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槑,你要喫點什麼,還是喝點什麼?”姜娜娜帶着一臉期待而討好的笑容,“我們可以隨便喫喝櫃檯的東西。”
“幹嘛啊.......”陳槑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姐姐你放心,我不會再掐你第二次了。”
姜娜娜強忍住想要扇對方一巴掌的衝動。
“不是啊,我根本打不過你,你也是知道的。”她一邊做出親切友好的表情,一邊警覺地與對方隔開安全的距離,“我是想問,你這麼厲害,可不可以考慮...加入我們?”
“加入你們?...”
陳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好幾圈。
她挑釁似地翻了翻眼皮:“可是姐姐,我聽說你是被人強按着紋紋身的哎。”
後頸的燒灼突然被喚醒,那樣明瞭,那樣清晰。
每一秒鐘,都在將她喚回當日的屈辱。
胸前,腿上,傷疤火辣辣地發揮着作用。
突然姜娜娜感覺手上一股力道,是陳槑——搶奪了她剛剛拿起的麪包,像個得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蹦一跳,歡欣雀躍出門去。
每個決定,聽起來都像一拍腦門的衝動。
就比如,林笙決定接下這個“情感公衆號作者”的職務。
沒有編制,沒有名氣,只有想闖出一番事業的滿腔熱血。
“我要開始新生活了!”在不足100平米的公寓內,林笙恨不得將這個好消息昭告天下。
幾秒後她又像小兔般安靜下來:“我...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鄒文婷說我今天已經講了十遍了。”
她說着,看向房間裏的另一個人。
上揚的嘴角突然卡住。
“蘇塔?”她試探地叫了一聲,出乎她的意料,隨着她的呼喊,對方竟然真的轉過了身。
“拜託以後你在我家裏能不能說句話啊?”林笙無奈地笑道,“每次都是我自言自語,搞得好像我收留了一隻幽靈在家一樣。”
還沒等她落下最後一個字,蘇塔已經回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
林笙懊惱地跌坐在沙發上。
“就不能好好地交流嗎?”她用兩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嘟噥道。
也算是兩個有緣人了——一起經歷瞭如此許多。可是爲什麼她們的交流總是不對等?她興致勃勃,甚至想把對方往朋友發展;而蘇塔?——
只是固執地堅守着所謂的“契約”。
“我從來沒有聽過你說你的事呢。”林笙還不死心地準備再嘗試一次,“我找到新工作之後,工資水平可能交不了這麼貴的房租,你還打算跟我住在一起嗎?”
仍然是一片死寂。然而蘇塔突然瞪住的眼睛和突然凝結的神情,卻不由讓林笙心裏一緊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額,不是,別誤會,我不是要趕你走啊。”林笙連忙尷尬地賠笑,“其實這些都是我對你的報答吧,嗯,就是報答。”
“嗯?”十分短促的一聲驚歎。林笙抬頭,見蘇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凝聚,仿若在研究一道難解的謎題。
“你有契約精神,我也有啊。”林笙張開五指,“不信我給你細數。那天晚上我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敢爲我得罪你們的頭;還有,如果不是你及時阻止我參加錄製,恐怕我不只是被爆黑料這麼簡單;還有你記不記得你救了我的父母........哎我說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啊,我這樣一個給你帶不來任何好處的人,你卻對我這麼上心,圖什麼呀?總不是爲了蹭飯吧?”
說罷,她看見蘇塔緊緊地抿着嘴脣,十指牢牢地交錯,指關節被捏的發白。
眼神的焦距早已移開,沉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寸地磚。
林笙的心像漏了一拍似的不安。
“我...我說錯了什麼嗎?”良久,她從令人難堪的沉默中抬起頭,“對不起,我只是...只
是覺得雙方坦誠一點比較好相處......”
她有些擔心地看着對方的反應。已經一分鐘過去了,蘇塔還保持着注視地面的彆扭姿勢,林笙根本看不到她的任何神情。
“你應該沒哭吧?我覺得你不是這種人。”林笙小心地探頭探腦,“對不起,我以後不再亂問問題了。”
修長的手指輕輕伸出,緩慢而用力地,合上電腦。
拉鍊閉合的聲響,在凝固的空氣間迴盪。
“打擾了。”蘇塔對着林笙說話,臉卻沒看她,而是轉向了空白的牆壁。
“你——”林笙一驚,驀地彈了起來,“我沒有說要趕你走啊?!”
她一個箭步跨到門口想要挽留,對方卻先一步跨出了門檻。
房門大開,陽光傾瀉而入——
蘇塔卻似處在陽光永遠照不到的陰暗角落。孤獨而倔強的背影,邁着沉重的步子,一點,一點,就要消失在拐角——
林笙感到彷彿有巨石在喉,一句挽回的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背影漸行漸遠。就要拐彎了,三步、兩步......
蘇塔的腳步驟然停頓。
林笙扒着門框,向外邊探頭探腦。
“以後...不要對任何人太好了。”清澈而空靈的聲線,被冬日暖陽襯托的更爲寒冷。蘇塔低頭沉默着,髮絲遮住了大半的面容,聲音突然添了幾分沙啞,“包括我。”
林笙只看見轉角處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哎不是,腿上還有傷你跑那麼快乾嘛——”
她急急兩步追出去,跑了幾步卻想起還沒關門。等她鎖好了門再跑出去——
哪裏還有對方的影子?
“讓陳槑來?你在開什麼玩笑?”姚乃瑩不贊同的聲音迴盪在地下室。
“她那麼能打,爲什麼不拉過來?”姜娜娜不服不忿地抬頭,“我還沒問你呢,像我這樣智力不算高武力也不合格的人,怎麼就被你看上拉進組織了啊?”
姚乃瑩伸出手,在姜娜娜的腦門上狠狠彈了一下:“還不是因爲你窮到連手續費都交不起!還有,知道自己先天條件不行,就在訓練上面多花點心思啊,話說我有多久沒在訓練場看到你了?”
姜娜娜怯生生地瞟了對方一眼。
“行了,管好你自己的部門吧。”姚乃瑩說罷便頭也不回的出門去,“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所在的信息部,是MAR業績最好的部門,你可別讓它毀在你的手裏。”
隔着衣料,姜娜娜暗戳戳地捏緊了拳頭。
一個信息部的下屬員工將整理好的資料遞給她過目。
她象徵性的翻了一下就放到了一邊:“我問你,你們前任部長是怎麼管你們的?”
“她從來不管我們的。”
“不管?!”姜娜娜覺得這個答案簡直是個笑話,“意思就是你們喜歡放養咯?”
“不是啊,部門的工作她基本一個人攬完了,我們有什麼特殊需求,只要上面批的下來,她基本也不過問。嗯,那個部長,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屬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臉色。
“你都問了,我還能說不當講?”
“就是部長你能不能少花一點時間在你的私人恩怨上?畢竟我們還是要接其他生意的,你這樣會搞得我們連飯都沒得喫的。”
“我...私人恩怨?”姜娜娜呢喃道。
在萬念俱灰之時,她抱着微弱的信念聯繫了這個組織——目的就是要把那個暴露了她的隱私,間接害死她家人的記者摧毀——
可是——她捫心自問,到底什麼地步算“摧毀”?
而且,結束了她的復仇之旅,她又以什麼動力繼續在這裏工作下去?
姚乃瑩把外事部的人召集到一起,專門想辦法解決一個15歲的小姑娘。這個叫陳槑的,在扮演了一次踢館的高手後,又好像乞食的
流浪狗,每天找各種理由進入咖啡館,領取一個麪包和一杯咖啡。
“要不,乾脆就招攬了她吧!反正她這麼能打,可以分到動作部去。”
“我當然知道她能打。”姚乃瑩的眉頭緊皺成一個“川”字,“問題是她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初來乍到就主動挑釁,甚至逼得我們不得不放棄了監視鄒文婷的計劃,這明顯就是想往上爬,先來我們這立個威呢。”
她滿臉愁容,眉毛擰成了兩個死結:“這麼愛表現的一個人,我能把組織交到她手上嗎?”
屋外突然一陣騷動,彷彿是有了什麼奇異的天象,組織的所有人紛紛跑向地面。
“怎麼搞的?”姚乃瑩拉住一個匆匆往外跑的女孩,“地震也不至於跑成這樣吧?”
“是...是那個人在門口.......”女孩匆匆忙忙朝她撂下一句,便迫不及待地隨大流跑去。
“那個——哎呀你直說名字不就行了,還‘那個人’,那個人的名字是被下咒了嗎?”姚乃瑩說着,顧不得正在進行的會談,急急朝大門口進發。
門口,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把女孩的身影圍了個水泄不通。
“你——哎呀我們現在怎麼稱呼她啊?”
“你不是背叛組織了嗎?”
“等等你不會是帶了警察要來把我們一網打盡吧?”
MAR近三分之二的員工,對着不知何故突然歸來的,此刻正如竹子般挺立於門口的蘇塔,既是驚訝又是排斥。
“你們這問的都是什麼問題。”隨着如男子一般的聲線,人羣自動打開一條縫隙,姚乃瑩走到漩渦的中央;蘇塔保持直立不爲所動。兩人相對而立。
“我倒是要問你,我那天給你發郵件,你不可能沒收到吧?怎麼,你就這麼記仇,就因爲我灌了你一杯藥?”
蘇塔垂目,視線在人羣中掃蕩一圈——
鎖定在了最後面探頭探腦的女孩。
“姜娜娜。”
聲音清晰無比,如水面波紋粼粼。
“啊——在!”姜娜娜不由自主地大喊一聲。
“你告訴她,陳槑有沒有找你問過什麼問題。”
衆人的視線又匯聚在姜娜娜身上,她有些不自在:“問了,問...問組織有沒有擅長電腦的人。”
咖啡廳內嘈雜起來。姚乃瑩有些手足無措了,她看着面前傲然挺立,仿若波瀾不驚的女孩,惡狠狠地吐出三個字:“謝謝啊!”
“咦——”
突然傳來一聲造作無比的嬌呼。
陳槑走進人羣的半包圍圈,挑戰似地甩了一下辮子:“這位姐姐好漂亮,你打得過我嗎?”
她黑色鏡框後的眼珠不停地轉了又轉。
蘇塔卻連視線也不吝分給她半分。
“哦——”陳槑頗有不滿地咬起了嘴脣,“姐姐,和別人說話不看對方是很不禮貌的行爲哦。”
說着,一枚玻璃球脫手而出。
在場衆人無不屏氣凝神。他們看着玻璃球如子彈般劃過空氣,直逼一動不動的女孩的腦門,眼看,就要發出觸碰頭蓋骨的聲響——
豎起的五指修長如蔥,玻璃球被牢牢夾住。
姚乃瑩暗暗地鬆了一口氣。比起死對頭出醜,她更不願組織最後的門面就這麼被一個外人打敗。
陳槑的嘴撅得能掛上油瓶。她不信邪地再掏出一把玻璃球,準備給予對方“致命”的打擊——
耳朵卻猝不及防地被人揪住,痛得她尖叫連連。
所有人在看清來人之後,不約而同地呆若木雞。
竟然是——
姜娜娜最先沉不住氣,叫出聲來:“林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