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非我之始,亦非我之終。這不過是我人生路程中的一個節據點,而人活一世,若是到頭來別人所記住的僅僅是那“赤壁周都督”的名頭的話,那麼這人也就白活了。
比起那死亡無數,血流成河的大戰,我更希望自己是那愛好琴律的周瑜。
有人說:曲有誤,周郎顧。
對這話,我表示還是可以認同的。
那曹相再怎麼傳言不堪,但是他好歹也是能詩作賦的大家,而通曉詩文的人,又怎會是傳言中的“曹賊”呢?
我可以不信曹相人品,但是我相信詩詞。因爲我也是愛好詩詞之人。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這八種東西本就是不分家的,會一而應全,否則,便是什麼都不會。
在他看來,劉備什麼都不會,曹相什麼都精通。他自己亦然。
不過,兩人始終是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的,不然,周瑜覺得自己倒是可以與那曹孟德討教討教,然後做個忘年之交,然而,這兩人所在的立場與利益不允許他那麼做。
每個人的存在都不只是自己一個人,你還要考慮到諸多方面,周瑜可以做周郎,也可以化身爲周都督,但是不論是哪一種,他都與江東爲伴。生是江東人,死是江東鬼。
在大的利益面前,沒有個人的利益的存在。這是所有人都應該知道的。
所以,真也好,假也罷,無論那曹孟德是什麼樣的人,他都無法插手,這與他也無關。他要做的,是一位大將軍的責任,他要打的,是這場赤壁之戰。
若不是因爲必要的原因,誰願意讓手中沾滿血腥呢?沒有人願意當劊子手,但是大家都是權術家,若是爲了權術而做,那麼無異於是在爲了個人的信仰。
信仰,這是很嚴肅的。
也是很血腥很可怕的。
他直覺即使江東投降也不會受到什麼剝削與殘忍的對待。不過,他有他的信仰與立場,這是他曾經答應過他大哥的。總不能,讓他大哥沒了家吧?
江東不是江東,長江不是長江的話,那麼,曾經周瑜與大哥立誓要守護的還有什麼意義?即使戰鬥到最後一刻,他也絕對不能投降的,這就是他周大將軍的信仰。
所幸,那孫權與他是同樣的信仰。
這天是大哥的祭日,周瑜一人大病初癒,一人來到了長江邊上,靜靜的看着濤濤江水向東盡流,宛如那時光一般,從來不會留下半刻。人生啊!也像這濤濤而逝的江水,那麼,他的終點又在哪兒呢?
沒有人知道周都督在什麼地方,脫下盔甲,只着便裝,因爲,他是將軍,但他也是周郎。畢竟,戰爭已經過去了,屬於戰爭的陰霾也該被壓在時間的陰流之下,一切都會過去的,包括這個混亂的時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的到撥雲見日的時候,或許吧!不過,只要他盡力了,即使沒有做到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相信大哥不會怪他的。
已經過去了八年,八年間,只除了那赤壁之戰,其實也沒有發生多麼大的事情。時間好像被人遺忘了一般,日復一日,沒有誰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都說歲月對老人格外仁慈,周瑜想着那在江面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曹相,若是孫老將軍還活着,那豈不是和曹相差不多?畢竟,他們兩人歲數相仿。
通過曹相來緬懷孫老將軍,周瑜也覺得自己有些太沒有志氣了。過去的已經屬於過去,下一步,便是荊州,然後完成漢江地區的一統。
再之後,就是積極練兵,要有與北方勢均力敵的兵力。在周瑜心裏,他可是爲江東構思了一幅好大的藍圖。
那藍圖的最終,是讓孫權稱帝!
這世上不是隻有孔明一個人會畫圖的。
而那孔明,不也就是佔着會看天象的便利嗎?有什麼好得意的?也就是劉備這樣的實在是找不到人,纔會拿孔明當個寶,看人家曹相,連擺都不擺他。
他的計劃很好,他的構思也很完美,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時間親自完成這個目標呢!
周瑜重重的咳嗽了兩聲,不過而立之年,周瑜竟感覺自己身子虛弱,就像老人一般,病的越來越重了。
多少年不知疲倦的在赤壁練兵,即使承受着風寒的痛苦也不肯休息半分。多少年爲了江東而在精心謀算,就算累的病倒了繼續憑着心頭的某股意志支撐下去。多少年獨居拒不見客,有時遠遠的瞧上喬姽一眼,他便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哥。而孔明的到來與孫劉聯軍以及赤壁大戰的部署,更是消耗了他諸多的心神。
其實,這些年來,他過的也不容易啊!哎!又有誰容易呢?
便是造成現在的後果,周瑜也不曾後悔過。他只是想着儘快幫襯着孫權,不能辜負了大哥對他的信任。
前半生,他把生命給了那份少年時的壯志凌雲,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支撐着他走了下去。後半生,他用生命照亮了富庶的江南,只爲大哥的囑託與對江東父老的感念。
無論是從前還是之後,周瑜都沒有後悔過。
只有真正無所畏懼不爲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後悔的人,才能真正的配的上將軍這個稱號。
大哥,總有一天我會去見你的。不過,在見你之前,我一定會打點好江東的一切,你放心吧!現在,我還不想死呢!
我不想死,沒有人可以主宰我的命運。赤壁一戰之後,江東,又不會太平了。
大哥,明年這個時候我再來與你喝酒,這條命是你救的,我會好好的珍惜,我會死得其所。
夕陽西下,周瑜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長,在這天地之間,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與孤獨。
孤獨並不是由於夕陽,周瑜本來就是個孤獨的人啊!
便韶華傾負,也要力保江東。若說每個人可以爲了信仰而背叛原則與靈魂,那麼,連生命都不顧的周瑜,還會在乎原則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