往上一跳。
謝流水沒讓楚燕接近女屍,他們停在石臺右側的凹陷處,向上看:“楚行雲,你先下來好不好?我知道你……一時有些接受不了,可是你看,死人已經不可挽回了,你還有……這個楚燕啊!”
“哥哥……出什麼事了?”
楚行雲腦子一片混亂,疑慮重重,他身後的石縫透着日光,一小絲光亮,照射到謝流水所處的凹陷前。
“楚燕,你過來一下。”
楚燕聽話地往前走一步,剎那間,那一絲日光投在她臉上……
楚行雲看到了一張狐臉。
那張狐臉扭曲着問:
“哥哥,你怎麼了?”
楚行雲渾身一抖,他二話不說,掉頭就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
“謝流水”和“楚燕”在身後窮追不捨,一個喊着楚行雲,一個喊着哥哥,楚行雲只覺得寒毛卓豎,他慌不擇路,看到一個稍大的洞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裏逃,封喉劍一揮,震下數塊石頭……
最後的時刻,“謝流水”和“楚燕”見追不上,也不追了,停在不遠處,楚行雲看見,他們雙眼血紅,十分陰鷙地盯着自己,朝他猙獰一笑:
“你會後悔的。”
石頭落下來,堵住了洞口。
楚行雲拼命地喘氣,他沒有受傷,武功在身,劍也在身,可他覺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懼,他努力平復心跳,站起來,往前走,一個人走在黑暗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突然,他聽到一聲:“砰——”
石壁突然被震開一個大破口,日光傾瀉而下,外邊跳出一隻小謝,一看到楚行雲,卻罵了一聲,轉頭就跑。
楚行雲心中一喜,莫非……謝流水也跟他遇到了同樣的事?他趕緊追出去,兩人從山體中出來,攀在象鼻山的巖壁上,海風獵獵,謝流水他抽出匕首,冷冷地看着楚行雲:
“你是什麼東西?回去!”
“我是楚行雲。”
謝流水冷笑一聲:“我一路上遇到好多毛狐狸,都跟我裝楚行雲。”
話雖如此,可他終究沒捨得出手,他從懷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對着楚行雲照來照去,照了好一會兒,有些疑:“你……你還真是楚行雲?”
“是我!給你看看我的十陽?”楚行雲朝海面出了一掌,“你……你也是謝流水?”
謝流水皺了皺眉:“那些毛狐狸也裝我來整你?等等,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我們新婚洞房那夜,一共做了幾次?”
“……”楚行雲惱了,“誰他媽去數這個!”
“怎麼不數啊,我就數着的,你答不上來,說明你心虛,我不相信你,離我遠點!”
小謝向山頂爬去,楚行雲氣得丹田阻塞,踏雪無痕都快用不出來了,罵了一聲:“你不會每碰到一個毛狐狸,就問他們這種問題吧?”
“是啊!”謝流水答得義正言辭,“你快說,一共幾次!”
“我不知道!你他`媽給我站住!”
謝流水停下來,笑着問:“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小謝哈哈一笑:“不知道就對了,那天你被我做得意識渙散,哪裏記得住嘛。”
“胡說!是你折騰太晚了,我困了!”
“是是是。”謝流水停下來,朝他伸出手,“我的楚楚體力好着呢,只是打瞌睡了。”
楚行雲伸出手……
這回應該是真的了吧……
是嗎?
心中忽然泛開一絲疑問,楚行雲心想,劃船的謝流水是假的,後來的謝流水也是假的,那……現在這個謝流水就是真的嗎?
如果這個也是假的……楚行雲起了一身白毛汗,那麼他遇到的假謝流水好像是……一次比一次更真……
他最終沒有去握謝流水的手,只伸手抓住謝流水的手腕,把他往下一扯,借力而上——
“喂——楚楚!你好壞呀!”
楚行雲心裏硌得慌,沒空聽謝流水調笑,他輕功一提,飛至山頂……
眼前的景象,簡直要殺死他。
太陽就在頭頂上,朗朗日光下,山頂有一個萬人坑……
滿目死人。
死的……全都是謝流水!
各種各樣,肢體扭曲,被人捅刀的,被人毒死的……他在坑邊上,還看到了一個斷臂的、滿頭是血的謝流水。
楚行雲全身發抖,他想尖叫,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小雲雲——你在看什麼呢?”
這熟悉的稱呼聽得他脊骨發寒,楚行雲回頭,看到剛纔那個謝流水爬上來了……
“天……天哪!這是……這是怎麼回事!我……我……這些都是……什麼東西!”
這個謝流水衝到萬人坑邊,自己也難以相信,他回過頭,看着不斷後退的楚行雲,滿臉乞求:
“不是這樣的,楚楚,他們是假的,是那狐臉鬼變的!我……我纔是真的,你看我,我纔是……”
他話未說完,忽然,坑中的死屍,動了一下。
楚行雲看到,剎那間,坑中的死人都站起來,死狀各樣的謝流水從坑中撲來,抓住那個謝流水,把他往裏拖……
“楚行雲!救救我!我纔是真的……我纔是真的啊!”
那個謝流水被無數謝流水撕扯着,很快,剩一地斷肢殘臂……
楚行雲捂住嘴,胃裏翻攪,幾乎要吐出來。
“噹啷”,一面鏡子從那死人袖中滑出,掉落……
鏡子……鏡子?
楚行雲跑過去,拾起那面小鏡子。此時,無數頂着謝流水皮面的屍體從萬人坑裏跳出,朝他爬過來:
“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我纔是真的!”
“楚行雲!救救我!”
“救我啊!我是真的!”
……
楚行雲捂住耳朵,轉頭就走,忽然,他的衣袖被一個人扯住——
他回過頭,這個謝流水全身是血,身上像是被什麼蟲咬了,可能是蠱,幾乎沒有人形,他抓住他,哀求他:
“楚行雲,我好痛,我好痛啊!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求求你……”
楚行雲握着封喉劍,怎麼也……下不去手。
就這麼一遲疑,更多的屍人蜂擁而上,抓着他、扯着他……
突然,寒光一閃,一顆頭顱被拋進萬人坑……
雙眼血紅,兩腮癟陷,正是那隻鬼狐狸!
那狐狸頭滾了三圈,霎時間,楚行雲發現周圍……什麼也沒有了。
沒有萬人坑,也沒有死人,晴空朗日,海碧天青。
謝流水渾身浴血,躍上山頂,走上來,經過楚行雲身邊,什麼也沒說,他提起那顆狐狸頭,這纔回頭看了一眼楚行雲:“你中了它的幻術。”
他看着楚行雲,想了想,道:“你可能……現在還不想見到我。你先緩一緩吧,我在……下面等你,楚燕也在。”
“楚燕?楚燕不是……”
謝流水聳聳肩,提着毛狐狸,苦笑了一下:“現在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信吧,等你緩過勁,自己來看吧。”
他走到山頂邊,往下一躍。
楚行雲站起來,跟着他跳回底下,從石壁的大破口回到山體間,楚行雲走了幾步,看到一個洞口,他先前震出落石,堵住這個口,不讓下面的“謝流水”和“楚燕”來追他,現在這個口已經被謝流水清理好,小謝提着狐狸頭,一把扔下去,又退開一段距離,把洞口讓給楚行雲:
“你自己去看看吧。”
楚行雲將信將疑地跳下去——
石臺上,根本沒有女屍。
他環顧四周,也沒有那個假謝流水和狐狸臉楚燕。
楚行雲跳下石臺,來到洞頂入口,先前,第二個謝流水搬石頭砸死了最開始劃船的謝流水……
楚行雲把石頭移開……
底下空空如也。
沒有死狐鬼的屍體,也沒有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人蛇血眼狐很詭異,你心中……雜念太多,被它蠱惑了。”頂上的謝流水躍下來,“幻覺一層包着一層,你很難分辨,只有把它殺死,用它的頭顱破解。”
楚行雲問:“那楚燕呢?”
謝流水也跳下來,他轉身,拎起那個狐狸頭,道:“在海上不能沒有船,我上來找你,楚燕在下面守船,她有武功,又是殺手出身,我覺得應該能獨當一面……”
楚行雲多了一個心眼,趁他背過身去說話時,掏出鏡子,朝那個狐狸頭照了照……
狐臉不見了,那顆頭是……謝流水的頭顱!
正在此時,提着“狐狸頭”的謝流水轉過臉來——
鏡子裏,照出了一張狐臉!
楚行雲驚叫出聲,他扔掉鏡子,就要往洞口逃去,謝流水扔掉那狐狸頭,速度奇快無比,一下便抓住楚行雲,朝他笑:
“你發現了?”
楚行雲咬咬牙,緩住心智,十陽在身,論武力,還不知鹿死誰手呢。他也捏住這個謝流水:“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我是謝流水呀。”
楚行雲當場拔刀:“你在鏡子裏分明是一張狐臉!”
這個謝流水輕輕地搖頭:“鏡子是虛像,眼睛也是虛像。跟你靈魂同體的是採花賊不落平陽,跟你結婚的是劉澐姑娘,現在跟着你的是陰陽功傳人林青軒,誰是謝流水呢?”
他靠過來,道:“心之所見,纔是真的。”
“我是你心裏的那個謝流水。”
楚行雲不想跟他廢話了,他振開十陽,可“謝流水”伸手,輕輕一點,他便一動也動不了。
“謝流水”微微一笑:“你打不過我的。越是厲害的人,越是打不過他自己。”
“你在說什麼!”
“謝流水”扣住他,不理他,只是自說自話:
“你眼睛見到的那個謝流水,待你是還不錯,這點得承認。可是,他好像就這麼把你當小金絲雀寵着,什麼都不會告訴你。他過去發生了什麼?娘和妹妹都是怎麼死的?好端端的十陽怎麼就不要了?他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以後又想要去做什麼?”
楚行雲沉默着,他們已經結婚洞房在一起了,可是這些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
“謝流水”笑起來,他緩緩道:
“你不懂怎麼旁敲側擊,套不來那個謝流水的話。直白地去問,對方又不想說,要是繼續硬問,以他的性子,肯定會說出一個個故事來,可他要是這麼說了,你到底是信,還是不信呢?
“信了,怕他是編謊話騙你,也不是沒騙過。不信吧,成天懷疑來懷疑去,那還過什麼日子?你想要查,可局中混亂,你又不懂從何查起,該去哪裏查?萬一動作太多,被別人察覺,給那個謝流水帶來麻煩,怎麼辦?你不知道怎麼辦,很煩,只好在籠子裏跳來跳去,把心事都壓在心底,先快樂一天,是一天吧。”
“可我不一樣,我沒有過去,也沒有祕密,完完全全,都屬於你,我可以圍着你轉,永遠合你的心意,我們可以……”
“滾。”楚行雲一把推開他,“假的就是假的,你連人都不是!”
眼前的“謝流水”聽到這話,臉色驟變,死死抓住他:“爲什麼!爲什麼!我哪一點不好!我和他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楚行雲忽而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丹田氣湧,打出一掌,“謝流水”被他推出數丈遠,後背敲在石壁上,可能是痛了,他趴在地上,四肢扭動,卻怎麼也站不起來,一張臉慘白陰沉,怨毒地盯着楚行雲看,猛地一笑,嘴角裂至顴骨,聲音嘶啞地尖叫:
“你出不去的!你出不去的……”
楚行雲不忍再聽,他縱身躍下,想去找下邊洞裏的船……
楚燕在哪裏?
真正的謝流水……又在哪裏?
他開動踏雪無痕,但很奇怪,身體卻像武功盡失那般直往下墜去,強烈的失重感攫住了他,壓得他透不過氣……
“醒一醒,楚行雲,你醒一醒!”
有一點冷水潑在臉上,楚行雲一抖,突然大叫一聲,整個人坐起來——
他還在小船上。
前面坐着楚燕,一臉擔心,小聲地喚他:“哥哥……”
謝流水待在他身邊,抱着他,給楚行雲臉上又拍了點冷水,確認他神智還在,才長舒一口氣:“你總算醒了!你剛纔又喊又叫,發癔症一般,怎麼也叫不醒,好端端的,怎麼會變……”
他話還沒說完,楚行雲一把抱住他,埋在他懷裏。
小謝噗嗤一聲笑起來:“怎麼啦?怎麼這麼熱情?楚燕可還看着喔。”
楚行雲也顧不得這些了,他緊緊摟着謝流水:“我……我可能是陷入幻覺了,碰到了好多……那狐狸假扮的你。”
謝流水笑了幾聲,捏住楚行雲:“那他是不是勾`引你了啊?你們做什麼了?嗯?老實交代。”
“我沒有!我什麼也沒做……”楚行雲想起那狐臉就發憷,他靠在謝流水懷裏,偷偷用鏡子去照小謝……
楚行雲鬆了一口氣,這個謝流水沒有狐狸臉。
可他忽然一滯,如果方纔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哪來的鏡子?
楚行雲猛地推開謝流水,驚疑地看着他。
謝流水覺得好笑:“怎麼了?突然覺得,我也是假的了?小雲雲,我好難過啊,你不相信我了嗎?”
“我不相信你?”楚行雲沒來由地有點火,這股肝火直往上冒,讓他剋制不住地煩躁,“我倒是想信你,可你得讓我信啊!不落平陽是假扮的,劉澐是假扮的,林青軒也是假扮的,這也是假的,那也是假的,他媽的那到底什麼纔是真的!哪個纔是真的你!”
眼前的謝流水聽後,笑了一下:
“其實,真不真假不假也沒什麼所謂,你何必糾結這個?對你的好都是真的,所以……”
謝流水伸手,捧住楚行雲的臉,抵着他的額頭:
“待你最好的那個,自然就是真的我呀。”
這句話乍一聽像俏皮的情話,但仔細一想,卻非常不對勁。難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不好了,爲了貪圖那一點體貼,就可以把這個人的存在都抹掉,換成另一個……連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東西?
楚行雲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偏頭,向水裏一看,眼前這個謝流水……
還是一張狐臉!
楚行雲渾身打抖,他快受不了了……他要受不了了!哪個是真的?哪個纔是真的!
眼前這個謝流水被拆穿後,卻沒有變得很猙獰,他很平靜地往水裏看,很平靜地伸手,輕輕一抹——
水裏,映出了一張謝流水的臉。
楚行雲怔怔地盯着他,驚恐到麻木,他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這個謝流水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他:
“你跑累了吧?先不要怕,好嗎?”
他抬頭,望着楚行雲,眼神溫柔,像真正的、情人的眼:
“我是真的。”
楚行雲記得,謝流水身上是比較冷的,但眼前的謝流水卻很溫暖,不可思議的溫暖……
溫暖的謝流水一點點朝他靠近,擁住他,安撫他,附在他耳邊,低低地、柔柔地說:
“和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