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洛倫佐的猜測
溫暖的氣候姍姍來遲,不過終於到了春天,隨着夏季一天天臨近,三月初的日子變得又長又暖和。下午天氣格外晴朗,數月來一直被關在修道院的克勞迪婭,終於隨着母親被二哥接去羅馬,而再一次得以回到皮提宮。
她再也受不了修道院那陳腐的氣味了,一回來就讓侍女們從廚房端來幾盆沸水,倒進那個木製的大浴盆裏,好洗淨這大半年來的晦氣。
侍女在水裏小心地擠了幾滴玫瑰油,熱騰騰的蒸汽帶着令人陶醉的芳香佈滿整個房間,克勞迪婭開始脫衣服,在脫襯裙和襯衫的時候,窗外傳來幾聲夜鶯的叫聲,聲音非常美,但她卻覺得這樹林裏飄來的聲音隱含着憂傷。
他爲什麼不來救我?奧普多爾沒把信轉交給他嗎?還是他遇上了什麼麻煩?
母親去羅馬前的那番話,讓克勞迪婭焦急萬分,如果連傑克都不來拯救她的話,那她今年八月只能嫁給那個癆病鬼了。
“殿下,您真厲害,居然一點都不怕冷。”
最親密的侍女蒂亞又端了一盆沸水走進房間,在大木桶邊放下水盆,小心翼翼的不讓水濺到地毯上,然後嘆着氣直起腰,伸手按摩腰背部。
“不覺得,”克勞迪婭回頭看了一眼,無精打采地說:“去年在地中海那才叫個冷呢!不是說天氣有多冷,而是讓人絕望的那種冷。蒂亞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總之就像快要下地獄一樣,冷冰冰的,如果不是他,說不定你再也見不着我了。”
“你真幸運,”想起董南上次來佛羅倫薩時的樣子,蒂亞感嘆道:“可惜他是個異教徒,據說還是個海盜,不過我認爲所有那些針對他的指責都是誹謗。如果連他那麼謙和的人都是海盜,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
毫無疑問,眼前這位是唯一的一個說傑克-董好話的人,克勞迪婭立馬來了精神,“親愛的蒂亞,你真這麼認爲?”
“是啊,”蒂亞點了點頭,喫喫笑道:“他那麼富有,用得着去當海盜嗎?殿下,我想我也愛上他了,哪怕他是異教徒。”
“得了蒂亞,你是愛上他的錢吧?不少字”
克勞迪婭哪能不知道她是在哄自己開心,笑罵了一句後,連忙扒下長筒裙和襯衫,爬入大木桶,直至裸露的雙肩被水淹沒。
“殿下,您真學會了遊泳?”蒂亞一邊收拾着爲她準備的天鵝絨鬥篷,一邊喃喃自語道:“真稀奇,好多人都不會呢。”
“有什麼好稀奇的,其實學起來很容易,”小丫頭低頭看了看那對很不滿意的胸,“如果再回來晚一些,我甚至都能學會潛水。他說過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只要我願意,他都會教我。”
完了,徹底沒救了,蒂亞暗歎了一口氣,連忙岔開話題,興高采烈地說:“殿下,這件黑貂皮襯裏的天鵝絨鬥篷,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漂亮。說真的,我做了這麼久針線活,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好的天鵝絨和皮毛呢。”
這是比爾諾公爵所送的聘禮中的一部分,克勞迪婭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沒好氣地說道:“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了,前提是別怕染上癆病。”
公主殿下一向出手大方,蒂亞沒少佔便宜,但這件鬥篷她是不敢要的。這並不是擔心染上什麼癆病,而是所有聘禮兩位女大公都過過目,一件都不能少,就算公主殿下也不能隨意處置。,
“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收,”蒂亞吐了吐舌頭,放下手中的鬥篷說:“殿下,您慢慢洗,我去拿些木材來把爐子生着。”
“生爐子?”克勞迪婭疑惑地問,並瞥了一眼那個很長時間沒見火星的壁爐。
“是的,殿下,主教大人見我給你送洗澡水,就說房裏冷,得生個火,以防你受風寒。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笑嘻嘻的,我疑心他酒喝多了。”
“卡洛回來了?”
“回來了,把女大公一送到羅馬就回來了,”蒂亞似乎想起了些什麼,突然將窗簾撩開一道縫,朝外面看了幾眼,神神叨叨地說:“好像奧普多爾先生回信了,他這麼急着回來應該跟那封信有關。”
克勞迪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趴到木桶邊急切地問道:“又是迪亞斯告訴你的?”
“除了他還有誰?”說完之後,蒂亞突然後悔了,連連哀求道:“殿下,他真不是有意的,如果您告訴大公,那他就完了。”
“我纔不管你們的那些破事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克勞迪婭一洗完澡,就躡手躡腳地溜進科西莫大公的書房,趁他們還在餐廳裏喫飯,小心翼翼地翻找起奧普多爾送回的信件。然而,還沒等她拉開抽屜,一陣腳步聲就在耳邊響起,她趕緊關上窗戶,拉起天鵝絨窗帷,擋住自己坐着的傾斜窗臺,並縮到黑暗角落,不讓哥哥們知道她的書房裏。
“先看看吧,看完再說。”
信原來藏在書架的角落裏,房門剛關上,科西莫大公便拿出信件遞給卡洛,然後拉過安樂椅坐到窗臺邊。只隔着一層薄薄的窗簾,克勞迪婭連忙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們發現。
“他把我們當什麼人了?”
紅衣大主教看得很快,把信件往桌上一扔,憤憤不平地說:“在克勞迪婭的婚事上指手畫腳就算了,現在居然支使起我們的海軍。簡直得寸進尺,這次絕不能答應他。”
“可他願意出軍費,而且理由也很充足,”洛倫佐說道:“別忘了奧普多爾和拉斐爾現在是戰俘,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一樣會讓西班牙人起疑心。至於克勞迪婭奧普多爾不是在信裏說得很清楚嗎?他只是不願意看着我們那可憐的妹妹嫁給癆病鬼,並兌現他曾對克勞迪婭許下的承諾。”
“母親那邊你再想想辦法,爭取再拖半年時間,”大公長嘆了一口氣,倍感無奈地嘆道:“仔細想想,真讓人無地自容,要知道我們纔是她的親哥哥。可如果不是他百般阻擾,我們或許去年就把克勞迪婭嫁去了。”
“不說這些了,除了威脅我們之外,他還能有什麼其他辦法?”
婚事早就定下來了,甚至連教皇陛下都知道,想悔婚沒那麼容易,能拖一年,難道還能拖兩年?卡洛乾脆將這事放到一邊,指着桌上的信件說:“現在的問題是他要我們派四艘戰艦去幹什麼?我可不認爲會是演一出贖人的好戲那麼簡單。”
洛倫佐說道:“他們現在仍然佔優勢,想利用我們的船逃跑不太可能,又沒要求我們送什麼東西過去,難道他想讓我們一起跟西班牙海軍攻打薩累?”
“不不不,他肯定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除非他真瘋了。”
科西莫大公搖了搖頭,差點擦到克勞迪婭的胳膊。就在她得知自己去年之所以沒被嫁出去,正是心上人努力的結果,芳心砰砰直跳,欣喜若狂時,卡洛突然說道:“那他要我們過去幹什麼?而且一要就是四艘,還只能多不能少。”,
“鬼才知道他想幹什麼呢,現在的問題是答不答他這個要求?”
“答應他只會越陷越深,不答應他同樣具有很大風險。”
“是啊,”科西莫深以爲然地說:“早知道這樣,去年就不該接那筆生意,現在是騎虎難下,真不知道再這麼下去會是一個什麼結果。”
“或許我們應該答應他,”洛倫佐突然說道:“哥哥,我們們來個換位思考,如果我們也像他一樣搶了西班牙人價值幾百萬佛羅林的黃金白銀,那我們現在最想幹的是什麼?”
“你是說他們想洗手不幹?”
看着二人那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洛倫佐點了點頭,“是的,如果換作我,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變成德雷克那樣的人。畢竟再多的錢只是一個數字,如果連花的地方都沒有,想買什麼都買不到,那要那麼多錢還有什麼意義?”
“可他們把全世界都得罪光了,甚至還狂妄地挑起了一場戰爭。”
“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
洛倫佐指着地球儀上的加勒比海,抽絲剝繭地分析道:“奧普多爾在信裏說他們在古巴收編了很多印第安人和黑人奴隸,但並沒有跟傑克一起回薩累。按照時間來推算,現在跟曼努埃爾-阿薩尼亞公爵作戰的並不是他們的主力。這就意味着他們早就做好了打大仗的準備,兵力將會遠遠超出我們的意料。
但打仗是要花錢的,甚至還會死人!而他們卻在明明可以流竄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或跑到尼德蘭和英國接受庇護的情況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挑起戰爭。這就說明他們不僅不想放棄薩累,甚至還想通過一場戰爭來證明他們的實力,並以此來獲得政治地位。”
科西莫想了想之後,抬頭問道:“邏輯上說得通,但根據呢?”
“大家還記得奧普多爾在上封信裏是怎麼說的嗎?”。洛倫佐一屁股坐了下來,“傑克曾信誓旦旦的說自己現在是海盜,不等於將來還是海盜!還說總有那麼一天,會讓他心甘情願地叫他艦長,而不是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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