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冥宗的大小事不可能少了黑袍這位聖使,然而自從上次與中州來人一戰,藉助萬千屍將大敗中州,然而黑袍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回來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密室裏,不曾出來半步。
天道一不會擔心黑袍餓死在裏面,只一次血戰死去兩名親信是鬼冥宗最大的損失,而這損失就是因爲黑袍的一句口傳的神諭造成的,天道一始終不相信那是南疆宗主的口諭。
天道一多少瞭解一些黑袍的事,感到其中的一些貓膩,對黑袍越來越不放心,但是黑袍是宗主的親信之一,是派來北原協助自己完成任務的聖使,自己無權過問,
天道一每每經過黑袍的密室,總會隱隱傳出抽泣之聲,再後來沒過多久這種聲音越來越大,就是一些長老都知道此事。
黑袍,這個鬼冥宗上下,最有故事的人,每天把自己關在密室裏,與石臺上的英俊男子爲伴,沉浸在無邊的回憶中,有哭有笑,時好時壞。
“老夥計,下面的事就靠你了,老夥計,老夥計。”黑袍撫摸着睡去的男子,熱淚從眼眶中流出,滲入黑色的骷髏面具之內,穿過臉龐又從下巴流出來,帶出一些黑色的粘稠物,煞是噁心。
每一句話都充溢着無盡的落寞和憂傷,又參雜着數不清的期待,希望眼中的老夥子能夠助他完成心中的夢。
一幕幕的往事浮現,萬般的愁緒縈繞,黑袍又再一次陷入過去的悲傷之中,無法自拔,定在那裏,與後身墨色的石壁慢慢淡去。
那日風和日麗,山前流水悠悠,自己打獵歸來,妻子抱着還未滿歲的女兒站在籬笆前遙望,自己與世無爭,活的清甜靜雅。
後山之上,巨大的石壁前刻有自己的題詞,卻未曾想到那時自己的最後的墓誌銘。
陶者,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氏,愛丘山,樂田園。玄者也不知何許人也,羨其志,固有詞,以此自勉。
玄某,喜熙求筍而暮拾芽,午來憩而夜淺閱,陽耕於壠而陰勞其家,春播夏鋤秋收冬藏而樂雲雲。
日照水而初升,角籬而伴陋舍。幽谷空足而跫音至,臨纖橋而竊步姍姍,涓涓河畔而蓉荷阡阡冉冉,粼光爍爍而欲歸於私私。上水臺高榭湜湜而意物把玩,提觴引斛秋郊而釣魚玩。潭清水淺而見遊荇,沏香茗暮思而書雋永,歌雅賦詩而詠蒹葭。
日上,東樹桑榆而西蒔桂柏,南置豆粕而北有松菊。庭前堂後肆祭獻而頌神明,房左廂右陳素席而攘流嵐。
徒登高而舒翼始舞或袒懷而嘯,或偶遇霆雷而惕風雪,或觀星月而恐四宇,或覽遐霞而成霄漪,或鷹翔俯之而遠小,或風流八方而雲湧,或隱聞堤聲兒江水滔滔。固反自省而惟邃遠,思昔日而圖今朝。
領萬物之常德,悟乾坤之奧妙,清世俗之濁穢,明修身之得失。南山種豆,東籬把酒,月上梢頭,情也憂,人亦瘦。
謝公遊水訪山而存三世,陶潛隱五柳耕園田而名流芳,莊老策鯤鵬而遊逍遙,太白寄天姥而覷青冥煙霞。吾今御舸泛溪而詠明月之章,攜觴登高嘯而直指天罡。
記得那日山前的野菊花開得正豔,東籬的酒壺被烈日曬的發燙,妻子正在往裏添酒,丈夫說嬌陽熱酒別有一番味道。
屋檐下的豆角已經快風乾了,妻子找來清水撲了一下保持新鮮,丈夫打獵就要歸來,這是他最愛的毛豆,該是時候做飯了。
還有年前打來的筍子需要擡出來曬曬,不然入秋之後山裏的霧氣大,就毀了,還有那隻按時來蹭飯的野貓也得看着。
自己在山上,遠遠就看到一顆草藥,自己千般努力終於上了山頂,從高山之巔俯視而下,看到自己的妻子,正抱着酣睡的乖巧女兒在院子裏踱步,草屋正冒着淡淡炊煙,聞到若有若無的飯香。
會當臨絕頂,一覽衆山小,看得遠,當然也能看到一些不該看,不願意看的東西,天際出現幾點黑點,幾名黑衣人正朝這便趕來。
自己朝妻子叫着,喊着,嗓子都沙啞,聲帶都破裂,可是一切都無濟於事,自己瘋狂朝山下跑去,無奈自己修爲不高,每一步都艱難,每一步都要人性命。
自己費盡萬般苦難終於回來了,回來看看自己倒在地上抽搐的妻子,女兒不知道已經淪落到何處,只有炊煙依舊,和清泉流水潺潺。
夕陽西下,把故土的餘輝別在胸前,把故土的一掊土裝進口袋,轉眼看看這難以割捨的墳頭,把他們一一攬在懷裏,全部刻在腦子深處,隻影單身跨過嘩嘩的小河,和這一世說再見。
不再理會什麼師門重祭,不再關心東籬的老酒壺,不再愛遍地的野菊花,去吧,這一世做不到的來世給你,這一世丟的下一世全部拿回來。
山崖下的刻字依舊還在,小草屋再也容不下這一份滿載的仇恨,在你離去之時轟然倒塌,壓碎了老酒壺,碰到了野菊花,還有妻子親自做的晚飯。
黃昏的夕陽終究定格不下來,過了山嶽,壓壞了樹梢,緩緩的沉了下去,一人牽着自己嬌弱的影子飄零在深山老林裏,不管豺狼虎豹,這想着明日的黎明。
這是黑袍的故事,他不願意講出來,只是自己一個人耐心的,默默的承擔,倘若說出來足以成爲一部血淚史,但是沒有,這纔是男人的風範。
唯一的聽衆只有躺在前面的老夥計,生時不能相識,能夠盡笑言歡,死了你就安心的聽我講故事,一個讓你倜然淚下的故事。
這昏睡的男子和黑袍並沒有關係,只是自己無意之間發現,並且殘存一魂,便將這具屍體一直帶在身邊,如知音一般聽自己吟訴千年的惆悵。
黑袍和墨色石牆嵌在一道,若不是兩隻不等高的肩膀在抽動,讓人不能察覺那裏坐着一個人,黑衣黑袍黑麪具。
黑袍搖着頭,儘量使自己清醒過來,害怕自己再也不願意醒來,夢裏至少可以看見賢惠的妻子和小女兒,現實中除了這副醜惡的嘴臉,別的再也沒有。
將那隻黑色的破陶宛從袖子裏掏出來,手指的關節一陣陣紅白,鋼鉢在手裏晃動,如同被捏疼一般。
黑袍呼出一口濁氣,將破碗丟向男子的正上方,發出一片黃色的佛光,不見正氣滔天,卻充滿邪惡的力量灑向男子。
男子沐浴在黃中帶黑的光暈下,每一毛孔都在一開一合,要把這些力量全部吞噬下去,一點也不留下。
做完一切,黑袍退了出來,看着身前的血池,五隻怨靈不在萎靡,見黑袍坐過來,快速的竄到黑袍的腳下,但是有禁錮陣法的限制,全都撞了上去,發出一聲悶響。
黑袍成功了,他成功的馴服了這些怨靈,不在害怕自己,不在對自己牴觸,而是完全的聽從自己,完成自己以後不久的計劃。
而那隻紅色的魂魄已經不用在動用它了,將其還回主人的體內修養,終有一天能夠重新出世,讓這片天地爲他震粟。
這一天隨着中州人對奪寶的迫切,這一切就將來臨,掀起八百年前的奪寶大戰,五域血戰的時代即將開啓。
現在,是暴風雨之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