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養三月,隨着身體漸漸好轉,褚雲卻越發的浮躁。每日裏除了閱讀練功便是坐在河邊發呆。聽陳孝培說,陳亮一年前就出了門,今年過年的時候也沒有回來,給家裏打電話只說是沒賺到錢,等今年攢些錢再回家,在把孩子從他母親那裏接回來。說到小亮子,陳孝培總是止不住落淚,他今年就要滿十三歲了,比驚玲瓏正好小三歲。頭幾年陳亮帶着孩子,也沒個固定的工作。小孩兒的學費都是村裏東拼西湊借來的。後來小亮子的母親回來看看他,就將他接到省城去了。小亮子開始不願意去,哭着喊着要爺爺,每盒兩天小亮子就會偷偷的給陳孝培打來電話,說他想回家,想爺爺。聽說亮子去了京城,褚雲對陳孝培安慰道:“培爺爺,等我回去處理好武館的事情,立即動身去京城找他,以後你就不用替他擔心了。”陳孝培激動的說道:“好,爺爺沒有才疼你,亮子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看着老人落淚,褚雲心裏也禁不住感慨,眼前又浮現出,在鄉間的小路上,兩人騎車單車一起放學上學的情景,一路上太多的歡聲笑語。想起農假的時候一起幫家人做農活,一起放牛,一起偷酒喝。想到這裏,褚雲又打算跟褚強平心靜氣的談一次。恰好這時候高明給褚雲打來電話,告訴他案子的審理工作已經快要結束了,下個月中方代表團要赴緬舉行國家安全會晤,高明特意向代表團介紹了褚雲的事蹟,希望邀請他一起參加。
當天褚雲將楊玉珍夫婦一併請來,一家人喫了頓團圓飯。席上褚雲端起酒杯敬了江玉成玉楊玉珍,然後又敬李秀花,然後輪到玲瓏。當他最後端着酒杯敬褚強時,褚強卻一隻手矇住酒杯,瞪着他說道:“小雲子,你甭給我來這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說什麼喫團圓飯,我看叫散夥飯吧!”褚雲沉默的放下酒杯,點頭道:“二叔,大小我就瞞不過你,我就實話說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回去,要麼你放我走,要麼你發斷我的腿,把我關在家裏一輩子!”褚雲一拍桌子怒喝道:“你以爲我不敢是吧,你現在翅膀硬了,要翻天了是吧!”褚雲無奈道:“二叔,我有自己的事情,你爲什麼就不能體諒我們呢?”褚強武斷的說道:“你別給我提這些,我說不行就是不行,留在家裏我養着你都成,就是不許你出去惹是生非!”褚雲無奈道:“我怎麼了我就惹是生非,我們習武是爲了什麼?”看着爺倆又要吵起來,李秀花趕緊勸架,推了下褚強說道:“你這牛脾氣什麼時候能改,都快進土的人了,還這麼大火氣!”褚強氣道:“我改不了,他今天敢要踏出家門半步,除非等我死了。”
看着場面僵持,江玉成樂呵呵的端起酒杯遞到褚強跟前笑道:“褚強老弟,孩子的酒可以不喝,我的酒總該喝吧!”見褚強沒有說話,江玉成對褚雲擺手道:“小雲,你也坐下吧,聽我來說一句。”江玉成將酒杯重新放回桌子上,對褚強夫婦說道:“我與雲兒沒有血緣,但是說起來我是他的繼父,我雖然不像你們夫妻從小將他養大,但是孩子就是孩子,他就是活到一百歲,在我們眼裏也還是孩子。我能理解褚兄弟的心情。但是孩子畢竟有長大的一天,他有他的生活,我們該放手就得放手。”江玉成指了指胸脯接着說道:“我只是一介書生,但是我知道,俠之大者爲國爲民的道理。雲兒這些年雖然歷經艱險,但是依然執着,就這一點我們做家長的應該爲他驕傲,不管你們怎麼想,就憑這一點,我支持他的決定。”江玉成說完重新回到座位端起酒杯一飲而下。褚雲感激的對他點點頭,又將酒杯端到褚強勉強叫了聲二叔,褚強嘆道:“看來你是真的大了,二叔管不動你了,你想去做什麼就去吧,我只希望你再在家裏多呆幾天。”大家見褚強鬆口,氣氛瞬間緩和下來。李秀花褚雲笑道:“你二叔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別跟他一樣。”楊玉珍擔心的看了看兒子,對他問道:“雲子,高司令說的那個什麼安全會,啥時候開啊?”褚雲說道:“下個月十五號。”楊玉珍點頭道:“現在纔到月中,還有一個月時間,雲子,你就再多呆幾天,讓媽再多看你幾天。”褚強苦笑道:“多留兩天有什麼用,他的心早就不在這窮山溝裏了!”李秀花趕緊攔住褚強道:“還沒喝,你就醉了是吧,盡說胡話。”一頓飯,喫的索然無味,對於褚雲來講更是一種煎熬。喫完飯,李秀花拉着楊玉珍的手說道:“玉珍,反正你們現在不用上班,就在山裏住下吧,正好這幾天多陪陪兒子。”說到這裏褚雲又是鼻子一酸,對楊玉珍說道:“媽,是我連累你丟了工作。”楊玉珍笑道:“傻兒子,說什麼連累,你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你不知道,事後校長來找我回去,還說讓我做教務主任,你媽我還不去呢,我也快到退休的年紀了,就想多陪着你們多過幾年。我兒子現在是出了名的大英雄,我出門臉上也有光。”
第二天一早陳二狗一早來找褚雲。一見面對他說道:“小雲子,聽說你要走了?”褚雲笑道:“還有兩天呢,你這是聽誰說的?”陳二狗說道:“今天一早鄉親們都傳開了,說是你要回去開個什麼安全會。”褚雲心想:“肯定是二嬸跟村裏婦女扯家常說出去的。”想到這裏,對陳二狗說道:“我下個月再走,你一早跑上山來就是爲了這事兒?”陳二狗面露難色,對褚雲說道:“不是,狗叔想求你一件事情。”褚雲見他吞吞吐吐,笑道:“有事你就說,跟我你還客氣什麼?”見褚雲一口答應,二狗說道:“雲子,我現在是村裏的幹部,平時忙着帶領村裏脫貧致富,我們村的藥材銷量也很不錯,就是我兒子狗蛋兒不讓人省心,我想求你帶他出去磨鍊磨鍊,正好你收個徒弟,帶着他跟你學點本事。”
褚雲經常聽村裏人說起狗蛋兒,都說這是繼褚雲之後,村裏出的第二個魔王。平時不愛學習,就愛舞槍弄棒,三天兩頭的跟人打架,曠課。陳二狗兩口子隔三差五的就被學校老師請去訓得頭都抬不起來。村裏有人拿他跟褚雲做對比,老人們就說了:人家雲子當年淘氣,可是人家有本事,哪裏像他狗蛋這樣。狗蛋兒聽了卻是服氣,跟人說道:“我知道小雲哥是大英雄,我陳狗蛋兒就不可以做英雄嗎?我偏要跟小雲哥學學。”大家都對他嗤之以鼻,笑話道:“你要有人家雲子一個腳指頭,我們也就高看你一眼了。”
陳二狗對褚雲說道:“這小子心腸倒是不壞,就是太頑皮了。他對你一直都很崇拜,也喜歡練武,我本打算忙過一陣帶他去省裏找你,現在你既然回來了,我正好省事兒了。”褚雲思慮一陣對陳二狗說道:“我聽二叔說起過他,聽說他也喜歡練武,平時二叔練功的時候他沒少偷看。我看他也沒那麼差,就差個人好好調教一下。”陳二狗欣喜道:“這麼說你同意了?”褚雲搖頭道:“你是我叔,他跟我平輩,你讓我怎麼收他?”陳二狗嘆氣道:“我說雲子,論輩分我是你叔,可是咱們可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我一直都拿你當兄弟看。這都啥年代了,你還拿着過去封建社會的舊思想,你這讀過書見過世面的大學生,咋還不如我一個土農民開放呢!”在陳二狗的再三央求下,褚雲笑道:“你再容我考慮兩天吧。”說完就讓陳二狗回去了。
卻說陳二狗剛回到家,家中的小魔王就迫不及待的跳出來對他問道:“爸,說的咋樣了?小雲哥同意了嗎?”陳二狗垂喪着腦袋的說道:“你師父說再考慮幾天。”說完狗蛋兒失望道:“這麼說就是不同意了,小雲哥爲什麼不收我?”陳二狗看了看他,放在平時,陳二狗見他,怎麼看怎麼來氣。可是今天狗蛋兒似乎卻與平時不同。他好像從未對任何事情這樣上心。自從褚雲回鄉後,狗蛋兒幾乎天天纏着他,想跟拜褚云爲師。陳二狗問他原因,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就想跟小雲哥一樣,做個大英雄。”陳二狗開始以爲他一時的心血來潮,並不理會,可是沒想到狗蛋兒反而越鬧越兇,抱定決心就是要跟褚雲出去。這時狗蛋兒母親廖小英聽見他們說話,氣紛紛的走出屋來抱怨道:“憑啥不收啊,我看他小雲子就是發達了,看不起我們這下裏巴人了。”廖小英話未說完,陳二狗一聲爆喝:“你女人家知道什麼,雲子絕不是這樣的人!”說完又對狗蛋兒說道:“依我看,你師父不是收你,是想考驗你的決心。人我也給你求了,剩下的就你自己的造化!”
轉天一早,褚雲起牀正要去院裏洗漱,卻見狗蛋早就站在院子外面。褚雲有些詫異的看着他問道:“狗蛋兒,這麼早你來做什麼?”狗蛋回道:“小雲哥,我真想跟你學武,你就收下我吧。”褚強也跟着出來說道:“這小子都快成武癡了,平時我也教了他一些基本功,根基也還不錯,你就收了吧,省得鄉親們說咱忘本。”褚雲端詳着狗蛋兒,一邊聽褚強把說完。將接水的臉盆隨手往井臺上一放,坐在井沿上看着他問道:“告訴我,你學武做什麼?”狗蛋不假思索的回道:“我想跟你一樣除暴安良,做個大英雄。”褚雲聽完回味一陣,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回去吧,我教不了你。”話剛出口,狗蛋兒急的快要路哭了,對褚雲求道:“小雲哥,你就收下我吧。我求求你了,我能喫苦。”沒想到褚雲還是冷淡的說道:“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走吧。”話剛說完,李秀花正好出來,見狗蛋兒正哭着離開,忙對他喊道:“狗蛋兒,這孩子怎麼了這是,喫了飯再走吧。”狗蛋也當作沒聽見,一路哭着往回走,路上有人叫他也不他也不理,鄉親們都奇怪道:“這個搗蛋鬼今天是怎麼了,怎麼還哭上了。”回到家狗蛋把自己關進房間,廖小英怎麼叫他也不出來,最後二狗回來聽他說了經過,安慰道:“兒子,有句話叫做心誠所致,金石爲開。你師父是怕你決心不夠,喫不了苦。你就做個樣給他看看。”這麼一說,狗蛋兒又恢復信心說道:“那我就天天去,我求到他同意爲止。”
果然第二天褚雲又剛起,狗蛋兒又站在院外,豈料褚雲這次院門都沒讓他進來,直接就讓他走了。李秀花對褚雲埋怨道:“雲子,差不多行了,你這樣讓大夥兒怎麼看你,說你真是發跡了就不認人了?”褚雲笑道:“二嬸,你有沒有聽過師訪徒三年,徒訪師三年。”李秀花說道:“就算是你要考驗他,前後兩次也就夠了。你還要怎樣?”褚雲笑而不答。
第三天一早狗蛋兒又站在院外。褚雲讓他進院後,找了把椅子威嚴的坐下問道:“你真要跟我學武?”狗蛋兒點頭道:“我真學,不管什麼苦我都能喫,你就收下我吧。”褚雲尋思一陣,對他問道:“馬步會嗎?”狗蛋兒連連點頭道:“會,我會。”說完雙腳一分,腰力下沉。褚雲搖頭道:“這個三歲小孩兒都會。”說完指着院子裏二嬸平日洗衣服的大盆說道:“將盆子的水裝滿,舉過頭頂,若是能舉到太陽落山,我今天就收你。”狗蛋兒一聽,欣然道:“這是你說的,我要能舉到太陽下山,你就收我?”褚雲點頭道:“我說一不二。”狗蛋兒立即興致勃勃的將盆裏的水裝滿,雙手端至胸前,腰力下沉,將盆子高高的舉了起來。剛還興奮莫名,結果剛舉了不到一個鐘頭,手腳就開始發抖,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往下落,還不到中午,已是汗流浹背,面色通紅,一念一時鬆懈,整盆水倒扣下來,整個人淋的渾身溼透,衣衫渾身貼在一起。李秀花見了剛要幫他說情,褚雲卻面目一沉,說道:“這點苦都喫不了,還學什麼武功,爛泥扶不上牆,滾回去好好讀書吧!”說完拂袖進屋。李秀花剛想進屋爲他找件乾淨的衣服換上,出門看時,狗蛋已經垂頭喪氣的離去。到了晚上李秀花當着一家人將褚雲一頓數落:“我看你那狗脾氣跟你二叔一個德行,哪有你這麼折騰人的,你讓你二狗叔怎樣看你,你讓鄉里鄉親的怎樣看你。”褚強原本悶聲不說話,聽到李秀花數落褚雲連帶自己一起罵了,忍不住敲着菸袋說道:“你說他就說他,這裏頭關我啥事?”楊玉珍也對褚雲勸道:“兒子,要我說差不多就行了,我看人家狗蛋兒也夠誠心的了。”褚雲笑道:“我再看看吧。”
第二天起來,李秀花望着外面陰沉沉的天,嘆氣的說道:“今天有雨,狗蛋兒應該不會來了。”誰知剛喫完早飯狗蛋又站在院子裏,也不等褚雲出來,自己已經將水裝滿頂在頭上。褚雲也不理他,搬把椅子坐在屋檐下面看起書來。喫過午飯,驟然下起一場大雨,玲瓏急衝衝的跑進屋裏對褚雲求道:“哥,你快出去看看吧,狗蛋兒還在院裏舉着水盆呢?”李秀花也聞聲過來說道:“雲子,快讓孩子進來吧,他會生病的。”見褚雲依然無動於衷,褚玲瓏生氣道:“哥哥,我沒想到你這麼鐵石心腸。”說話間李秀花和楊玉珍已經打着雨傘跑到院裏,對狗蛋兒勸道:“狗蛋兒,快進屋吧,別淋壞了,你小雲哥那裏我去說他。”狗蛋兒搖頭道:“二嬸,我不進去。我堅持的住。”說着話身體忍不住傾斜。李秀花勸他不聽,又跑進屋裏對褚雲一通大罵:“雲子,你這是做什麼?算二嬸求你好不好,你要真不願意收他,我去給二狗說,別讓孩子遭這罪。”褚雲嘆息道:“二嬸,今天我若放他一步,日後遇到困難,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放棄,過不了心理這一關,武功練的越好,對他的危害也許更大。”李秀花急切的說道:“那你就忍心見他這樣被雨淋着?”褚雲此時心裏也是陷入糾結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屋外的雨漸漸停下來。屋子裏楊玉珍,李秀花和褚玲瓏圍坐着褚雲一言不發,褚強和江玉成不想參與鬥爭,爲圖清淨早早的躲到外面屋裏喝酒去了。整個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靜。這時院子裏突然咣噹一聲,大家心說壞了,趕緊不約而同的跑出去,卻見狗蛋兒已經不在院裏了,盆子也倒扣在地上,李秀花指着褚雲哆嗦着半天說不出話來。大家都搖頭嘆息的離去,只剩下褚雲一人在院子裏默默的拾掇。
到了晚上陳二狗火急火燎的來找褚雲,說是狗蛋兒回去高燒不退,家裏都急瘋了。褚雲看了看二狗臉頰上血色的紅爪印,問道:“狗叔,又跟嬸子吵架了吧?”褚雲早想到,狗蛋兒回家,小英肯定要說些難聽的話,二狗不依,就跟小英動手廝打起來。見二狗憋紅臉不肯說話,褚雲拿來藥膏替他塗抹呀傷口上,勸道:“大男人家的,別老是跟女人一般見識。嬸子也就是嘴巴不饒人,其實心眼兒挺好的。”二狗嘆氣道:“別提了,狗蛋兒全讓他娘慣壞了,平時裏我一管教就跟我吵鬧。我現在見他娘倆就煩透了。可是小雲,我倆是一起長大的,狗蛋兒再不成器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就想他能有點出息。”褚雲點頭道:“這個我懂,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只想狗蛋兒學些功夫傍身,我隨時可以教他。但是你要想他有大的成就,那就必須經受住考驗,今天我要讓他一步,來日他必倒退十步。”二狗聽了褚雲的話,連連點頭道:“兄弟,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一切都依你的,小英再敢跟我鬧,我還揍她!”二狗說完,玲瓏打趣道:“狗叔,你別人沒
打着,又被嬸子給撓破臉了。”說完大家一陣大笑,李秀花拍着玲瓏的腦袋責罵道:“姑孃家家的說話沒個高低,你哥跟人談事,你插什麼嘴!”玲瓏看着褚雲咯咯咯的笑個不停。褚雲吩咐她將下午配的藥拿給二狗,對他說道:“下午我見他淋了雨回去,料到他會着涼,早把藥配好了,正好你來了,我也省得跑路了。”二狗拿好藥,千恩萬謝的站起身來,褚雲說道:“快別謝了,快拿藥回去替他服下,晚上蒙着被子發了汗,明天就能見好。”大家將二狗送出門外,玲瓏調皮的說道:“哥哥,原來你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內心挺熱乎的。”褚雲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道:“看走眼了吧,你哥哥內外都是熱的!”看着大家開心的笑了,褚雲緊皺幾天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
次日紅日高照,烈焰當空。烤在剛剛下過雨的土地上,如同蒸籠一般。農村人通常說,沒了男人的寡婦,下過雨的太陽,要有多毒有多毒。一大早褚雲起牀,又見狗蛋兒雷打不動的站在院裏。看着他通紅的臉上相比前日更多生出幾分堅毅的神色。褚雲微微笑道:“你準備好了嗎?”狗蛋兒點頭道:“準備好了,如果今天我再過不了關,我再不來見你。”褚雲欣慰笑道:“有志者,事竟成,看來你今天是有備而來。”說完緊盯他的眼睛說道:“那就開始吧!”說完搬把椅子在院子居中坐下,看着狗蛋兒將滿滿的一盆水舉過頭頂。
狗蛋兒拜師的事情這兩天在村裏都被傳瘋了。這兩天鄉親們茶餘飯後莫不聊起此事。狗蛋兒前腳從家裏出來,二狗和小英也跟着跑上山來,卻見褚雲家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鄉鄰。人羣裏人們議論着:“你說小雲這是做什麼,直接收了不就行了嗎,這麼折騰人,都是一個祖宗發下來的鄉親,這麼不近人情。”還有人嘲笑道:“人家雲子現在發達了,省裏的大人物都跟他論交情,能不擺點譜嗎?”緊跟着有人鄙夷道:“屁,依我看他這就是那啥,數典忘啥來着?”那人一時沒想不起來,村裏有讀過書的對他說道:“數典忘祖。”那人接着說道:“對對對,就是數典忘祖,他小雲子忘了,當年他讀大學鄉親們是怎麼對他的,現在倒好發達了,不認人了?”這時陳孝培站在人羣裏聽着大家的議論,對那幾人沒好氣的說道:“你們夠了,人家怎麼就數典忘那那啥了,你們今天喫的用的,哪一樣沒他的功勞。狗蛋兒爹媽都不說啥,你們多啥嘴。”陳孝培說完,緊跟着引來幾人不滿,但是礙於他是長者,也都把話吞進肚子裏了。
看看時間,已經接近中午了,火辣辣的太陽像是針刺火烤一般的紮在人的身上,褚雲家的小院裏聚集的村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聚越多,現在全村人最關注的事情,莫過於狗蛋兒能不能順利通過考驗,成功拜師。看着院裏,狗蛋兒還高高的將水盆舉過頭頂,渾身的衣服已經溼透,豬肝似的臉上,汗水如同雨水一樣順着面孔直往下流。大家再看褚雲,依然身形不動的端坐院子正中,他的身上同樣被汗水溼透。手裏雖然握着書本,眼睛時不時的看向狗蛋兒,他的臉上看似平靜,內心卻不比在場任何一人飽受煎熬。他的心裏其實更期望狗蛋兒能夠堅持過關。楊玉珍爲疼兒子,撐着一把傘想要爲他遮擋陽光。褚雲卻不動聲色對他說道:“媽,你把傘拿回去。”楊玉珍擔心道:兒子,你這是何苦呢,你身上還有傷,要是發炎了可怎麼好?褚雲搖頭道:“沒事的,你進屋去吧,沒事別來打擾我。”看着楊玉珍嘆息轉身,陳孝培氣的跺着腳說道:“哎呀,這個雲小子就是太倔了。他身上還帶着傷呢,這不要命了!”這個中年男子對他問道:“培叔,他這是要幹嘛呀,折騰別人連帶自己的?”陳孝培搖頭道:“雲子從小做事就跟人不一樣,但我想他這樣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再等等看吧。”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直到了後半晌,褚雲家的小院裏,村民們依然還是沒有離開,大家也都陪着站了一天,就爲了能親眼見到結果。那場景,就如同當年大家送褚雲出村的情景。每一個焦急等待的眼神裏,更多的是飽含着希望。褚雲抬手看了看錶,又看了看天。時間已經剛過四點一刻,太陽的灼熱稍稍減退,偶然一股涼風吹來,不禁讓人打個冷顫。褚雲抬眼看了看狗蛋兒,見他雙手止不住的顫抖起來。脖子的青筋暴起,硬撐着一口氣堅持到最後。褚雲心裏開始擔心,如果狗蛋兒強行運氣相抵,只怕會氣岔筋脈,落得跟自己一樣的狀況。這時鄉親們也跟着擔心起來,玲瓏第一個跑過去,對狗蛋兒說道:“狗蛋兒堅持住,我們都陪着你呢。”鄉親們這時也都爲他加油打氣。褚雲看看天,正是日中偏西,再有一個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將書本放過一邊,看着狗蛋兒念道:“腳分陰陽八字分,氣沉丹田護心門。心沉意守摒雜念,巧動四兩撥千斤。”狗蛋兒聽聞,突然眼前一亮,高興喊道:“我知道了。”跟着吐納換新,氣沉丹田,雙腿重新運力站穩。大家揪着的心也終於緩和一點。
在大家一致的期盼中,太陽終於帶着他最後一線光芒走入大山腹地。當最後一線陽光在院裏消失,大家忍不住雀躍歡呼起來。褚雲欣慰的看着他喊道:“狗蛋兒,你成功了。”狗蛋兒激動的看着褚雲問道:“小雲哥,你收下我了嗎?”旁邊的村民取笑道:“傻小子,咋還叫哥呢,還不跪下認師父!”狗蛋兒看着褚雲讚許的目光,激動的叫聲師父,連忙跪拜。褚雲笑着扶起他來問道:“你叫什麼呀?”狗蛋兒莫名其妙的看着褚雲回道:“師父你怎麼忘了?我叫狗蛋兒呀?”褚雲搖頭笑道:“我知道你叫狗蛋兒,我問你大名叫啥?”狗蛋兒奇怪的看着褚雲:“我大名也叫狗蛋兒啊,陳狗蛋兒。大家一直這麼叫的。”說完衆人忍不住大笑起來。有幾個上歲數的人笑道:“他爺爺叫狗剩兒,說是家裏養剩下的,老子叫二狗,到了孫子這輩兒又叫狗蛋兒。”村裏人笑道:“名字賤好養活嘛,咱們村裏還有蠻牛,悶豬,黑娃不也都是這樣嗎嗎。”說完大家又是一陣鬨笑。褚雲對狗蛋兒說道:“拜師以後就不能叫這個名字了,萬一哪天你要成名了,人家就得叫你狗蛋兒大俠,這多難聽啊。”說完衆人更是大笑不止。陳二狗這才擠到跟前對褚雲說道:“雲子,你是他師父,你就給取個名吧?”褚雲想了一陣說道:“好吧,今日爲師就爲你賜名叫做陳通,取通天徹地,通權達變之故。”陳通趕緊拜道:“多謝師父賜名,以後我就叫陳通了。”拜完起身,這時張天南從人羣裏走出來對褚雲說道:“師叔,師父算準日子,說你快要回去了,特地讓我來接你。”褚雲頷首道:“師哥有心了,你來的正是時候。”說完又吩咐陳通:“快來與你師哥見禮。”二人禮畢,褚雲讓二狗夫婦領了陳通回去。又對衆位鄉鄰說道:“各位叔伯,這段時間給大家添不少麻煩,明天我就要走,走之前想跟大傢伙喫個飯,順帶將我師徒的拜師禮一塊辦了。請大家明天一定要來。”鄉親們高興道:“要來,要來。咱們村這麼大的事情,大傢伙肯定要來的。”廖小英不好意思的對褚雲擠了擠笑容說道:“雲子,真是讓你費心了。”褚雲笑道:“嬸子,你背後肯定不少罵我吧?”廖小英眉毛倒豎道:“我罵你做什麼,你別聽你狗叔在外胡說。”褚雲笑道:“你就是罵了,我也不能說什麼。當年我師父訓我的時候,我連他八輩兒祖宗都罵個遍。不過我得勸你一句,以後吵架別動不動的撓人,二狗叔現在好歹是一村之長,你讓他咋出去見人?”褚雲說完大家取笑道:“雲子,你狗叔皮厚着呢,撓不壞。”說完衆人大笑不止,褚雲對大家笑道:“大家先回吧,記得明天早點到。”
大家走後,天南對褚雲說道:“師叔,你現在越來越有一代宗師的範兒了。”褚雲笑道:“你少來給我灌迷魂湯,我來問你,你來接我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師父的意思?”天南尷尬的笑道:“師叔,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是我要來的,你知道馮楠的事情已經拖了快三月了,老太太不許她外出,說要等你回去發落。你看……”褚雲看着他說道:“知道你沒憋好屁,還跟我玩兒些彎彎繞。你真是長行市了。”說完見張天南低下頭,又笑道:“你趕路也辛苦了,先去休息,明天我還有事讓你幫忙。”
次日天色剛明,不少鄉鄰就趕來褚雲家裏幫忙。男人們忙着打竈殺豬,女人們跟着李秀花一起收拾飯菜,還不到九點院子裏就像逢年趕集一樣熱鬧。方天豪一早趕上山來,幫忙寫些拜貼一類的文書。陳孝培張羅着從各家借來碗筷,桌椅,又讓人從家裏搬來心釀的好酒。陳孝培對褚雲高興的說道:“你從小就愛喝我釀的酒,我現在老了,家裏的酒不多,我今天全拿出來了,剩下你的帶回去,等爺爺哪天有空再給你存點兒。”
褚雲擺好香案,堂屋正中上書天地君親師牌位,又請出李浩然的畫像,領了天南與陳通上香設拜。又請方天豪做了司儀,請褚強坐了上位。陳孝培等長者入嘉賓席,其餘賓客入席觀禮。十點剛過,方天豪喊道:“吉時到,行拜師禮。”陳通走上前來,對褚雲拜了三拜。褚雲對他說道:“向師爺叩頭。”陳通又對褚強三拜,褚雲又道:“向祖師爺叩頭。”一通禮數完畢,褚雲起身抱拳道:“各位鄉鄰,蒙大家不棄,前來觀禮我師徒擺支儀式,褚雲生於鄉里,各位鄉鄰猶如再生父母。自我離鄉,家中大小事務,都依賴於各位叔伯嬸孃照顧,褚雲在這裏跟大家道謝了。”說完向衆人捧拳,大家紛紛讚賞道:“小雲子就是小雲子,重情義不忘本。”
嘉賓答禮完畢,司儀喊道:“掌門師兄宣讀門規。”張天南朗聲宣讀道:“遵武德者,武之宗也,凡我門人,必遵其訓,守其法,弘揚正道,勿使禮法荒廢。”張天南宣讀完,陳通跪聽師訓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師父。今我陳通,有幸拜入先生門下,無論榮辱,不離其右,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其心上對皇天,下對厚土,望神明鑑察。”陳通說完,褚雲對他訓示一番,方天豪大聲喊道:“遞拜師貼,禮成!”觀禮席上大家交頭接耳的笑道:“好啊,這個小魔王終於有人治他了,我們這可算下安生了。”跟着有人笑道:“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小魔王遇到老魔王他想不老實也不成啊。”說完衆人大笑。
待宴席過罷,褚雲便要起身回城,大家夥兒將他送出山外。廖小英拉着陳通的手,哭鼻子抹眼淚的囑咐道:“狗蛋兒,去了要聽師父的話,好好學本事。”陳通不好意思笑道:“媽,我現在有名字了,以後別叫狗蛋兒了。”見他娘倆說起來沒完,陳二狗過來催促道:“你還有完沒完,人家車子還在等着呢。”說完又叮囑陳通道:“陳通,老爹不怕你惹禍,有本事惹禍就要有本事承擔,以後學好了本事,你可以不管爹孃,但是絕對不可以忘了師父,做人要講情義不忘本。”陳通笑道:“老爸,我還能淨惹禍啊,說什麼我也不能給你和師父丟人是不?”陳二狗欣慰的笑道:“有你這話就好,我兒子出息了。”說完陳二狗拿出在在家用報紙包好的一疊鈔票遞給褚雲說道:“雲子,讓你費心了,這些錢你帶上,你帶徒弟花費肯定少不了。”褚雲推辭道:“狗叔,咱們鄉里鄉親的不興這個,你把錢拿回去。”陳二狗再三堅持道:“小雲子,狗叔沒你有文化,但是做人的規矩不能壞,規矩壞了人心也就跟着壞了。聽我的,把錢帶上。”見陳二狗態度堅決,褚雲只好手下。二狗笑道:“這就對了嘛。這幾年我們託你的福,日子也好過多了,去年藥材的生產規模又擴大了一倍,我準備今年帶他們再擴大生產,將山下的糧田騰出來種藥。”誰知褚雲聽了卻緊皺眉頭說道:“你正想跟你說這件事情,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凡事有度,過猶不及。藥材種植要適可而止!”
褚雲說完,原本熙攘的人羣突然安靜下來,都不解的看着褚雲問道:“爲什麼啊雲子,大家好不容易找到致富的門路,爲什麼又要停了呢?”褚雲對衆人說道:“凡天下貨物,以稀爲貴。物過於求,必然流通受阻,價格下落,你們不妨看看周圍幾個村鎮,前幾年說種水果能致富,大家一窩蜂的種植果樹,結果現在怎樣,地也荒了,水果爛在地裏都沒人去收,大家又不得不又離鄉背井出去打工,缺乏科學的管理,盲目的擴大生產,到頭來喫苦的還是我們自己。別忘了糧食纔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根本。”大家聽他說的有道理,陳二狗急道:“可是藥材種植今年是鎮上下的指標,咱們還是全鎮的示範村呢?”褚雲問道:“鎮長是誰,我看他是糊塗到家了。”二狗告訴他:“鎮長就是你的同學王大胖,你忘了,當年你還揍過他呢!”說完,有村民質疑道:“雲子,真有你說的這麼嚴重嗎?藥材是救人治病的,哪天沒有人生病的?藥材還能賣不出去?”褚雲點頭道:“藥材自然是隨時需要,但是儲備到了一定數量,就會產生滯銷,照目前這個狀況看來,如果再遇到藥商拋售,我們的藥材就只能爛在手裏。不出五年,我們必定自食惡果。”陳二狗擔心的問道:“雲子,你有什麼辦法嗎?”褚雲說道:“我建議咱們可以朝生態農業這個方向發展。你先將前面下的指標頂下來,我回去後在省裏找幾個專家想想辦法。”
五年之後褚雲的話果然應驗,好在陳二狗聽了褚雲的勸告,褚陳二村所受影響不大。但是其餘村莊,包括褚雲支教所在的牛王鎮俱都蒙受慘重的損失。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卻說褚雲參加完安全會,回到省裏第二天,高旭東便帶着助手小王來找他。二人見面寒暄一陣,高旭東笑道:“早知道褚兄弟不是池中之物,雪山一戰天下揚名,讓人實在由衷的敬佩。”褚雲笑道:“高大哥莫不是專程來取笑我的麼?您是我的老朋友,說話老這麼官方就沒意思了。”高旭東笑道:“沒錯,早知道你褚大俠這麼平易近人,我才懶得這樣俗套呢。”說完高旭東對褚雲說道:“褚兄弟,我今天來找你是有兩件事情請你幫忙。”褚雲點頭道:“大哥有話直說,不用客氣。”高旭東指了指小王說道:“小王跟我多年,跟我情同兄弟,有一事實在礙於出口,他與妻子結婚快十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想請你給看看。”褚雲觀了觀小王的氣色,笑道:“這個好辦,三月之後,他便可與夫人同房,您可以說第二件了。”高旭東咱道:“兄弟真是高明,只憑一眼就可看準病根,實在讓人佩服。”說完淺笑道:“二件事情,上次你醫好我母親,這些年我一直想找機會感謝你。我母親一聽說您是雙柳鎮人士,這幾天嚷嚷着非要見你,希望你能隨我去一趟。”褚雲笑問道:“老夫人見我必不是爲了謝我,這裏面是否另有隱情呢?”高旭東西搖頭道:“這個我也不清楚,只是我聽母親說過,她好像也是雙柳鎮人,早年因爲逃難到了我的老家,當時我父母雙亡,行乞度日。母親見我可憐就認我做了兒子,後
來母親帶着我靠替人縫補漿洗,還送我讀書,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她經常對我說她的兒子要是還在,也該和我一樣年紀。”高旭東含淚說完經過,褚雲若有所悟的說道:“難怪你跟老夫人這樣感情深厚,原來是這樣。”褚雲來回在房間沉思一陣,突然豁然開朗的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高旭東不解的問道:“雲弟,你知道什麼了!”
早在老家時,褚強將褚興旺去世前留下的照片給他。並對他說:“你興旺爺爺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說讓我把這張照片給你。”褚雲當時拿起相片只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只是將當年李傳承帶李元龍出國的事情告訴了褚強。此時高旭東正好談及此時,彷彿冥冥中早已註定。褚雲當即起身叫來張天南吩咐道:“你立即將我乾孃他們接來。”自己也隨後去了高旭東家裏。
等到與高母相見,褚雲又替她把了脈,說道:“老夫人病情已無大礙,只是心胸梗塞,呼吸不暢,導致心神不寧,失眠多夢。”高母讚道:“褚先生醫術高明,多虧你前次相救,我老婆子才能活到今天。”褚雲笑道:“老夫人,不用擔心,您之所以心神不寧,乃是由於情思所致,今天我就爲你斷掉病根。”老太太喫驚的看着褚雲問道:“褚先生,你知道我的病根所在?”褚雲笑道:“當然,若論我村裏的輩分,我應該管你叫一聲小紅奶奶。”老太太更爲驚訝道:“你,你果然是來自褚山村?”褚雲從懷裏取出照片遞給她問道:“您看看,這張照片能解了你的心病嗎?”老太太接過照片,又取出自己藏了多年的照片,兩相比對,久久說道:“對,對,就是他,就是他。”高旭東不解的問道:“褚兄弟,我媽這是怎麼了?這到底怎麼回事?”褚雲笑道:“待會兒自見分曉。”褚云爲穩住老太太的情緒,使她不至於因爲過度興奮而產生昏厥,引導她談起過去的事情。老太太這裏說的正是動情時候,一抬頭卻見李夢玲等人走進來。傭人對她喊道:“老夫人,褚先生請的客人來了。”老太太一看門外,難以相信的站起身來問道:“我這不是做夢吧?”剛說完,李夢玲已經走近,同樣的目光落在小紅身上。老太太趕緊撲上去喊道:“大小姐,真的是你嗎?”李夢玲也止不住激動的淚水說道:“你,你是小紅,小紅你怎麼在這裏,爲什麼這麼多年不和我聯繫!”主僕二人抱頭痛哭一場,李夢玲拉着小紅的手,說道:“小紅,讓我好好看看你。”兩人親密的拉着手,坐在一起,往日深情怎樣說都嫌不夠。姐妹絮叨一陣,李夢玲叫來李元龍與小紅相認,女子倆又忍不住相擁而泣,小紅動容說道:“元龍,我的兒子,都怪媽不好。”說完又拉着李元龍看了又看,說道:“媽要是沒記錯,過了今年元旦你就該滿四十二了,你是龍年元旦出生的,你爸給你取名叫元龍。”李元龍問道:“媽,我爸現在在哪裏?我想見見他。”當大家看向褚雲時,褚雲沉重的低着頭道:“興旺爺爺,已經去世三年了,臨終的時候給了我這張照片,我也是憑這個認出小紅奶奶的。”小紅聽說褚興旺已死,又忍不住傷心道:“四十多年,我一直不敢回去見他。我怕他怪我,可是我也是沒得法子,那時候元龍還剛剛滿月,我只想着要保住孩子。”褚雲安慰道:“小紅奶奶,興旺爺爺從來就沒怪你,他等了你一輩子,直到死的時候嘴裏還在唸着你的名字。”話說完,李元龍握緊褚雲的手眼含熱淚說道:“師弟,別說了,快帶我去見他。”
來到褚興旺的墳頭,衆人痛哭一場。李元龍久久的跪在父親墳前悲嗆的對李傳承問道:“爲什麼,爲什麼我們總會差這一步?”大家對他安慰一陣,回到村裏,鄉親們又聚在一起,大家聽說此事後,都嘆息道:“可憐了老支書,等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自己一個人走了。”就在當天晚上,小紅突然不見。大家打着火把找了一夜,最後在老支書的墳前找到她時,她已自縊身亡。臨終前並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而李夢玲告訴李元龍,你的父親用盡一生的時間等你母親,可直到最後也沒能見你和你母親一面,如今你們母子團聚,她的心願已了,然而對於你父親,卻成爲她一生的遺憾。最後在李夢玲的提議下,大家按照家鄉的習俗將二人合葬在一起。
此時,前塵恩怨已了。李傳承與方天豪的恩怨也由此化解。那天方天豪告訴褚雲道:“其實當年小玉死後,常夢華回來找過他。將當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自己。然而自己卻由於多年的感情,一直無法釋懷。”方天豪笑着問褚雲道:“雲兒,還記得老師教過你的話嗎?”褚雲答道:“記得,老師教我對人要寬恕。學生至今沒敢忘記。”方天豪笑道:“你是我學生中最優秀的,老師替你驕傲。這一切就讓他過去吧,老師也該重新面對生活了。”方天豪說完,忍不住咳嗽起來,褚雲擔心的拉起他的手,關切的問道:“老師,你怎麼了?”方天豪微微笑道:“沒事,老師很開心。多年的困擾今天終於解除了,我從沒有感到這樣輕鬆過。”褚雲對於方天豪的話聽的一知半解。從這以後,日子似乎與往常並無不同,而在大家的生活中卻多出許多的空白,褚雲窮盡一生想要去填補,到最終空白依然是那邊空白,白的晃眼,白的令人窒息。五年後,方天豪在平靜中死去,臨終時依然帶着今晚的笑容。這個笑容,也成爲褚雲一生無法抹去的記憶。
那晚過後。李元龍隨同李夢玲與李傳承走了。臨走時告訴褚雲,人這輩子該來的始終會來,不管怎樣逃避,上天總會將命運這樣的玩具硬塞到我們的手上。褚雲對他問道:“師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李元龍笑道:“我要去一個我應該去的地方,那裏有人一直在等我。”褚雲看着師有些陌生的李元龍,李元龍卻對他笑道:“師弟,走之前師哥最不放心你,相信師父和你乾孃也是一樣的心情。你不該這樣下去,上天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師哥希望你可以爲自己活一次。”臨走時李元龍再次將張天南託付給褚雲,並對天南說道:“天南,師父一直也沒好好教你什麼,你以後就專心跟着你師叔吧,跟他多學點本事,另外你要照顧好他。”在依依不捨中,褚雲與張天南將李元龍送至村口,又與李夢玲與李傳承揮淚告別。李夢玲走時將他、高旭東還有李元龍三人叫到一起,說道:“這世間最珍貴的便是至愛親朋,小紅走了,旭東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你們三個雖然沒有血肉親情,但是你們是一生的兄弟。”高旭東有些擔心道:“大娘,我知道洪家的事情,你要有困難,我願意傾盡所有幫你重新拿回洪氏集團。”李夢玲笑道:“世間富貴皆是虛幻,我一直相信這世上有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說完李夢玲意味深長的看着褚雲問道:“雲兒,你說呢?”見褚雲一臉懵懂,李夢玲笑道:“都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別等以後才後悔。我們也該走了。”臨走一刻,褚雲再也忍不住撲到李傳承肩頭,李傳承眼含熱淚道:“好孩子,師父是知道你的。門派的事情,師父就全交到你手裏了,你要給師父爭氣,還有啞叔,師父將他留給你了,你要好好待他。”李夢玲將師徒二人勸開,對褚雲說道:“雲兒,世上情字唯美,也數情字傷人,凡事你只要憑心去做,斷無大的差錯,切不可固步自封,放開手腳去做你認爲對的事情,乾孃等着你的好消息。”望着三人離去的方向,褚雲長拜不起。褚強等人過來將他拉起來勸道:“雲子,快起來。多少年的感情糾葛總算圓滿了,你應該高興纔對。”
回城後,褚雲正式接任騰龍武館,一幫賓客紛紛道賀。褚雲當衆任命陳通爲首席弟子,天南爲武術總教官,又請來齊夢堂監館。面向社會收徒。經過案情的審理,張順告訴他,關於馮楠的問題實際上可大可小,原因是她除了替鐵懷義遞送假情報之外,並無實質性的犯罪。褚雲這才決定保釋馮楠。當馮楠站在他面前,不解的問道:“雲少,你爲什麼要保釋我?”褚雲答道:“馮祕書,你雖非我門中弟子,但卻系李氏門人,今我代掌門戶,念你雖然有過,但也有功。你雖遞送情報,一來爲情勢所迫,二來你並未對我乾孃本人造成實際傷害,對此免於追究。但是從今以後,不許你再以李氏門人自居,往後江湖路遠,你且好自珍重!”
褚雲說完,馮楠與天南俱已睜大眼睛,難以相信的看着褚雲。天南喫驚的說道:“師叔,可是她,她,”天南最終沒有說出來,褚雲轉頭問道:“怎麼?這樣不好嗎?”張天南趕緊應承道:“一切聽師叔發落。”馮楠看着褚雲冷笑道:“雲少,你就這麼放我走了,董事長那裏你如何交代。”褚雲回道:“這就是乾孃的意思,他們之所以將你留給我處理,也是希望我能放你一馬。乾孃之所以不來見你,想必你自己心裏也該明白,她爲什麼這樣做!”馮楠最終悔恨的低下頭道:“我知道,我知道,董事長一直拿我當女兒對待,可是我卻……我卻傷了她的心。”馮楠艱難的說出後面幾個字,對褚雲說道:“雲少,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情,求你轉告董事長,如果有來生,我馮楠還願做她的女兒。”褚雲欣慰點頭道:“你且去吧,我相信有緣自會相見。你要照顧好自己。”說完對天南說道:“你去送送他,別讓姑娘一個人傷心的走。”卻不想天南送走馮楠回來,卻是一臉沮喪,褚雲問他道:“你跟他說了嗎?”天南點頭道:“說了。”原本褚雲希望天南去送馮楠的時候對她表白,可是天南剛想說出來,卻被馮楠↑白道:“天南,你不用說了。我不會接受嗎你的。我馮楠雖然有錯,但是我對愛無過。在你需要你的時候,你居然一言未發。我的錯我認了,可是我不想我愛錯了人,你沒有爲我承擔的勇氣,你拿什麼說愛我。”天南看着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馮楠等了半天聽他解釋,卻見他嘴巴囁嚅半天不發一言,最後徹底失望的說道:“懦夫!”便轉身而去。褚雲聽完經過,氣惱道:“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怎麼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慫!”天南說道:“她嫌我不幫她,可是我努力了。”褚雲指着他半天氣道:“你呀你呀,她不是氣你沒有幫她!她是氣你連最後表白的勇氣都沒有,你真是糊塗到家了,你知不知道,她這一轉身,你們可能就是一輩子過去了,你連最後的機會都不敢爭取,你讓人家怎麼託付你終身!”
話剛說完,齊麗雲進來對褚雲說道:“你先別顧着說他了,還是想想你自己的事情吧!”褚雲回頭,見齊麗雲已經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褚雲苦笑道:“姐姐,你這時候來搗什麼亂!”齊麗雲不管不顧的說道:“姐姐沒地方去了,讓人給我收拾間屋子,我要在你這裏住下!”褚雲見她餘怒未消,關心道:“你又跟齊伯伯吵架了,我說你這回來能不能消停點兒,三天兩頭的這樣讓人笑話!”齊麗雲嗔怒道:“誰愛笑話笑去,只要你不笑話我就行。廢話少說,快去給我準備房間!”褚雲回頭見張天南還杵在原地,對他喊道:“沒聽見麼,還不快去!”張天南走後,齊麗雲笑道:“弟弟,你這掌門人當的真夠威風的。還真有點一代宗師的範兒。”褚雲笑道:“這得看跟誰了,在您面前我可威風不起來。”說完褚雲問道:“說吧,這次又爲啥跟老頭子吵?”齊麗雲搖頭道:“別提了,整個兒一個老頑固。”原來齊麗雲這次回國是由於在國外生活遇到了困難,她的丈夫因爲一項學術研究失敗,他們的房子都被抵了債,不得已只好帶着孩子回到中國,但是齊夢堂卻始終不肯認他外國孫子,父女倆因此天天吵架,齊麗雲的兒子今年剛滿十五歲,與小鈴鐺一年出生,回國後杜小倩一直幫忙照顧,現在與小鈴鐺在一個班裏讀書。褚雲聽完說道:你把兒子丟給我老婆,你卻跑我這裏來,我兩口子該了你的!”齊麗雲笑道:“你還要臉不,你給人什麼了就你老婆。還有臉說人家天南,我看你也好不到哪裏去。”二人剛說着話,卻見小蝶走進武館,一進屋就指着齊麗雲問道:“褚雲她是誰?”褚雲回道:“這是我姐啊,我不給你說過嗎?”小蝶問道:“她在這裏做什麼?”褚雲笑道:“真是好笑,我姐還不能來看我了。”說完又對小蝶說道:“我不讓你在家裏待着嗎?你跑這裏做什麼?”小蝶怒吼道:“你說我來做什麼,爲什麼她們都能來,偏偏我不能來!”褚雲見她情緒激動,忙對齊麗雲說道:“姐姐,你先這兒住着。我先帶小蝶回去。”說完硬拉着小蝶上車。回到家後,褚雲終於忍不住說道:“你到底要做什麼啊?這樣鬧有意思嗎?”小蝶怒道:“你問我做什麼?我還想問你做什麼呢?你要不喜歡我,你告訴我,我替他們騰地方好不好!”褚雲氣惱道:“你瞎說些什麼,我做什麼了?”小蝶氣道:“你做什麼還用我說嗎?當初是你說喜歡我的,我們結婚快半年了,你碰過我一下嗎?我讓你帶我去雪山,你不讓我去,那個叫杜小倩的卻能去,武館我不能去,齊麗雲卻能去。你告訴我,這是爲什麼?”褚雲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道:“小蝶,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承認我確實喜歡你,但是喜歡並不代表我們就得發生點什麼,一直以來我喜歡的人只有杜小倩,當初爲了能讓你活下來,我不得不這麼做,希望你能原諒我。”兩人一直沉默到深夜,最後小蝶收拾好行禮轉身對他說道:“褚雲,希望你不會爲這個決定後悔!”說完轉身離去,只剩褚雲一人獨坐長嘆直到天明。
一個月後,褚雲終於走出困擾,來在杜小倩面前。杜小倩笑問道:“你想好了?”褚雲點頭道:“想好了,往後餘生全都是你。”杜小倩笑道:“這個好說,我不要你褚大俠拿金拿銀,也不要你下跪求婚,你若真心就給我一紙婚書。”褚雲難以相信的問道:“你要的就這麼簡單?”杜小倩笑道:“生活原本簡單,是我們過的複雜了。”褚雲問道:“一紙婚書你就敢終身託付給我?”杜小倩笑道:“對別人自然不敢,對你褚大俠我敢。”褚雲笑道:“成交!”兩人相擁而笑。
杜小倩笑道:“我一生有三次給了你機會,第一次是上學的時候,只要你當時跪下求婚,我就跟你。第二次是在你的婚禮,你只要轉身我便跟你。這是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都說了往後餘生只對我一人,我就不用再想下次再給你怎樣的機會了,希望你不負我今日所託。”褚雲笑着俯首道:“謹聽夫人教誨!”兩人再次大笑,後來褚雲對人說起,原以爲愛情不會等人,這世上唯獨杜小倩對我的愛一直保留在原地,不管我走多遠,每當回首她總我的身後。
這時在公司樓上,員工們紛紛探出頭來看着樓下,大家喜極而泣道:“太好了,老闆終於跟褚大俠在一起了。”望着樓上歡呼的員工,再往上看去,三樓辦公室裏,齊麗雲與謝芳容正含笑看着樓下,目光裏充滿了祝福和期許。
欲說平生難從頭,幾家歡喜幾家愁。勸君休提當年事,情到深處難自由。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