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禾又噸噸噸了一碗稀的能照出人影的稀飯後,算是結束了這頓早食。
虞山虞海又扛起鋤頭,去地裏繼續忙活了。
虞晚禾要幫虞母收拾碗筷,虞母簡直是受寵若驚,連連推虞晚禾:“今兒日頭好,你別再這消磨時間,出去曬曬太陽,對你身子也好。”
虞晚禾想了下,也沒跟虞母客氣。
她打算一會兒進山看看,偵察一下地形物產,爲打野做好前期偵察準備。
這可都是需要體力的活計。
虞晚禾拎着磨好的鐵鎬,還從竈房找了個破了一點底的竹簍背上,出了門,往山的方向行去。
虞母在虞晚禾身後,扶門憑望,看着虞晚禾的背影,抹了抹淚。
她的小禾不再躺在炕上哀哀切切死氣沉沉,真好啊。
虞晚禾往山裏去的路上,也碰見了幾個村人揹着揹簍,看着跟她的方向差不多,顯然也是打算去山裏碰碰運氣,最差也要挖些能入口的野菜回來。
這些進山的大多是村裏的嬸子小媳婦們,她們三三兩兩的結着伴,看見虞晚禾的時候,偶爾也會指指點點的。
風送來的聲音裏,虞晚禾隱隱能聽見,什麼“被休”,什麼“下堂”的,總歸不是什麼好話。
虞晚禾沒當回事。
山藥莊就在七蟒山山腳下,進山也用不了太長時間。
不多時,那三三兩兩結伴進山的村婦們便各自散去,在山林間各自挖着野菜。
不過,到底有同村的情誼在,這幾個村人見着虞晚禾還要往深山裏去,其中一個年齡稍長些的,猶豫了下,還是揚聲喊住了虞晚禾:“虞家大丫頭!”
虞晚禾在山間回頭看,大聲道:“嬸子叫我?”
那村人大聲道:“虞家大丫頭!在這附近挖些野菜就行,別往裏走了!這七蟒山山裏不安全!”
這七蟒山傳說是上古時七條巨蟒盤踞而成,山脈連綿不斷,縱橫極深。
據說這深山裏,是猛獸的地盤。
饒是最有經驗的獵人,也不敢往深山裏去。
尤其是,去年冬日,山藥莊有戶人家糧食不夠,實在是過不下去了,那家的當家人帶着倆兒子,帶上弓弩進了深山。結果最後只有一個大兒子渾身是血,斷了一條胳膊,逃了出來。
原來三人不小心掉進了熊窩,驚醒了冬眠的熊羆子。
他們帶的弩箭,殺傷力對付些普通的野獸還成。但遇上熊羆,卻是不夠看了。
最後三個大老爺們,就活了那麼一個,那倆,更是落得個屍骨無存。
想到當時的慘景,出聲提醒虞晚禾的村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虞晚禾應了一聲:“多謝嬸子提醒,我就在這邊上看看。”
她這一路過來,看的也差不多了,也沒必要硬要逞強往深裏走。
那村人見虞晚禾是個聽勸的,便也沒再說什麼。
虞晚禾拎着她的小鐵鎬,在這靠近深山的林子裏,哼哧哼哧挖了好些植株。
鐵鎬揮得好,野菜少不了!
不得不說,挖野菜其實並不簡單,根莖錯綜複雜,土裏還有好些石頭跟那些根脈糾纏在一起也就算了,等好不容易挖出來,蹲下來往竹簍裏撿的時候,旁邊那些雜草,戳手的戳手,劃臉的劃臉,就沒幾株溫良謙恭的好草。
有時候踩住某塊鬆動的石頭,人大多要摔一跤,滾得灰頭土臉的。
不過虞晚禾是個喫苦耐勞的,這些於她都算不得什麼,她只管埋頭苦挖。
原先對虞晚禾這下堂婦有些偏見的村人們,偶爾抬頭看見虞晚禾在那埋頭苦幹,也不是不動容??一個被婆家休回家孃家的下堂婦,不好好幹活,怕是孃家也容不下她。這處境也怪不容易的。
先前出聲提醒虞晚禾的那嬸子,挖野菜時路過虞晚禾身邊,還特特往虞晚禾的竹簍裏看了看。
這村人姓夏,性子爽利,快人快語。
見虞晚禾這竹簍裏頭放着的植株很雜,夏嬸擰着眉頭,拿手粗粗扒拉了下:“你挖的這些好些都不行啊,人喫了要害病的。”
虞晚禾看了一眼,拿起一株來:“嬸子,這不是喫的野菜,這玩意上面結的那小果子叫蒼捻子,稍稍處理下,有明目清熱的效果。”
“還有這個,全株都是藥,拿熱水燙過後,再曬乾,磨成粉,有清痰之效。”
“我聽說明兒鄉里有集市,想着到時候拿着去鄉里的藥店問問,他們收不收。”
一聽這些在她們認知中都是“害草”的雜草竟還有藥用,夏嬸將信將疑。
山裏好些常見的草藥,早就被她們快挖乾淨了,縣裏頭藥鋪收購的價格都從十文錢一斤變成了兩文錢一斤,不值錢的很。
可饒是如此,在這荒年,兩文錢也是救命錢,村人們幾乎把這山裏能挖去賣錢的野生藥材都挖了個遍。
她可從沒聽說這幾樣“害草”也能賣錢!
但……
要是真的能賣錢呢?
那豈不是又能多一些進賬了?!
想到這,夏嬸心情又有些複雜。
旁人遇到這種事都是藏着掖着,生怕別人知道了,跟他們搶着挖。
不管這幾樣害草能不能賣錢,這虞家大丫就跟缺心眼一樣,就這麼大大咧咧跟她說了?
不值錢也就算了,要是真能賣錢呢?
夏嬸糾結的不行:“你這傻孩子,要是真能賣錢,你告訴了我,就不怕我,我……”
夏嬸說不下去了。
虞晚禾卻只笑道:“我知道嬸子這麼說是爲着我好。不過能不能賣錢,還是得明天去藥鋪問問才知道……要是真能賣錢,咱們莊子裏又能多一條換錢的路,多好啊。”
夏嬸猛地看向虞晚禾,只見虞晚禾還是那般的瘦弱,只是她這仔細一打量,才發現虞晚禾其實五官生得很好。尤其是那雙眸子,亮的驚人,幾乎是……熠熠生輝。
夏嬸看向虞晚禾的眼神都變了:“你這丫頭……哎……”
虞晚禾滿不在乎的一笑,低頭整了整揹簍裏那些雜亂的“害草”。
這七蟒山的植株,天生地養的,又不是她一個人的,她自己哪怕把鐵鎬揮出火星來也挖不完。
她爺爺奶奶經歷過那場堪稱爲國殤的災荒,從小,她就聽爺爺奶奶講那時候的故事,樹皮,觀音土,甚至……更多說不出的黑暗與絕望。
虞晚禾知道災荒,有多可怕。
她學習中醫,是爲了治病救人。
若是這些藥材真能在這災荒之年能稍稍值些錢,那麼,在她全家都能喫飽過好的前提下,讓旁人也能多條活路,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