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就如同流逝的水,一點一點,從你的身邊流走,你能夠看得見,但是你卻沒有辦法阻止。
就好像,你可以看見那濤濤大江向東流,卻無法改變它的流速以及流向,最後只好哀嘆兩聲,然後作爲自己的某種打心底裏的感傷。
“我真的沒有想到,臨死前見到的人居然是你。”袁紹嘆了口氣,現在,他可是有什麼就說什麼了。
“怎麼着?你是想說造化弄人啊!哼!就你身邊這麼兩個人,除了那顏良文醜,你還指望着誰來看個快死的人?你那個小老婆嗎?還是那個寶貝兒子?顏良文醜也不在了,除了我,還會有誰來?”
曹孟德豪不客氣的嘲諷着,完全不給袁紹留面子。
袁紹老臉一紅,聽到他說的顏文二人,心中又有幾分傷痛。不過,斯人已逝,夫復何求?就算他再怎麼不捨再怎麼糾結,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而現在,就連袁紹自己,也要走了,這樣的話,說不定他還能見到那倆二貨呢!
“你知道我爲什麼會開戰嗎?”袁紹突然說到。
曹孟德搖搖頭。
他想不明白,不過他又隱隱約約的明白一些,除了權勢**,還有什麼能夠打動蠱惑人心的?但是,他心中還是有幾分抗拒的,他並不願意相信袁紹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難道時光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難道權利的**真的可以讓人奮不顧身?
由他自己聯想到袁紹,或許還真的有那麼幾分道理,曹孟德心中想着。
不過比起這個來,他更疑惑的是袁紹精神怎麼這麼好?這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將要死的人啊!和他聊天時感覺還挺正常的呢!這個不會是民間俗稱的“迴光返照”吧?
也不知道有沒有救。雖然曹孟德和袁紹在政治上的立場是對立的,但是所謂的政治不過就是許都青樓裏那塗脂擦粉的女人,都是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而除了那可笑的政治立場之外,曹孟德和袁紹可還是發小呢!
這一層關係,他不會忘記。
至於開戰的原因什麼的,誰還在乎呢?即使袁紹和他解釋了,即使曹孟德發現這是一場誤會,但是他也不可能再從冀州退兵。既然這樣的話,說與不說還有什麼關係?
“我也不想的。”袁紹撇過頭去,不願意看他,然後小聲的說道,“誰讓你和劉備說我是個草包,優柔寡斷,猶豫不定,遲早能夠取而攻之的?雖然我知道自己不算多麼厲害,但是也沒有你說的這麼糟糕吧?”
曹孟德呆愣了片刻,然後他纔想了起來,好像自己的確是和劉備說過。
靠!劉備這小子也太靠不住了吧!言而無信,言而無信啊!
自己當時好心好意的請他喝酒,然後在喝酒之餘順便跟他聊聊自己對這個局勢的看法與對當世人物的評價。
曹孟德可以拍着胸脯說,他與劉備說這些東西時,並沒有半分不軌的心思,誰知道這劉備轉頭就告訴了袁紹,誰又知道袁紹腦子一熱,然後就開戰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說的那句對袁紹的評價,這也有點太戲劇性了吧?
曹孟德簡直是哭笑不得。
“雖然我並不相信劉備這人,不過我覺得他這話可信度還是比較高的。所以,我只想問你一句,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嗎?”袁紹說這話時的態度一點都不像一個重病的人,除了臉色有些蒼白,那言語之間邏輯順序很清晰,而且說話也很順暢。
好吧,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是曹孟德該怎麼回答呢?
“我只說了優柔寡斷,並未說什麼遲早取而代之。”曹孟德道。
其實也不止是袁紹,他當時批評過的人多了去了,而事實也正如同他所預計的那般,袁紹優柔寡斷而枉送了性命,袁術不學無術,孫策遭人暗殺
“我知道了。”袁紹點頭,“或許你說的是正確的。我唯一的優柔寡斷,只因爲惦念着和你過去的情誼與誓言。”
這話像一根刺一般紮在了曹孟德心頭,惦念着過去的情誼他又何嘗不是呢?
自己確實是一個好的預言家,但是卻只說對了一半罷了。這世間萬事之沉浮,又有誰能準確的預測出來?
兩人最後的攀談也算是解了雙方的疑惑,不過,這兩人都很有默契的並沒有提到如今的戰爭。情誼又怎樣?那都已經是過去了。
無論是對於袁紹,還是對於曹孟德,他們所看的,只有現下,他們所代表的利益,也只有現下。
袁紹闔上了眼睛,但是他仍然緊緊的抓着曹孟德的衣袍,看着袁大頭面黃肌瘦的樣子,曹孟德幾乎可以預料過十年後的自己。
或許,還沒有十年。
就連生命,也只是一個變數。主宰生命的,不正是那無情無義的老天爺嗎?
半晌後,袁紹說話了,彷彿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阿瞞,我袁本初這一生有你這個朋友,不枉此生啊!當初的那些誓言,就由你走下去了。”
是的,當初的誓言,二十歲之後,洛陽城鉅變,民不聊生,青年的曹孟德與袁本初共同許下的救國誓言。
那一年,春風正好,洛水潺潺,那一年,還沒有什麼所謂的陰謀論與集團利益。
當然,過去的都是好的,因爲過去的,你再也無法找到。未來的也都是好的,因爲未來有無數種可能,可以讓你無限次的憧憬與期待。
所以,人們覺得最痛苦的時候只有當下,無論是在什麼年齡階段,無論是在什麼時候,都在緬懷着過去,期待着未來。
然後把所有的痛苦留給了當下,然後便在當下中悔恨。
“我曹孟德,我袁本初,今對洛水神明立下誓言,我們一定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我們一定匡扶大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們一定除盡奸佞捍衛國土。若有違此誓言,天地誅之。”
過去的一幕幕在曹孟德腦海中閃過,他記得非常清楚,但是,他自己卻也沒有做到那份承諾。順帶着,還連累了自己的兄弟。
當初是誰說的生死之交?現在又是誰說的不死不休?
當初是誰在洛陽城裏談笑風生?現在又是誰在滿城風雨的許都黯然神傷?
這一幕幕,這一個個,這故去的所有故去,都變成了回憶,再也沒有人可以說的清,或許,不清不白,就這樣,給每個人都留一分期待,給每個人都留一份期盼,這也未嘗不好。
不過,這世上總有些人爲無法彌補的東西,比如說,命數。
曹孟德看着袁紹,袁紹的雙眸中已有晶瑩,他自己的雙眼也未嘗不是一片渾濁。
“我答應你,當初的誓言,我一定會走下去,一定會的。”
曹孟德堅定的說道。
袁紹輕鬆的看着他,不再言語,不過他嘴脣喏動着,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是卻沒有了力氣。曹孟德趴了過去,然後要聽聽他說什麼。
袁紹一直在重複一句話,曹孟德費了很大的力氣還差不多聽懂。聽懂的同時,又有些聽不懂。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否明白了袁紹的意思。
不過,只見袁紹嘴脣動了幾下,然後就不再說什麼了。他去了,他去到了一個沒有戰爭沒有硝煙沒有欺騙的美好世界,曹孟德能做的只有爲他祈禱着,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和你換換。
曹孟德對自己心頭一瞬間產生的這個想法給震驚了,他怎麼會想出如此不切實際的想法呢?
他搖搖頭,然後出了主帳。
袁軍自然會發現他們的主將駕鶴西去,而遺囑已立,所以,也不會再有人去悲痛些什麼。生活還是繼續,戰爭還是繼續,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所痛恨的曹賊居然就在袁紹營帳。因爲沒有人關心這些。
葬禮什麼規模就該是什麼規模,生老病死,況且袁紹身子本來就因爲大病而不如從前了,所以,也不會有人去懷疑調查什麼。
至於袁紹死時安詳的表情,更沒有人有那種閒心去探究。反正,死了就是隨便挖個坑一埋罷了,還會有什麼變數嗎?
曹孟德帶着許褚回到了曹營。
他心中百感交集,也說不出這種什麼滋味。他還算去的及時,見了袁紹最後一面。不過,這又有什麼用呢?
這兩人,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而現在的袁紹,一個失敗者,無論是戰爭還是家庭,都是一個失敗者。這就是他的下場。
曹孟德可不想變成袁紹這麼個落魄的樣子。他打了個寒顫,或許等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可以用某個法子。
把許褚遣了出去,這空落落的大帳裏只有曹孟德一人。
他還記得袁紹最後說的那句話,沒有忘記,也不會忘記。
袁紹說,阿瞞,你知道嗎?我也想做個好人的
好人難爲。曹孟德也只是在盡力罷了,至於別人會如何看他,那與他沒有任何的關係。
不過,我會帶着你的希望與誓言活下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