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離親自將老頭請到辦公室，泡了一杯茶給他，又遞了一支菸。

老頭有些慌亂，手足無措。連問了幾遍：“你是哪個？是領導不?”

高小離不直接回答他的話，問他喫過沒有？得知老頭還沒喫，趕緊讓辦公室去買了飯回來。

老頭掃一眼飯菜，嘀咕着道：“這麼好的菜，沒酒可惜了。”

高小離又讓人去買了酒回來。折騰了一圈，老頭才心安理得地邊喫邊喝，全然不顧一邊看着他的高小離。

辦公室主任悄悄將高小離叫到門外，提醒他說，老頭是縣裏的刺頭，人人都不願意惹他。徐書記和顧縣長看到他都要繞開走。

高小離笑了笑說：“他來罵街，肯定有問題沒替他解決好。像他們這樣有軍功的前輩，我們可不能虧待他。”

辦公室主任苦笑着說：“高書記，有些東西怕不是憑着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都是歷史遺留問題了，拖拖也就過去了。”

辦公室主任言下之意，高小離不要碰這塊燙手的山芋。民政局優撫股存在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縣裏很多退伍軍人怨聲載道，傳言說真正的軍人沒享受到待遇，反而是一些假軍人佔盡了便宜。

高小離還想細問，辦公室主任卻不願意說了。彷彿心有餘悸一般，四顧左右，匆匆走掉。

高小離看他不願意說，也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回到辦公室，剛好老頭將一瓶三兩裝的白酒喝完，菜喫了一點，飯卻全沒動。

老頭看到高小離進來，客氣地起身。

高小離趕緊請他坐下去，又遞給他一支菸後，介紹自己說：“我是縣紀委的高小離，剛來縣裏上班，有些情況不太熟。您要是覺得與我還有話說，請您將心裏話都說出來。只要我能幫到你的，一定想辦法替你解決。”

他沒有責怪老頭跑到縣委大院來罵街，這讓老頭很意外。他非但沒被責怪，反而還享受到了一頓小酒，這種待遇在過去可是從沒享受過的。

老頭姓孫，全名孫茂。無子無女，孤身一人。寧縣孫家坳村人。四八年投誠過來時，他還是一個小小的火頭軍。五0年第一批入朝參戰，打到五三年纔回國。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役不下兩百場。同去的老部隊兄弟基本都永遠留在那片充滿血腥的戰場。他也留下了終身殘疾，一條腿打折了，走路總覺得地不平。

回國後，安排在縣農機廠工作，沒過幾年，又遇到了enge，因爲他是投誠過來的人，被判定是特務，關進牛棚改造了整整十年。再後來平反，卻丟了工作，只好回去老家務農。

孫茂一輩子沒結過婚，一生過得悲慘流離。他的生活後來得到改觀，民政局將他列入到優撫對象當中，每月給他發八十塊錢生活費，他年老體弱，也幹不了其他的事，就只能靠這八十塊活下來。

造成孫茂跑來縣委罵街的原因，還是孫家坳的扶貧幹部無意透露出來的一個信息。說像孫茂這樣有戰功的老革命，怎麼也不可能是每月八十塊的優撫金。孫茂心動，便跑去民政局問，誰知被民政局的人趕出大門，說他要敢再鬧，連八十塊也不給他。

高小離聽完後，試探地問：“老孫，你個人有什麼要求呢？”

孫茂憨厚地笑笑說：“要換在過去，給我三個膽我也不來鬧。高同志，我這輩子喫的苦也夠多了，本來想着過一天算一天的，哪天嚥氣了，這輩子就算過去了。可是我不服啊，有些人連兵都沒當過，每月還能拿幾千塊的優撫金，還住着政府分的房子。你說說，這世道是怎麼了？當年我們拿命打下來的江山，到頭來卻被說成是社會不穩定的因素。這口氣我咽不下啊。所以，趁着還有一口氣，我罵罵這世道，罵罵不睜眼的老天啊。”

高小離狐疑地問：“老孫同志，你說沒當過兵的人享受待遇，不但拿錢，還分了房，這事是真的？”

孫茂兩眼一瞪說：“高同志，你看我是說假話的人嗎？全縣假軍人拿優撫金的，最少不少於五十個。縣裏爲我們這些人建的廉租房，真正的軍人一個都沒拿到房。房子都給這些人拿走了。”

高小離越聽越覺得疑惑，這麼大的事，誰敢胡來？徐書記和顧縣長難道也不管嗎？是他們不知道有這回事，還是他們不願意去管了？讓真正的英雄流落街頭，讓一羣假軍人享受待遇，這是政府的恥辱！

高小離小心問：“孫老，你現在住哪？”

孫茂苦笑着說：“我哪裏有地方住？我就住人家的屋檐下。遇到下雨，就躲橋洞底下去。”

高小離哦了一聲，心裏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

孫茂喫好喝好，站起身說：“高同志，你是個好領導。我也不爲難你，這件事怕是你也解決不了的。我老孫反正無牽無掛，沒事就來縣政府門口罵一頓。你是不曉得，我不罵出來，會憋死我。我老孫這輩子算是走到盡頭了，也不想其他了。只是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的軍人，他們過的日子苦着哪。”

孫茂拖着一條病腿告辭，高小離也沒去挽留他。看着他一瘸一瘸地從縣委大門口出去，消失在一片鋼筋叢林中。

孫茂的一席話，讓他心裏難受至極。高小離崇拜軍人，很小的時候就懷有強烈的軍人情結。如果不是因爲他考上了大學，他必然會走從軍這條道路。

大學期間，他對歷史這塊也很有興趣，經常泡在圖書館翻閱過去的戰爭資料。知道像老孫這樣流落在民間的英雄有不少。但隨着歲月的流逝，老兵們大都死去了，剩下寥寥的幾個，過的日子讓人看着都心酸。

老孫的經歷不是個案，因爲他身上帶着投誠的陰影。所以他遭受這樣的苦難，現在看也不應該，而在哪個年代，算是太稀鬆平常了。老孫能活下來，已經就是奇蹟了。

老孫一走，辦公室主任就進來了。看着高小離還在望着縣委大門口，小聲說：“高書記，你不要想這些事了。”

高小離回過頭問：“爲什麼？”

辦公室主任訕訕笑了笑說：“這件事是歷史遺留問題，不好解決了。”

高小離皺着眉頭問：“什麼歷史遺留問題？難道我們能看着英雄流血又流淚？如果是這樣，就是政府不作爲，作爲一個普通人來說，良心上也過不去。你就沒想過，當年要是沒有他們拋開一切捨身爲國，會有今天這樣的和平盛世？”

辦公室主任小心道：“我的意思，這件事我們紀委管不了啊。”

“有什麼管不了的？誰敢違法亂紀，我們就叫他喫不了兜着走。不管是誰，膽敢違紀違法，我們就必須懲辦。”

辦公室主任笑笑沒出聲。

高小離問：“全縣目前有多少退伍軍人？有多少享受優撫政策的？其中像孫茂這樣的老軍人還有多少個？”

一連串的問題將辦公室主任轟得腦皮子發炸。他只能尷尬地笑，道：“這些情況，怕是隻有民政局才清楚。”

“哪你就叫民政局的人來。”

辦公室主任一愣，苦笑道：“高書記，不是我想叫他們來，他們就願意來的，沒有於主任點頭，怕是叫不來人。”

“人大的於主任嗎？”高小離問：“他不是也去參加市人大會了嗎？”

“就是啊，所以我去叫，未必會有人來。”

“既然這樣，山不過來，我過去。”高小離說：“我倒要看看，民政局的水有多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