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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九章 叛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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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響淹沒了所有聲音,地面震動起來。蘭希似乎想說什麼,但一根斷梁墜落在兩人之間,塵土飛揚,將她的聲音淹沒。

約克呆呆站在原地,直到被巖繪猛拉了一把。“快走!”他下意識照做。

他們一路爬上臺階,地面在身後垮塌。巖繪竭力拖着他,直到約克回過神來,把傷員背到身上。他們在亮面間穿梭,卻頻繁受到干擾。

約克聽到“嗞嗞”的電流聲,也感受到其中傳來的毀滅力量。空氣似乎在分解。

地質學者虛弱地咳嗽起來。“輕點兒,別碰壞我的皮膚。”

“我會小心。”約克保證。

他們爬過臺階,鑽進了門。震動依然劇烈,約克低下頭,瞧見地毯的毛邊被電得直立起來,心知這是晝芯和女王近衛的戰鬥搞出來的動靜。

蘭希沒有追來。當然,換我是她,只要還沒準備投降,眼下都是先走爲妙。“弧光閣下很快會過來。”

“流虹閣下也會來。”巖繪道,“珊妮婭閣下的職業是‘磁能主宰,舉手投足間就能毀滅王宮。流虹的職業則是‘全息編輯’,最適合給戰場收尾。他們總是聯手作戰。”

“他也該來了。一路上,我們的動向都在菱塔的掌握之中,竟還是讓惡魔闖進了明光大廳。”約克挖苦。

“是因爲間諜泄露了情報......敵人知道女王離開了。”

提起這樁事,約克不由心情沉重。一個掌管城內所有信息流的偵測站、視晶網絡的交互核心,外加一位混進過惡魔領主行列的傳奇夜鶯,聯合行動時竟還能被敵人反將一軍。

諸神在上,約克心想,我們內部到底是有多少間諜啊?連他回到故鄉見到的第一位朋友,都是隱藏的“熔金者”的成員。

砂石傾瀉,他們朝旁閃躲。“先離開這裏。”約克提議,“我們去......”去哪兒呢?重生地?塔?事實證明它們都不安全。我們何不離開福坦洛絲,到諾克斯去?

這念頭一經升起,便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約克真想逃離這裏,假裝一切都沒變,等幾百年後他再回到故鄉,朋友們或許早就忘卻了這些往事。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人們面對過去時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話雖如此,諾克斯卻也不同以往了。無名者在神祕領域弄出的聲勢,可遠比熔金者在閃爍之池的惡作劇更甚。況且就算回到伊士曼,尤利爾他們也不在......

“還是回菱塔。”他決定。

“先去重生地怎樣?你的老朋友就在那邊,也該確認他的情況。”

你真好心,但眼下不是時候。“塞恩?我說不好。”約克乾巴巴地回應,“我不想讓他爲難。”有蘭希在,這位精靈雕塑師多半不會受到熔金者的威脅。

至於衛士一方的追責,說到底也是他爲伴侶隱瞞而付出的代價。我可管不了那麼多。

“還是菱塔更安全。”約克指出,“流虹閣下來到王宮,還有夜焰和茜茜在呢。來,我帶着你走。”

巖繪沒動。“敵人奪走了箱子。以現在的狀態,我去不了菱塔。”

“我看你拿了許多蠟燭棒,或許你願意——”

“我不願意。”她打斷。

這約克可沒料到。讓他更意外的是地質學者臉上顯而易見的怒氣。“你看到了?你知道我在找什麼,對嗎?”她霍得起身。

“嘿,別激動。”約克舉起手,“注意控制元素,你快散架了。”

“抱歉。我和桑德不同,我受不了這麼幹,哪怕只是一時......”巖繪的輪廓一陣扭曲,“我就算散架也不會進去!我沒犯錯。

她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我想我們可以分頭行頭。你帶桑德去找茜茜,而我就近去重生地。”巖繪放緩語調,“反正也這樣了。”

約克沒答應:“你確實不是新生兒,若瑟爾。重生後,你大概率會變成無名者。”這個詞令她顫抖。

“況且,重生地就在王宮邊緣,也不算安全。”他同樣放緩語氣,“我們可以繞開主要戰場,到地下——”

“不,不,我說不!”巖繪吼道。

約克皺眉望着她。

“我不會變成惡魔,女神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她堅決地說,“瞧,我沒犯罪,也沒做錯事,起碼現在是這樣。信仰會保護我的靈魂。”

就在這時,大門再度震響。某件沉重的事物砸在門外,八成是殿梁。更深刻的裂紋浮現在門軸上。沒時間了。

約克不曉得這女人爲什麼要在緊要關頭唱反調,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自菱塔啓程後,巖繪表現得如一位真正可靠的戰士般,遠遠超出了他對族人的期待。

儘管如此,他的耐心也要耗盡了。

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打開她的心防,要麼等巨石打開殿門。約克從沒覺得自己擅長這個。

“他會讚揚你,我確信。”他深吸口氣,“在那之前,菱塔應該先彌補我們的損失纔是。你不是最喜歡記賬單麼?你要遵循公平之道......快走吧,若瑟爾,我們去要賬。沒時間了。”

“......我不能去中樞,我也不敢再去見她。”

這話讓約克停下動作。“誰?”

“緹茜亞諾。我辜負了她,我找到了那根蠟燭。”淚水從巖繪的面頰流淌。

她哭了。衆所周知,西塔的淚水就像貓的足音、風的色彩一般,是世界上最難得一見的東西。即便是親眼見證族人變成惡魔,舊友投靠祕密結社,約克也沒有此刻震驚。

看來,他心想,方纔發生了我不知道的事。進入王宮後,我們一直都在一起,只有展廳時分開過。約克注意到,巖繪對儲存信息的壓縮棒格外關心,但沒想過她會因此失控。

“裏面有什麼?”他不禁問。

“按你的話說,是我上輩子的記憶。”巖繪輕聲道,“我一直在找它,爲此翻遍了文明展館。我以爲它不存在。”

“上輩子?”約克睜大眼睛。

“哈,你肯定想不到。”她語帶挑釁,“一開始,我爬出重生地的水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西塔重生可不會失憶。約克以全新的目光打量她:某種意義上,巖繪就是他的觀點的實例。重生過後,火種的一切都消失,誕生在水池裏的是段新人生,一張徹頭徹尾的空白紙。她甚至比桑德更接近他理想的狀態!

“但我一定曾是某個人。”她說,“衆所周知,新生兒是不會出現在‘重生‘地的。”

只有一種可能。“你......你覺得自己丟失了記憶。”

“就是這樣。”巖繪的聲音在一連串滾石墜落的巨響中並不明顯。“畢竟,我沒上過你的課,聽你的謊話。”她做個鬼臉。”因此我知道,我應該和族人們一樣,是某個死而復生的老傢伙,只不過重生時丟失了信息。”

“怎麼會這樣?”

“這問題我問過無數遍了,連茜茜也不知道。”巖繪別過頭,“也許就是會有意外發生。你和蘭希塞恩安安穩穩過了幾百上千年的日子,不也突發奇想,丟下他們跑去了諾克斯?"

約克被這話刺得一縮。“所以你去了文明展館,那裏儲存着無主的信息。”

“是的,我在那裏遇到了茜茜。”巖繪的聲音哽嚥了。“她幫我尋找記憶,藉助權限打開了所有匣子,還教我閱讀壓縮棒裏的信息......但文明展館裏沒有屬於我的東西。茜茜告訴我,信息要麼流通在菱塔,要麼儲蓄在這裏。”

約克覺得自己猜到了茜茜的想法:“於是,這位前任隱形軍團長,退休後成爲了菱塔守衛?”

“她想幫我,一直都......卻根本不值得。她告訴我,不,現在我知道了,她一直在欺騙我。”巖繪蜷縮起來,抱住肩膀。

令人震驚。“什麼?”

“衛士要我跟着茜茜,監視她的行動。然而這都是謊言!他們只是要把我拴在她身邊,因爲我纔是那個會犯錯的人,我......是茜茜騙了我。她爲了讓我以爲自己是守衛,而不是犯人。”

守衛和犯人。約克想起許多細節。在地下中樞,巖繪向他說起隱形軍團的故事:降臨派和迴歸派,隱形軍團與監視他們的人,關於核晶的爭奪戰鬥。她聲稱自己受到衛士的任命,既是茜茜的朋友,又是監視她的人。

但真相似乎並非如此。他抓住她的手:“你在記憶裏看到了什麼?”

“就是那樣。你猜到了。對嗎?你肯定知道!”巖繪用力甩開,但約克抓得很緊。“我早該想到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還抱着一線希望......太蠢了。我真是傻瓜。”

約克從她手中抽走壓縮棒。她握得很緊,但他一定要這麼做。

“我曾是叛徒。”巖繪輕聲說,“我犯下叛國大罪,沒有功績能抵消。無論我做了多少事,在人們眼中我都是罪犯。這是我應得的。把我留在這兒吧,等待女王回來裁決我。”

事到如今,他完全明白了:她們的身份實則是顛倒的。茜茜是前任女王近衛,她的忠誠毋需質疑。而如果巖繪沒有失去記憶,她很可能就是地下隱形守衛中的一員......

上輩子,她是隱形衛士,是降臨派的一方,甚至就是主張叛亂的核心人員!

但她也是茜茜的朋友。盾劍之亂平息後,降臨派受到了懲罰,巖繪也不例外。然而這位前任女王近衛沒有坐視她被處刑,她用自己的功績和身份,乃至空境的神祕火種,爲巖繪換來了寬恕。

這下,巖繪失去記憶的原因不必多猜了。

“女王陛下。”約克說出來,“是她拿走了你的記憶。”並將它存放在王宮。

唯有如此,才能確保巖繪永遠也不可能找回它。記憶蠟燭不在文明展館,不在福坦洛絲的任何一個角落,而是在明光大廳不對外開放的女王私人藝術廳內。

突然,她平靜下來。“就是這樣。你都知道了。你怎麼想,約克?”巖繪壓低聲音,“我是罪人嗎?因爲上輩子的醜事,我要贖罪?還是說我和前世一筆勾銷,她是我的母親而非我自己?這是逃避麼?”

約克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望着褐紅皮膚的佈列斯女郎,她也固執地回望。你幫了我們,你一直在做正確的事,你並不知曉自己過去的行爲。

這話說來似乎很容易,卻是在挑戰閃爍之池的律法。退一萬步講,誰會承認巖繪是無罪的呢?女王不會,近衛閣下們不會,衛士不會,甚至熔金者們,蘭.......連約克自己也不會。他一個名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因她發起的叛亂而徹底喪命,再無重生機會的族人,他們也絕不會答應。

說實在的,當他聲稱自己的重生乃是新生,是與之前的自己一刀兩斷的後裔的時候,可沒想過會遇到這種情況。

約克不禁扭頭,望向大廳最高處光芒萬丈,空空蕩蕩的王座。這一刻,他無比渴望見到伊文琳女王,向她詢問西塔重生的真相。陛下,我們不斷回到這世間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會不會蘭希她們是對的,我纔是拋棄朋友們的叛徒?

會不會晝芯的態度沒錯,我的想法在族人眼裏只是個笑話,是我爲了展示自己獨特性的一種途徑?

會不會將新生等同於重生,本就意味着責任和義務的中斷,是對公正的背叛?

會不會在福坦洛絲,我們的生命根本沒有價值?

女王陛下。露西婭。他心想。無論是誰都好,求求你給我答案吧。

巖繪輕柔地掙開他的手。“現在我找到了,我的記憶,我的罪孽,菱塔和衛士們對我的行蹤嚴加管理的原因。他們的警惕沒錯,對不對?你究竟怎麼看待呢?”

約克沉默片刻。“女王要怎麼懲罰你?再次拿走你的記憶?讓你無知地面對大家的責備,讓茜茜繼續欺騙你?”

“我不能記住這些。我必須......這是我應得的。我還能怎樣?”

你會忘記這一切。約克想說,你會忘記自己的罪孽,忘記自己苦苦追尋得到的真相,和一路上爲我們作出的犧牲,重新踏上尋求之路。

到頭來,你還是會站在這裏,等待新一輪的裁決。

可是,若你真是那個罪犯的女兒,是我認識的“巖繪”若瑟爾,這對你真的公平嗎?如果你是獨立的,你擁有自我,誰又能承認你的存在呢?

『我們的生命只有一次。』

恍惚間,他聽到某人的聲音。細小乾淨,屬於穿藍裙子的紅色湖衣。

“約克。”巖繪背過身去,她的身影與約克的記憶重疊。

不。那是另一個人。一對蟬翼,一個名字。紅色的人。布萊特希爾。暮星。

『你只是不知道。』她開口,『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重要。』

“約克。”巖繪再度開口,“你該走了。”

“......約克·夏因。”他喃喃道,“留在閃爍之池,我的靈魂毫無價值,只是漫長記憶裏的一滴水。是的。我必須到諾克斯去,才能證明我是獨一無二的。”

我該走了,你該怎麼辦?

我們應該是怎樣的?我們爲何要在這裏?

我們......是誰?

他向巖繪伸出手,她沒有躲開。他們距離如此之近,他們的命運如此相似而迥異,倘若這一切都能交匯,是不是就能結束這永恆矛盾的螺旋?

......突然,就在這時,隆隆巨響敲打門扉,宮殿在震動中崩塌。

穹頂撕裂,虛無幻光搭建的框架後,一縷真實的陽光滲入縫隙,落在女王的座椅上。

剎那間,在西塔們眼中,元素粒子緊密無間地排列,放射出極端迷人的絢麗光華,勾勒出端坐的高貴的人影。

約克的心神爲之震動。與此同時,巖繪跪在地上,發出一聲禱告。

所有雜音就此消失。寂靜中,唯有光明降臨。約克睜大眼睛,凝視着西塔女王站起身,邁步下階。

女神依然垂憐我們。“陛下。”他脫口而出,“您回來了!”

“久等了。”伊文捷琳開口。她的話音如所有族人復活節時的印象中那般,優雅動人,又富於威嚴。

他完全忘記了行禮這回事,巖繪可沒忘。“陛下。”她垂下頭,根本不敢與之對視。

伊文捷琳走到她身前:“我記得你,若瑟爾。你找到失去的那部分了嗎?”

“我......我犯了錯。”巖繪的淚水再度湧出,“我請求您,陛下,請您賜予我應有的懲罰。”

“是律法要懲罰你,不是我。”伊文捷琳幽幽一嘆,“我向茜茜保證過,不會讓你再尋回記憶。”

“是我的無知……………”

“起來,若瑟爾。看着我。”伊文捷琳命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約克知道,這時可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但若要他保持沉默,那也是絕不可能:“陛下。”

伊文捷琳瞥了他一眼。

頃刻間,所有勇氣煙消雲散。約克閉上嘴巴。他發誓自己沒想沉默,但身體,或者說,他的元素之軀的反應竟比他的意識更快。

巖繪垂頭不語,似乎對這一幕早有預料。無論如何,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會饒恕你,你的刑期結束了。”

巖繪愣住了。

“結束了?”簡直是天降驚喜,約克不由得叫出聲。“爲什麼,陛下?呃,巖繪,我不是——”

“來吧,孩子。”光明的女王說,“起來吧。你是第一個得到赦免的西塔,你是無罪的。”

巖繪看起來極度迷惑:“可......這有違王律......爲什麼?”

“爲什麼?”女王饒有興趣地重複,“還能爲什麼?”

巖繪呆呆地望着她。

“這世界上,所有的公義,所有的道理,無非繫於我一身。我寬恕你,若瑟爾,還有約克,甚至熔金者......不論你們犯下怎樣的過錯。”

“因爲你們是太陽之子。”

光明中,伊文捷琳牽起了她的手。巖繪身體一顫,大起大落間,只怕她已全然無法思考......

下一刻,她融化在陽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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