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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壯懷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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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國藩叉開五指,捋了捋他疏落的花白鬍子,“嗯,好!惠甫,請繼續!”

  “這盤大棋的第三子,”趙烈文說道,“乃是定漢語爲通用語——”

  頓了頓,“不過,定漢語爲通用語,雖然一樣有‘揚抑’的意思在裏頭,但主要還是爲了‘混一’——而且,不僅僅爲了‘混一滿漢’。”

  “嗯!”曾國藩說道,“通用語‘混一’的,是滿、漢、蒙、藏、回、維等中國一切族羣嘛!——不然,哪兒來的‘以成華夏’呢?”

  “最妙的是,”趙烈文說道,“定漢語爲通用語,並不影響滿語的‘國語’的地位——你做你的‘國語’,我做我的‘通用語’,井水不犯河水!且有個極妙的說法:‘國語’高居廟堂;‘通用語’呢,那是全國各地跑腿兒辦差的!”

  頓了頓,“如此,‘通用語’自矮‘國語’一等,就有滿人對定漢語爲通用語不懌,也只好心中暗自嘀咕,檯面上,說不出什麼來了!”

  “可實際上呢?過不了過久,滿、漢之外,蒙、藏、回、維,都講‘通用語’,誰還記得什麼‘國語’?甚至,大約連‘廟堂’之上還有‘國語’這件物事,都不曉得了!”

  “不過,也實在怪不得別人——滿人自個兒也不講滿語了嘛!”

  曾國藩點頭含笑,“軒邸‘最妙’、‘極妙’之事,非止一端啊!”

  趙烈文一笑。

  之前,談及神機營出旗的時候,他也說過,“最妙的是,如此幾無可形容之舉,在局中人而言,卻是順理成章的”,雲雲。

  “第四子,”趙烈文收起笑容,“就是剛剛的祭閻、祭史以及祭宋嶽鄂武穆王了——”

  微微一頓,“至此,如前所述——這個‘棋勢’,就算呼之慾出了!甚至,可說是‘圖窮匕見’了!”

  曾國藩倒沒想到趙烈文用“圖窮匕見”的形容,他略做沉吟,微微頷首:

  “是啊——張弛之間,萬鈞之重!”

  “張弛之間,萬鈞之重——爵相說的太好了!”

  “祭閻麗亨,”曾國藩說道,“自然有‘混一滿漢’的深意,祭嶽武穆,應該也有這層意思在裏頭——這個遲一點兒再說;不過,祭史憲之?畢竟,這個‘祭’,不同祭閻、祭嶽——不是什麼表彰啊!”

  “爵相,其實是一樣的!”趙烈文說道,“我是說——祭閻、祭史、祭嶽,其實一脈相承!”

  頓了頓,“通觀《祭史可法》一文,不過七個字——前四個,‘痛其不爭’!後三個,‘不見外’!若‘見外’了——即不以其爲自己人了,又何必‘痛其不爭’?像高宗純皇帝那樣,說幾句輕飄飄的漂亮話,就不結了?”

  曾國藩目光霍的一跳,吊梢眉隨即緊蹙,過了片刻,眉目舒展開來,然後,輕輕一拍自己的大腿——這個動作,於曾國藩極其罕見:

  “茅塞頓開!茅塞頓開!——惠甫,見得深!見得深啊!”

  頓了頓,“‘既不論周、殷,又何分旗、漢?’——進一步,‘本朝’、‘勝國’之別,也可以泯滅了!‘今時今日,其惟知華夏矣!’”

  “不錯!”趙烈文說道,“正是如此!”

  曾國藩長長透出一口氣來,用極感慨的語氣說道:“這個心胸,這個手筆——確實了不得!了不得啊!”

  “是!還是那句話,我不能不替他寫一個大大的‘服’字!”

  “好,”曾國藩微笑說道,“可以談一談祭宋嶽鄂武穆王的事情了——怎麼樣?盛況空前吧?”

  趙烈文點頭,“盛況空前!”

  “整個西湖的北岸——東起白堤的斷橋,西迄楊公堤的環璧橋,全是兵!軒軍劉玉林部——嗯,番號曰‘獨立第一師’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釘子似的紮在那兒,槍刺如林,刀光勝雪,氣勢奪人!”

  “岳廟門口的一條路,也全是兵!”

  “打從門樓開始,‘擺隊’的就換成了近衛團的禮兵,門樓、忠烈祠、烈文侯祠、輔文侯祠、啓忠祠、墓闕、墓道以及宋鄂王墓、宋繼忠侯墓前後,都擺了兵!”

  “岳墳我沒有去過,”曾國藩說道,“想來,忠烈祠自然是正殿,祀嶽武穆的;烈文侯祠、輔文侯祠——應該是祀張宗本、牛伯遠的吧?”

  張宗本,即張憲,字宗本,追諡烈文侯。

  牛伯遠,即牛皋,字伯遠,追諡輔文侯。

  至於“繼忠侯”,指的是岳雲,追諡繼忠侯。

  “是!”趙烈文說道,“烈文侯、輔文侯二祠,其實是忠烈祠的東、西配殿,張宗本、牛伯遠爲嶽武穆左膀右臂,因此,左右陪祀。”

  頓了頓,歉然說道,“百密一疏,我忘了畫一張西湖和岳墳的地形圖給爵相看了!唉!”

  曾國藩怡然說道:“不妨事——盛典之情形,我儘可以想象!惠甫,請你繼續吧!”

  “是!”

  “啓忠祠——祭祀嶽武穆的父、母,及雲、雷、霖、震、靄五子、五媳,還有一位——玉女銀瓶。”

  “這位‘銀瓶’,本名已湮滅了,據說是嶽武穆的養女,嶽武穆死後,抱銀瓶跳井以殉,因此名‘銀瓶’,稱‘玉女’。”

  “至於是真有其人、其事,還是後人附會的,就不可考了。”

  “這倒不緊要——關鍵是,忠臣義士,自在人心!”

  “是!爵相睿見!”

  頓了頓,趙烈文繼續說道,“是次盛典,儀仗上頭,最大的特點,有三——”

  “其一,打岳廟大門望出去,三十九門克虜伯大炮,一字沿湖排開,祭典開始,依次鳴放——那個聲勢,真正叫驚天動地!就是十萬鐵騎,也未必比得了!”

  曾國藩動容,“三十九門?——嗯,嶽武穆三十九歲齎志以歿啊!”

  “是的!而且,巧的很——‘克虜’二字,不正可以盡嶽武穆之生平嗎?”

  “啊,還真是——巧了!”

  “除了這些,軒邸還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嶽武穆爲一代武聖,他的祭典,再沒有比大炮更好的儀仗了!’”

  “武聖、大炮、儀仗——”曾國藩點頭,“嗯,言之成理!”

  清朝欽定的“武聖”,是關羽,不過,這是做給普通老百姓看的,曾國藩、趙烈文之流,自然不會怎麼看重關羽,而是更認可輔政王的說法——“嶽武穆爲一代武聖”。

  “其二——”趙烈文說道,“法駕鹵簿!”

  曾國藩神情變得凝重了,“這個我也聽說了——這是以帝王之禮祭祀宋嶽鄂武穆王了!”

  “可不是?”趙烈文說道,“各種旗、纛、麾、幡、氅、幢、幡、傘、蓋、扇,從門樓外頭就開始陳設,一路擺到了宋嶽鄂王的幕前,迎風招展,叫人眼花繚亂的——嘿嘿,我也算開了眼界了!”

  “當然,有所酌減——譬如,五輅減爲四輅,少了一個象輅;豹尾槍由二十減爲十六,黃直柄龍傘由八減爲六,等等。

  “不過,這個儀仗,較之親王,依舊高了太多!說是‘帝王之禮’,一點兒也不過分!”

  五輅,即天子乘用的五種車子,分別爲玉輅、金輅、象輅、革輅、木輅。

  “其三,是軒邸本人——他居然穿了朝服!”

  曾國藩大出意外,“朝服?爲什麼呢?爲隆重其事?可是——”

  可是大夥兒都有一個默喻:出於種種原因——擺的上臺面的、擺不上臺面的——輔政王在着裝上頭,其實是“揚戎抑朝”。

  穿戎裝,輔政王可以名正言順的對皇太後和自己的皇帝老婆行軍禮;穿朝服,那可就要行叩拜禮嘍!

  “不錯,”趙烈文一笑,“對於軒邸來說,穿朝服,其實是自矮身份,可是,正因爲如此,他纔要穿朝服!”

  “這……”

  “爵相,你曉得軒邸以下——包括軒邸在內,參與祭祀的官員——包括各省代表,對宋嶽鄂武穆王行的是什麼禮麼?”

  “什麼禮?”

  “二跪、六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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