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來看姜氏部落這裏,二月十五日,當安茹在部落裏開始大張旗鼓招收女子特攻隊的隊員時,姚七正在離姜氏不到一日的路程上忙得焦頭爛額,早就知道來這裏肯定不會一帆風順,但是實際情況仍然讓她覺得措手不及。
如果說開始姜氏說要借糧是託詞,現在也不是了,她在半路上就接到姜氏的求救信,說是內部騷亂,很多原先受控於姜氏部落的小部落看到姜尚和軍隊全部消失,等了一個冬天也沒有出現的跡象,而司母族的特使和代理族長要來,惡向膽邊生,羣起而攻之,把原先的姜氏部落打得七零八落,糧食和牲畜布匹衣服也一搶而空。
姜氏部落裏壯丁都跟隨姜尚出徵了,剩下的一些老弱婦孺,倒也不是束手就擒,可是,到底寡不敵衆,這些小部落裏平日以勞作爲主,上戰場的比例倒比姜氏本部少的多,而且,婦女也要參與繁重的勞動,就比那些已經養尊處優的姜氏女子要彪悍的多。結果是一邊倒的,好在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搶食物,報仇,除了鬥爭中失手打傷的,並沒有對部落大屠殺,也沒有搶奪女人孩子。
按那些小部落的說法,他們是替司母族先教訓一下那些父系氏族的混蛋,神使的特使來了,也一定贊同的,讓她們也嚐嚐沒食物必須去挖草根的滋味。
因此,在找到姚七之前,姜氏剩下的三千人,一直在靠挖野菜樹皮草根爲生,附近的林子裏基本上已經找不到喫的了。而那些小部落的人還會在她們找食物的時候譏諷她們,扔土塊。
姚七在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離姜氏還有兩天的日程,安頓好報信的人,去找了安祭司,拿這事跟她商量。雖然神使說她是特使兼代理族長,可以決斷這裏的事務,不過,對於一個剛接手部落核心事務不足一年就外派的人員來說,某些方面她不如安祭司那麼老道,看問題也不如安祭司深入。
“你看,這事我們怎麼處理纔好。”姚七很客氣的問。
安祭司笑着看她,“你打算怎麼辦?”這個孩子,一年之前,還不在她眼裏,只是因爲姚九過來侍奉安道,才略微知道一些,說她身手敏捷,爲人和氣,大家都願意和她一同去採摘。可是,自從她和安橋被神使救回來,聲稱自己聽到神使的話之後,就開始不斷在衆人之前露面。當日,安木決定在兩人之中挑選一個做祭司,因爲安橋是她的女兒,兩個祭司又都是安氏的,所以姚七當選爲。
就在同一天,姚七接回了神使,並且之後,神使落戶,選擇姚七爲侍者。當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分對於姚七來說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卻顯示了神使對她的倚重和喜愛。然後,姚七從一個普通族人,變成祭司,又從祭司變成侍者,然後是負責神使交代的重要任務,最後在組建中心機構時,在安木一人之下,成爲副總理。
雖然看起來祕書處好像和總理那一攤子看來不相幹,其實不過是神使不好安排大祭師和安平兄弟特設的,說道實權,還是總理處那邊多一些。說實話,對於姚七和之後那些年輕孩子得到重用,她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這些毛孩子纔多大,卻一個個和她平起平坐,甚至凌駕於她之上。但是,她也看到這些孩子身上的優勢,她們年輕,更有衝勁,對神使的話也更信服,拼了命也去做,比她們這些人顧慮少的多。可是,心裏總不免暗自存了較勁的念頭,想看看到底誰更出色些。
姚七當然也知道安祭司這人,不是她認可的人,她一般不給你說心裏話,甚至根本不把你看到眼裏,哪怕你再厲害也一樣。她還是祭司的時候,安祭司就不是很看好她,當然,做安祭司的手下不過是半天不到,她就一直跟着神使,祭司這個稱號也被大家淡忘了。但神使告訴過她一句話,讓她在想得到安祭司幫助的時候說,“安祭司,雖然我只跟着您做了一天祭司,不過,在我心中您始終是我的師傅,是前輩。一日爲師,終生爲母,我是作爲一個學生來向您請教的。”
安祭司很受用的點點頭,笑道,“也難爲你了,這麼年輕就要挑起這樣的重擔,其實這事,對我們也是有好處的。”
姚七誠懇的點頭,等待下文,神使說的果然沒錯,像安祭司這樣的人,你給她多少面子,她就給你多少點子。雖然倨傲一點,人卻是很好的。
“本來,對於姜氏來說,我們是仇人。雖然戰爭是他們挑起,可是,我們一個人未傷,甚至沒有交手,他們就全部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心裏對我們前去,多少是有意見的。這些小部落鬧一鬧,徹底把他們平日的氣焰打掉,讓他們明白,一切都不一樣了,不僅是他們的親人失去,就連他們自己的生命,都遭受到威脅,這種畏懼之下,對我們必然會從仇人轉化爲恩人的心態。”
“可這些小部落的行爲,是違反神使所說的原則的。我們母系氏族宣揚的是寬恕,要做的是教化,然後讓大家一起在母系的社會里安居樂業,不是嗎?”姚七心裏也這麼想過,可是想起神使平日跟她說的,又有些猶豫了。正是因爲這樣,她纔想找安祭司一起拿個主意。
安祭司搖搖頭,“那是在司母族,我們是主人。我們對外來的人,甚至是敵人可以這麼說,這麼做,因爲他們被我們分散開,又被族人包圍了,怎麼也翻不起浪。但是,我們現在要去別人的地盤,而且是一個曾經威脅我們生存,後來被我們打敗的部落。你倒是想寬恕,他們接受嗎?他們認同嗎?”
“我們不管是不行的,但是照你說的,那些小部落的人做的對,也不能罰,這可如何是好?”
“關鍵之處,你剛纔已經說了,你想想。”安祭司提示姚七,“司母族宣揚的是什麼?”
姚七略一思索,明白過來,“我們宣揚寬恕,那麼不僅要讓小部落的人寬恕姜氏過去的惡行,也讓姜氏部落寬恕小部落的人最近的報復。兩邊都不幫,也兩邊都不責罰。讓她們都覺得我們是公正的,然後都依靠過來。”
安祭司點點頭,姚七又再三謝過,才離開。看着姚七的背影,安祭司嘆口氣,稍加點撥,就能自己明白,姚七在小的一輩裏算是不錯的。當然,比她更聰慧的有,但是別人不一定如她一般該低頭時就低頭,對神使來說,或者需要的不是最聰明的,而是最能貫徹她意圖的。安道那傻孩子,爲什麼就不明白呢,非要跟神使鬧翻。其實,只要神使喜歡,他什麼得不到?倒是最近安平成長的很快,雖然有種說不出來的疏離感,但只要孩子有出息,能留住神使,她們這些人也就放心了。
到了姜氏部落之後,姚七召集着所有人在廣場開會,姜氏的人忐忑不安,而那些小部落的人則歡欣鼓舞,等待着爲自己出氣,讓姜氏的人都成爲奴隸。等姚七把結果公佈,要求姜氏讓出自己部落多餘的房屋,而小部落上交搶來的財務,兩方都有些不服氣,加上看姚七這麼年輕,便趁機嚷嚷起來。
姜氏的人道,“我們臣服於司母族是因爲你們強大,但是我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司母族不能給予姜氏部落一個大部落應有的地位和尊重,我們將離開這裏,哪怕是餓死,也好過受人欺辱。”
小部落的人說,“他們平日喫我們的,穿我們的,還奴役我們,現在我們不過是取回自己的東西,憑什麼還給他們?現在是春天,他們餓不死也凍不着。不還!”
姚七看着他們,仍然平靜道,“你們都不願意服從,那就自生自滅好了。姜氏,你們過去做了什麼自己有數,離開這裏又哪裏有你們的容身之處;至於你們這些小部落,雖然姜氏暫時敗了,你們安全了自由了,但是外面還有更多像姜氏這樣的部落,他們不斷蠶食別人的地盤,遲早有一天會來到這裏,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怎麼辦?”
底下的人都不作聲,姚七接着道,“人的私心是無窮無盡的,說到底,父系社會的強權思想,助長了你們這種誰厲害就聽誰的想法。包括你們,雖然是從母系社會被強迫加入父系,可是,如今早已忘記那種互相扶持,部落財產共有的日子。神使到司母族,爲的是所有人都靠自己的雙手過上和平安樂的日子,而你們想的不過是如何壓榨別人,奴役別人。這種想法難道不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司母族會讓每一個人有容身之處,讓每一個人有飯喫、有衣穿。願意接受這種生活的人留下,其餘的人可以收拾東西離開了。”
沒人動,姚七這才滿意的點頭,“現在大家先回到自己的部落內,然後每個部落推選兩名長老過來,日頭正中的時候到姜氏部落的議事廳開會。”
衆人散去,姚七看着她們離開,這才鬆了一口氣,她這兩天不斷揣摩神使每次講話的神態和語調,然後對要說的話反覆推敲,並設想各種可能,今日總算是把場面壓住了。神使說萬事開頭難,只要這幫人願意服從管理,後面的就好辦了。希望真如神使所說,她現在特別佩服神使,每次當着那麼多人說話都顯得很輕鬆,她自己是覺得比出去打仗還累啊。
安祭司過來讚許的點頭,“做的好,給司母族長臉面了。”
姜氏部落早有人安排好她們的住處,其他人都隨之安頓了,姚九走到姚七跟前道,“姐姐,我想跟你住一起,行嗎?”
姚七看着姚九,爲難的皺起眉頭,娘是說過讓她照顧姚九,可是,和這個妹妹實在是不知如何相處,當她和其他姚氏姐妹爬高踩低的採摘時,姚九正坐在娘懷裏聽娘唱歌,編辮子,找花帶。她還好一點,姚十經常爲此偷偷躲着哭,認爲娘不喜歡自己,只喜歡姐姐。所以,在娘忙着疼愛姚九的時候,她和姚十更親近一些。
除開這個,目前她的身份是神使代表,而姚九跟神使之間的恩怨已經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說的清楚的了。如果她與姚九往來過密,神使雖然不會怪罪她,她自己都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在心底,她對姚九那樣任性不顧別人感受的舉動也是不贊成的,不管被涉及到對象是不是神使。
看姚七的神色,姚九已經明白幾分,低頭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姚七看她那小模樣,又想起最近族人對她的態度,有些不忍心。本來姚九和阿河是來照顧她與大祭師的生活起居,如今大祭師換成了安祭司,阿河照顧着不方便,事情便都落在姚九身上。
安祭司素來最支持大祭師,大祭師爲了她鬧的如此下場,如果和安祭司一起住,恐怕少不了受些氣。“我爲你安排個單人的小間吧,你知道,我把土生也帶來了,你住一起不方便。”關鍵是,她屋裏少不了要臨時充當些談話之所,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太多人知道的好。
姚九低頭,“謝謝特使。”語氣已經疏離許多。姚七也顧不得那麼些,點點頭,示意一個姜氏的人帶她離開了。
姚九低着頭,走向行李的位置,阿金已經幫她挑揀好東西,“放哪個屋,定了麼?”
“方纔安祭司讓我跟她住,我找了特使,特使答應給我安排個單間。”
“那就好,我幫你拿過去收拾。”阿金笑着,提到門口的時候又猶豫了,“我還是不要進去,怎麼說,別人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免得那些有意於你的小夥子誤會就不好了。我還等着看你的孩子出世呢。”
姚九抬起頭,笑容慘淡,但眼神異常堅定,“怕什麼,如果有心來追求我,會連這麼點事都在意?來吧,阿爹,你也累了吧。這一路要不是有你,我只怕根本堅持不下來。”
所有人都認定她是禍水,連她的姐姐,都一天到晚忙得看不到人影,而且,還有男兵爲她們準備好軟藤,隨行女子只有她一個,可是,彷彿沒人注意到她的雙腳從來就不曾適應過野外坑窪的地面。過去和她有說有笑的阿河還是說笑着,但是每句話都帶刺,讓她難受。只有阿金在第一日過後悄悄弄了個藤揹簍,把她裝在裏面,每日悄悄走在最後,揹着她跟上隊伍。
阿金嘆氣,臉上的笑也淡了好多,“傻孩子,人都是善忘的,等你們在這裏開始新生活,大家都會忘記過去的事情。何況,這裏小部落裏的年輕小夥也不少,他們又不瞎,怎麼不知道我女兒是個大美人。苦日子,熬一熬,就過去了。”
姚九把阿金讓到屋裏坐下,這裏已經有了各種木製的傢俱,桌椅牀齊全,看來她們住的這個院落,以前屬於姜氏的某個貴族頭人。倒水,遞給阿金一杯,她自己也倒一杯,一口喝下,“還是家鄉的水甜啊。”看到阿金有些擔憂的神色,笑道,“阿爹,沒事,你女兒不是那麼沒用的人,我已經想開了。你放心,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阿金坐了一會,又幫着她收拾了一下,臨走前,猶豫半天,還是道,“就當我多嘴,九兒,別去想着跟神使作對,那個女人,不是你能對付的。何況,她沒有惡意。”
姚九臉上微微一僵,馬上笑開了,“阿爹,你說的是什麼話,我當然不會這麼想。”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阿金拍拍她的頭走了。姚九咬着嘴脣在門口站了半天,笑,笑得甜美而詭異,如同綻放在暗夜裏那一朵最妖嬈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