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林佳儀抱着小門牙推開門,走了進去,遲桂芬已經起來了,身體雖然虛浮,但每天都起得很早,起來之後什麼也不幹,就望着窗外。
“媽。”林佳儀叫了一聲,將小門牙放下,走了過去。
遲桂芬半晌才緩緩轉頭,看了林佳儀一眼,又重新將頭給轉了回去。
林佳儀也不在意,拿了粥放在牀邊,一勺一勺吹着送到遲桂芬的嘴邊。
“佳佳。”遲桂芬唸了一句。
林佳儀一愣,看着她。
遲桂芬再次開口:“佳佳。”這一次,她的手指伸起來了,指了指窗外。
林佳儀順着她的眼神往外面看去。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棵樹的樹枝伸到了窗邊,看起來十分茂盛。藍藍的天映着綠色的樹,這樣的景象在南城已經難得見到了。
“佳佳……在外面嗎?”林佳儀問了一句。
遲桂芬笑了,點點頭,隨後遲緩道:“該……該回來了。”
林佳儀抖了一下。這一個月以來,她天天陪着,沒有一天落下,但遲桂芬遺忘的速度依舊是成倍增長的,到現在也沒能認出她來,反倒是時不時蹦出的詞句,戳得他心口疼。
“是啊,該回來了。”林佳儀應道。
小門牙在一旁靜靜聽着,輕輕拉了拉林佳儀的衣服,“媽咪,爹地去哪兒了?”
“他去買點東西,馬上過來。”
“哦哦。”小門牙點了點頭,乖巧地跑到一邊,自己玩起了拼圖。
拼圖是林佳儀給她買了放在這裏的,好讓她打發時間,還有一些圖書也連帶着疊放在牆角,小門牙學起東西來很快,也刻苦,有時候看書看到入迷了,連飯也不肯喫,根本不用擔心她會貪玩。
不到十分鐘,左昊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門口。
“待會有醫生過來複診。”他手裏提着袋子,裏面是一些生活用品,數量不多,紙巾也只買了幾卷。
林佳儀正在餵飯,聽見聲響轉了頭,“複診?昨天已經檢查過了,不都是隔天查的嗎?”
“現在情況越來越差,所以改成一天一次了。”左昊簡略道。
林佳儀的表情微微一暗,儘管這是事實,但真正聽見的時候還是覺得心口空了空。
是啊,情況越來越差了。遲桂芬現在連湯匙都已經握不住,她早晨來的時候護士告訴她,昨天遲桂芬想起來上廁所,差點暈倒在門邊。
她已經能用肉眼看見遲桂芬生命的流逝,就是不知道這樣的流逝,會在哪一天突然斷裂。
這一個月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個月。她不用爲工作煩心,每天呼吸着新鮮的空氣,左昊和小門牙配合着她過日子,像一家三口一般進出,最重要的是她居然可以陪伴在自己母親的身側……這樣的日子讓她麻痹了自己,不想去討論有關母親的病情。
但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每過一天就少一天,她必須要開始正視這個事實。
“我出去透透氣。”林佳儀突然道。
左昊點頭,接過她手中的飯碗,“我來。”
“你?”林佳儀幾乎是嚇了一跳,詫異揚眉,見左昊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玩笑,這才緩緩將碗筷給遞了過去。
左昊十分自然地接過,真的開始給遲桂芬餵了幾口。
林佳儀看了一會,失笑,轉身出了門。
中午時分,三人回到了租的房子,左昊已經點好了外賣,擺放在桌子上。
“想喫蘋果嗎?”林佳儀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沉悶,主動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小門牙好幾天沒喫水果了,我給她削。”
“你別忙活,坐着就好。”左昊跟上前來,伸手將刀具拿了過去。
林佳儀再次失笑,轉身盯着左昊看了兩秒,“你今天爲什麼這麼奇怪?”
左昊沒有回答,徑直削起了蘋果。
“左昊,如果我媽突然去世了,你覺得我該怎麼辦?”她再次開口。
左昊手一頓,眼神黝黑地朝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
林佳儀聳了聳肩,“不是我多想,是看着她最近狀態不對……”她嘴脣一抿,強打的精神在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還是有些暗淡下來,隨後故作輕鬆道:“我只是覺得現在什麼都沒準備,到時候突然發生意外,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說着,小心抬頭看了左昊一眼。
這也是她第一次將自己的弱點和擔心都完完全全地暴露給他看。從前她害怕說自己不行,害怕說“不知道”,更害怕問別人“怎麼辦”,對於林佳儀而言,承認自己的弱小和無能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但好像在面對左昊的時候,這事情做起來就沒那麼可怕了。
左昊重新低頭,將手裏的蘋果皮削了乾淨,隨手往她嘴裏一塞,“有我。”
林佳儀被蘋果塞得滿滿當當,愣了愣,隨後眼睛一眯笑了起來,伸手抓住了蘋果咬了一口,隨手去拿左昊手上的刀,左昊下意識避讓開了,錯手之間劃了一下。
“嘶——”林佳儀低低叫了一聲。
左昊立刻扔了刀子,皺眉將她的手拉了起來,“先過來處理。”
林佳儀張了張嘴,突然有點出神。
剛纔那一瞬間,她心跳漏了一拍。說不清是爲什麼,也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好像胸腔裏的氣都被人給抽乾了,完完全全地抽乾……
手機鈴聲響了。
林佳儀心裏咯噔一下,甩開左昊的手,朝着手機衝去。左昊也緊緊跟在她的背後走了出來,站在她身側聽着手機裏的聲響。
“喂?”林佳儀抖了抖。
“林小姐你快來醫院一趟吧!人不行了!”
護士的嗓音很尖,左昊根本不用仔細去聽也能聽見。
啪。手機掉落。
林佳儀腿一軟,往身後倒去,左昊眼疾手快地一撈,將她抱了起來。
“左昊……”林佳儀拍着他的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手指抖得不像話,嘴脣也開始哆嗦:“去……帶我去醫院……快點……”
“好。”左昊只回應了一個字,抱着她往門外跑。
十分鐘後。
左昊停了車,林佳儀開門衝了下去,已經恢復了力氣,一路上甩開所有人,奔到了病房門口。
走廊上空無一人,這裏是高級病房,又正值午覺時間,沒有人出來,只有幾個護士等在遲桂芬病房的門口,面色帶着幾分悲傷。
林佳儀快到病房時就收了腳步,慢了下來,眼淚順着臉頰一直流到了脖頸處。
走廊裏的陽光只照到一角,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出去玩鬧,回來的時候每每都快到夕陽落山,有時候和男生打架了,不敢回家,她就縮在那個滿是陽光的角落裏等着,因爲等着等着,媽媽總會來接她。
媽媽總會來接那個滿身污泥的小花貓,總會幫她拍拍身上的塵土再帶她回去,總會用不多的工資買個她喜歡的籃球足球,再告誡她好好使用。
“佳佳不哭,媽媽給你唱歌呀。”
“你看那是什麼?太陽公公也看見你啦,小花貓快擦擦眼淚。”
“太陽花呀,落在山腳下。
圍着花轉的,是小草和小花。
小寶貝要回家,小寶貝要回家。”
小寶貝,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