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兇不怕橫，就怕不要命。無論是井陘的背水一戰，還是垓下的負隅頑抗，都一次次很好的向我們證明了這個真理。

荀攸入獄了。這一切，還是要從中平六年說起。

中平六年，董卓的大軍浩浩蕩蕩的闖進了洛陽，而這位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的董卓董大人，終於引起了原主漢朝忠臣們的不滿。於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開始了。與曹孟德那無組織無紀律無計劃的“三無”謀殺不同，漢朝忠臣們的計劃可是非常有嚴格的方針策略的。由刺殺小分隊的隊長荀攸振臂一喝，無數人灑淚投了過來。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董賊的鐵蹄踏過了咱們大漢的疆土，涼州的大軍擄掠我們大漢的子民，你們還等什麼？在這家國危亡的時刻，正是需要我們的挺身而出，正是需要我們的熱血！”不得不說，荀攸的話是很有感染力的。此話一出，無數多的有志之士紛紛的投靠，揭竿而起恐怕也不過如此。

在這支以荀攸爲首的刺殺小分隊精心謀劃了長達一個月時，不幸破產了。聽說是某某某害怕董賊的淫威，和那董卓的走狗互通了消息。聽說是幾個人投匿名信，把他們給揭發了出來。管他什麼呢？敗了就是敗了，一切的爲失敗而找的理由都不過是藉口。他荀攸，輸的起。

雖然這是一場還沒有結果就生生被掐斷了的成長，但是荀攸也從此明白了一個道理。看看專諸爲什麼能殺的了吳王，看看荊軻爲什麼殺不了始皇帝。不是很明顯嗎？從商朝算起，哪個刺殺計劃是呼啦啦一羣人一塊討論的？

隔牆有耳懂不懂？人多口雜懂不懂？

荀攸理所當然的入獄了。他本着“監獄是我家，愛護靠大家”的原則，即使在這兒，也沒有讓自己受一分委屈。渴了就喝，餓了就喫，困了就睡。荀攸的人生態度讓他坦然的面對這一切，即使環境再惡劣，人家也能苦中作樂。

但是和荀攸不同的是，那隔壁的何顒何議郎。何顒心理素質差，因爲聽了荀攸的蠱惑，他現在非常後悔，他多少想向董大人表達自己熱愛大漢、熱愛董大人的心志啊！可惜，別說董大人了，就連李儒他也見不着，所以，他是不可能有機會表達心志了。

爲了安慰這個朋友，荀攸又自覺的挑起了一項大任務。

“老何啊！孟子說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荀攸一遍遍的不耐煩的開導着老何。“俗話說的好，風雨之後見彩虹。老何，咱們不能放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現在，正是老天爺對咱們的考察呢！只要咱們堅持下來，一定會重見天日的。”往往這麼一番話下來，何顒沒什麼反應，荀攸自己先感動的痛哭流涕。

他實在想不到，原來自己的口才這麼好啊！所以，荀攸是很不服諸葛村夫的，如果有我在，你還能舌戰羣儒大顯風頭？可惜，有着和荀攸相同想法的謀士，不下十人。

某日，何顒看着那固若金湯的牢房，抬頭望去，除了蜘蛛網還是蜘蛛網，四周看去，除了朽木還是朽木。

突然的，躥出一隻什麼怪物？那怪物還會發出“吱吱”的聲音。這是什麼東西？他怎麼從來沒有見過？而適時的，就在何顒嚇得屁滾尿流的時候，荀攸那彷彿魔咒般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何顒終於不堪忍受心理壓力，自殺了。據說，他悲慼的留下了一句遺言。“啊啊啊你給老子閉嘴。”然後就沒然後了，從此，何顒退出了三國的舞臺。

來給何顒驗屍的仵作說，這是因爲他壓力太大，然後瘋癲自殺的。所以說，壓力在某個範圍之內是動力，超出了這個範圍就是自殺的利器了。

就何顒自殺一事，朝堂也有了不小的討論的聲音。董卓一派的人說，何顒良心發現，想着做的那些天人共憤的錯事，所以才自殺的。忠臣一派的人說，何顒不負大漢的栽培，不負陛下的期望，這一死，當真可歌可泣啊！

身爲那權利中心的董卓才懶得聽這幫老頭們胡吵吵，而在天牢裏好好待著的荀攸也安靜的出奇。

何顒死了，曹孟德大概也逃走了吧！而在他身邊的，什麼也沒有，除了他自己。就好像，那過去的一切，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和何顒講的那些大道理，荀攸自己當然是不相信的。但是他要活着，他的人生過了還不到一半，他憑什麼要死？生命對於每個人來說只有一次，荀攸可不會爲了成全他自己而做出那種蠢事。即使留名青史，他自己能看到嗎？他自己有感覺嗎？他自己會高興嗎？

當然不會，當然沒有。所以，荀攸比任何人都意識到自己生命的可貴。即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還要再爭取爭取，更何況是這麼自殺呢？

鬼才相信會有什麼陰曹地府，轉世輪迴。突然，荀攸的臉色變得古怪起來。是啊！好像只有鬼纔會相信了。

他荀攸是什麼人？他連鬼神之說都不信，更何況這些“莫須有”的東西？

想到陰曹地府，荀攸又想起了那個人。荀攸想起了和那個人之間的約定。如果我還活着，到時候百年基業，自由咱們兄弟去爭去搶，如果我不幸死了，那麼你也不要傷心，大哥，陰曹地府之下，我先去給你探一步路了。

他不想死，不願死，不肯死，爲的也未必就是那份不值得。其中，更有他和曹孟德共同的諾言。爲了我們的夢想，我也不能屈死的，你說對嗎？

荀攸咬了一口乾巴巴的大餅，曹孟德，不知道你在什麼地方呢？

人生有無數的意外，但是我們必須要活着，我們還有宏圖大業還未開展呢！

荀攸的謀刺，只是想把董卓孤立在所有人的對立面，等諸侯不得不亂的時候，曹孟德，我想，你一定可以笑到最後的。他又想起了曹孟德怕老婆的那一幕，忍不住有些莞爾。

荀攸喝了口發餿的水，曹孟德，你放心，爲了我們共同的約定，我也會活着，我不知道你日後會有多少謀士將領，但我知道，多少年前，你是拿我當兄弟的，我知道，你是我認定的明君，是我的兄弟。

沒有一滴淚，沒有一句話，黑暗壓抑的牢房的某個角落裏，有這麼一個蓬頭垢面但是目光依然凜冽的男人，他似乎是被人遺忘在了角落裏。但是這個男人並沒有絲毫的抱怨，這個男人，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他驀然的抬起自己的手，彷彿就這麼一下，竟撥開了重重雲霧。這麼一雙怎樣的手呢？暗中攪動風雲，還是握刀征戰沙場？可這，只是一雙沾染了灰塵的，辯不出本來顏色的手，或許是幽林彈琴的，或許是描繪丹青的但是，正如同這個人一般，又有誰在乎呢？

每個人都在冥思着亂世能得到什麼，但是卻不見得有多少人想過，亂世中，你能付出什麼？

都說“亂世出英雄”，這話着實可笑，盛世的英雄掩藏在平淡的歷史中，掩藏在清明的君主下，而亂世，本來就是大多人喜聞樂見的故事罷了。

但是千百年以後，不管英雄、梟雄、明君還是暴君，全部都變成了一個故事，一個從頭到尾批判的早已看不出本來模樣的故事。

荀攸想着自己瞭解的那些君君臣臣，忠肝義膽，他知道，真實的故事未必是他所瞭解的那樣。由此，他更知道千年後的人或許會把他描述成什麼樣子。而這，纔是這個一直以來安然自若的人所最害怕的事情。他害怕，一個故事，縱使傳了千年，還能看到原來的模樣嗎？他害怕，他與曹孟德的相遇相知，還會是那麼的淡雅嗎？而他所最不解的女人，不知又會被刻畫成怎樣的“賢德”？

但是，如果他選擇了曹孟德，如果曹孟德勝了，他就可以要求那些刀筆吏者把原原本本，真真正正的故事記下來嗎？縱然記了下來，又怎麼會流傳千年而不改一字？

這一天，沒有人知道，某處的靜的可怕的天牢內，一個蒼白瘦弱的男人，他想了很多很多。他給自己的霸主計劃好了未來三十年的藍圖，但是，他真正思考的，卻是這代代歷史，代代輪迴下，他的選擇到底是什麼？和他有着共同命運的人，他們的選擇又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最懼怕的，是那舉杯共醉的兄弟情誼變成了冷冰冰的君臣美談，是那最初的美好成爲了一羣史官筆下的大德大義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他想要的。但是，他可以改嗎？他可以改了自己的命運，可以改了商周秦漢無數人的命運嗎？

不能。

那麼他自己，又算是什麼？又是爲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告訴他這道千年難題，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的一滴眼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