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見對方一臉故作神祕, 嗤笑一聲說道:“殿下如此故弄玄虛, 是欺奴婢無知麼?”
李然搖了搖頭,狀似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你多精明, 怎麼會無知?不過我這人有個習慣,在內殿從來只穿裏衣, 你一直在外殿,不知道也很正常。”
李然說完, 故作得意地朝對方扯嘴訕笑, 小崔心中一慌,辯解道:“因爲奴婢是初次被殿下召見,一時恐慌, 記錯了也不足爲怪!”
她一說完, 就知道自己在情急之下已經說漏了嘴,呼吸一窒, 臉色有些難看。
李然冷聲一笑, 說道:“第一次被召見?照你的意思,這種掉腦袋的大事,我竟然放心交給你去做?一個在外殿侍候只被我召見過一次的人?小崔啊小崔,你也不傻,換了是你, 你信嗎?”
被對方這麼一反駁,小崔臉上就有了少許驚慌,然而她並不甘心, 暗忖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怎麼着都得拉對面那個男人下水不可!
她深思片刻,是這麼回答的:“奴婢不是殿下,猜不到殿下此舉的用意。或許殿下是覺得奴婢不是您的貼身近侍,做起事來更方便些,也不容易惹人懷疑呢?”
李然再次放聲大笑,說道:“不錯不錯!確實很像那麼回事!可惜我忘了告訴你,那天我在內殿等人喝茶,確實是穿着長衫的。”
說完,一臉是笑地朝對方望過去,小崔臉上是一片不敢置信地神色。
李然冷冷睨她一眼,說道:“其實從剛纔到現在,你雖然把作案的過程交代得非常清楚也非常詳細,可是也暴露了一個很大的漏洞。”
“殿下,您想訛奴婢嗎?”
李然搖了搖頭,說道:“別急,先聽我把話說完。”
小崔冷哼一聲,李然繼續說道:“你不但能順利完成任務,還能把前前後後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可見你這個人不但心思細膩,而且還很有膽量。矛盾的是,你會因爲緊張害怕,連我穿什麼衣服都不記得;相反,藥店掌櫃衣領上滾邊的顏色,你卻記得一點沒差?這麼大的漏洞,難道你還沒意識到?”
李然一臉正容地望過去,繼續說道:“小崔,準確來說應該叫你柳月纔是。你哥哥柳風當年私通敵國,事情敗露後,柳家被判滿門抄斬,結果還是逃了幾個。你的那點家底,是瞞不了我的。所以我勸你,早點把事實說出來,也免得連累別人。”
“殿下方纔讓奴婢別再編謊話,如今看來,您倒開始學會自個兒編謊話了。”
李然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不過這塊玉佩,我想你應該認識。”
對方看到那塊玉佩,臉色果然就變了。
她眼下雖然手腳都被捆着不能亂動,但胸口玉石仍在,既然這一塊不是她的,那剛纔丁順拿過來的這一塊,只能是另一個柳姓人士的。
“璃然!你將我小弟如何了?”
“你說還能如何?烏沙江的江水雖然不急,但淹死一個人總還是可以的。”
他一說完,對方就紅了眼,手腳激烈地掙扎起來,嘴上極盡惡言惡語。
“先別激動,他現在還沒事。當然,他是生是死,都取決你的選擇。是說出實情,還是繼續死撐到底,就看你自己了。”
“姓璃的,我爲何要信你?”
李然伸出一指搖了搖,說道:“問題不在於你信不信,而是你必須相信!”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似乎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
對方不但知道了柳家的祕密,還有柳俊的玉佩在手,讓她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困境。
她當然不是全然相信李然,但玉佩是千真萬確的,她自己算是豁出去了,可是如果還要搭上柳家唯一的男丁,讓她如何同九泉之下的爹孃和大哥交代?
小崔雙眼一閉,臉上有不甘有無奈還有痛苦,然後就見她霍地睜開雙目,一臉錚錚地望過來,說道:“我若說了,你須放了我小弟,並保他此生無憂。若非如此,便是你打死我,我也不會說一個字。”
“好!我答應你!”
這幾個字,李然說得擲地有聲,小崔見對方神色鄭重,不像有假,只能選擇相信,只因她如今已然沒有任何其他活路可走。
她閉眼深思片刻,這纔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而她口中提到的那個主謀畫眉,竟然就是辰妃的貼身婢女。
這個結果,着實讓李然沉默了一會。
小崔說完,一臉頹然地軟倒在刑凳上。
然而她卻不知道,其實那個所謂的柳俊,早已被蘇沫藏到一個再安全不過的地方,李然哪裏能夠輕易找到。
這一招,也不過是他接到厲子辛的消息後,經過反覆思量,用了個空城計而已。
對方之所以會中計,乃是因爲先前被他搶白一番,心理上先輸了一招,後來又從他口中聽到柳俊尚在人間的祕密,還見到那個玉佩,關心則亂,失了之前的冷靜,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至於玉佩的事,則多虧了厲子辛捎來的消息,因爲他與蘇沫相識,所以對柳家的事也瞭解一些。剛剛扔過去的這塊玉佩,柳家有一模一樣的三塊,柳家兄妹三個每人一塊。
柳風去世之後,他那塊跟着一併入了葬。所以這種玉佩,一模一樣的世間只剩下兩塊。一塊在柳俊手中,一塊爲小崔貼身收着。
而她萬萬也沒料到,剛剛見到的那塊,正是江雲從她身上調包得來的。
江雲是什麼樣的身手,偷龍轉鳳的小把戲,怎能難得倒他?
李然收到厲子辛的消息後,前前後後想了一通,繼而計上心頭,索性來了個借花獻佛,用的自然是小崔自己那塊。
對方先入爲主地認爲那就是她弟弟的玉佩,其實正是他這一空城計的關鍵所在。
當然,如果小崔足夠冷靜,那麼她就應該將自己貼身收藏的那塊玉佩也拿出來比對一番。
然而對方已然失去冷靜,更沒想到會有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調了包,是以她會上當受騙,亦在情理之中。
小崔交待完畢,李然打了個響指,說了聲進來,然後就見那位刑部侍郎紀坤一臉青色地走了進來,繼而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紀坤,犯人就交給你了,下回要是再審不出個所以然來,你這個刑部侍郎的位子就讓賢吧。”
緊接着,一身龍袍的江訣走了進來,後面還跟着王覺年辰尚一幹人等,看來已經聽了很久。
他說得一臉輕描淡寫,紀坤臉色一白,立馬跪了下去,說了聲“臣謹遵聖諭”,眸中全是驚慌。
鬧劇暫時告一段落,江訣領着衆人作勢要離開,到了刑房門口,惻隱隱地開口說道:“人犯在你這兒,若是出了什麼人命差錯,可得給朕掂量着點,明白嗎?
紀坤一聽,自然是明白了今上的意思,然而照如今的形式看來,矛頭已經指向了辰妃,畫眉那丫頭若是嘴硬那倒還好,倘若她一個不留神,招出些不該招的,連累到她上頭那位,那他紀坤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
左右都不能得罪,但這案子又不能不查,這麼一個天大的難題擺在眼前,紀坤卻只能乾着急。他在刑部侍郎這個位子上混了十多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莫非真要栽在這一茬上?
紀坤深思片刻,繼而就下了決心,還是選擇今晚動身去一趟國公府。
衆人臉色各異地出了刑部大牢,辰公一臉平靜地捋着鬍子,臉上維持着他一貫的謹慎和謙遜,王覺年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是個武將,向來很有氣勢,這樣一看,越發看起來有些迫人。
江訣在眼角的餘光裏睨了他二人一眼,心中冷笑一聲,並未多言,帶着一幹人等施施然地離開了大牢。
李然剛纔那一番辯駁,衆人都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暗忖這位皇後殿下居然還真有些本事。
望着李然俊逸修長的背影,幾個資歷淺些的年輕官員都對他生了些敬佩之意。
而對於李然來說,他小露的這一手其實算不上什麼。
混黑道的人,三天兩頭地跟警察打交道,芝城那些個警官的手段,可比他今天這一手厲害太多了。
他也就是小小地利用了一下對方的心理,未曾想竟然真就成了,也不知道是該感嘆那個女人太過心思縝密,還是該感嘆他自己接受審訊的經歷太過豐富。
李然回到鳳宮,還未入內室,腿就被小太子江逸給抱住了。
李然一把將這小子舉了起來,笑着將他往上拋了拋,小傢伙被逗得咯咯直笑。
小太子窩在李然身邊玩累了,拉了拉李然的衣袖,說道:“爸爸,我要洗澡!”
李然笑着睨他一眼,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行!我讓巧馨帶你去!”
這麼說着,作勢就要喊巧馨進來。
小太子見對方完全不能明白他的那點小心思,心裏就有點委屈,噘着嘴說道:“逸兒要跟爸爸一塊洗!不要巧馨!”
這麼說着,就睜着一雙滿含期盼的大眼睛朝李然望了過來。
李然失笑般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一把將他扛在肩上,朝着後室的浴池間走去,嘴裏還一個勁地嚷着:“好!洗澡去咯!”
小太子被他扛在肩上,逗得笑聲不斷。
江訣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景。
江逸正撲騰着短手短腿,在水裏玩耍,李然一手摟着這個鬧騰的小傢伙,一手在替他洗頭髮。
小太子撲騰了一會,鬧累了,終於安分下來,然後就窩在李然懷裏,後來也不知道是發現了什麼,小眉頭一皺,抬頭問道:“爸爸疼不疼?”
李然剛剛替他將頭髮洗好,見小傢伙皺着眉頭望着他,順着對方的小手望過去,就看到了胸口上的那些個青紫的斑點。
李然那一刻有多尷尬,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小太子江逸睜着一雙純真無邪的眸子望着他,李然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真是好不精彩。
小江逸見他爸爸臉色有異,吧唧一聲在“傷口”上親了一口,繼而又連連親了好幾口。
江訣在一旁看着,那滋味真是不好受。
他如今連半步都無法靠近對方,被小太子這麼一刺激,怎能不懊惱?
被江逸這麼一鬧騰,李然再沒了泡澡的興致,胡亂抹了兩把,便抱着小太子出了後室。
進了內室,江訣居然也在,正坐在桌旁,臉上是他慣常的笑容,手中拿着一個玉質的印章類物件,卻又不像印章這麼簡單。
小太子見到江訣,立馬叫囂着要往他身上撲去,李然暗自哼一聲,什麼話也沒說。
江訣將江逸接過去,笑着摸了摸他還有些溼漉漉的小腦袋,江逸抱着對方的脖子,臉上全是歡喜。
江訣陪着江逸玩了會,然後將那小子交給了老嬤嬤,朝李然走了過去。
李然一直坐在桌邊喝茶,桌上攤着幾幅地圖,他正在凝神細看。
江訣走過去,李然只抬頭瞥了他一眼,江訣不動聲色地在他對面坐下,也不說話,只盯着他看。
“我還以爲留國的事,會讓你很忙纔對。”
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李然淡淡開口,視線卻不離桌上的地圖。
“朕已經下令,讓王覺年帶五萬精兵奔赴臨關,子辛帶着二十萬先鋒軍從豐都趕去支援。”
李然凝眉想了片刻,轉頭望着江訣,問道:“子辛也去?”
江訣眉眼一凝,臉上並沒有往日溫雅的笑:“西平國內有變,戰事恐有變化,朕不得不做好萬全準備。”
“西平?”
話一問出口,他就想起柳雯似乎曾說過,說留國旁邊還有個西平。
這麼一想,就越發糊塗了,西平出事不是更好?
“西平已經易主,那位繼任者,你與朕都認識!”
李然眼中一個不敢置信的神色一現,暗忖他們都認識的人,總共也不超過四個,除了殷塵、厲子辛還有璃雲,就只有一個蘇沫。
其他三人沒可能,那就只能是蘇沫了!
李然在片刻之後也明白了。
那個蘇沫,當日初見之時,他就覺得不是池中之物,原來竟是西平皇子,如今還成了西平皇帝。
江訣心中的顧慮,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蘇沫此人,他雖然只見過一面,但人的風度氣質是遮也遮不住的。
那樣的人,一旦給了他一個和江訣平起平坐的地位,絕對是個不容小覷的狠角色。
這一點,江訣心中應該比誰都明白。
“朕知道再開口勸你留下,可謂強人所難,可是北燁如今身處內憂外患之中,更何況逸兒還小,是以朕只能求你留下。”
李然聽江訣提及江逸,一臉不信地望過去,卻見對方神色間從未有過的鄭重,皺眉問道:“這事跟逸兒有什麼關係?”
江訣點了點頭,說道:“逸兒的出身其實一直都頗惹人非議,你若在自然還說得過去。只是你這一走,朕又無法公開他的真實身份,爲了證其正統,則唯有將他過繼至其他妃子名下,如此一來,連朕都不敢保證,往後該如何才能護他周全。”
“只有過繼這一個辦法?”
江訣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眼底是濃濃的憂慮。
“你這個強人所難倒真是強人所難。”
江訣一聽,怔怔地朝對方望過去,照李然臉上的神色來看,似乎並不像在說笑。
江訣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可奈何。
李然盯着手裏的地圖繼續看着,沉默了片刻,問道:“內患又是怎麼回事?”
江訣凝着劍眉想了片刻,說道:“內患有三,一爲辰尚,二爲朝中無將,三乃北燁歷年的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