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翌日,在天啓帝用膳的時候,駱養性來報,魏進忠回來了。天啓帝大喜,問道:“徐光啓跟田弘遇可都來了?”
駱養性道:“何止,徐光啓徐大人帶着數百名泰西傳教士進京,而田弘遇更是帶來千餘位兇悍的水手海盜。”
聞言,天啓帝復又頭疼起來。田弘遇帶來的那些水手海盜倒還罷了,至於那些泰西傳教士着實不好安置。當時天啓帝內受王安的牽制,外受東林黨的脅迫,一時間情勢窘迫到了極其危險的地步,已成驚弓之鳥的天啓帝便下令讓田弘遇率領他手下的兇狠水手海盜前來京師護駕。可現在回頭想想,這可真是一記昏招!
且不說這幫水手海盜是否真的肯爲他賣命,就算田弘遇率人衝進京師,鎮壓了東林黨,那麼以後呢?誰來彈壓田弘遇?
怕不是他要成爲明朝版的董卓!
不過現在好了,駱思恭已經倒向了天啓帝,天啓帝已經不再需要田弘遇的武力護持了。他來了再將其一紙詔令趕走就是了。
可是泰西人卻不好如法炮製的糊弄過去。
這些泰西人兩年來在徐光啓的帶領下,做了不少事,間接爲“西學東漸”做出了卓越的貢獻,而對於中國農業、數學、天文曆法、火器業方面更是帶來了直接的技術支持。再者說,日後天啓帝在很多領域還少不了倚重他們。
可是放任他們吧,天啓帝又心有不甘,因爲這幫傢伙畢竟不是專業的科學家,他們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可不是好意的幫助中國發展數學、天文曆法以及火器的,他們是來傳播“上帝福音”的,是要發展基督徒來的。
基督教雖然不是邪教,但卻令天啓帝畏之如虎狼。實在是基督教在泰西已是“聲名狼藉”,這個宗教在對神權與皇權的關係上,看法同儒學、道教、漢傳佛教迥異!
基督教可是鼓吹神權大於皇權,宗教利益高於世俗利益的怪獸啊,這讓天啓皇帝如何不忌憚萬分?
放任不管不是,趕盡殺絕也不是,這倒着實令天啓帝犯了難。
“要是這幫傢伙安安生生的搞科研,不傳教多好。”
天啓帝下意識地拿食指去摩擦大拇指,暗自思量道:“要不就讓他們像近代那樣,開辦大學?哪怕是講授神學的大學呢?”天啓帝一念至此,心中已有了計較,他吩咐駱養性道:“着魏進忠、徐光啓、田弘遇以及龐迪我入宮。”
“是。”
天啓帝在乾清宮暖閣接見了徐光啓等人,對於魏進忠出色的完成任務天啓帝很高興,命其擔任了司禮監秉筆太監一職,從此便在形式上擁有了等同於王安的權力。打發了魏進忠以後,天啓帝又向徐光啓等人展示了自己高超的懷柔伎倆,他先是滿臉欣喜,滿眼欣慰的看了眼徐光啓、田弘遇兩人,而後拉着徐光啓的手嚷道:“兩年沒見了吧?”
徐光啓誠惶誠恐地讓天啓帝拉扯着自己的手,答道:“兩年又三個月了,陛下!”
“好,好!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都過去了。”話音落下,天啓帝同時望向徐光啓跟田弘遇,打趣道:“按照成例,你倆算是朕的潛邸之臣嘞。”
聞言徐光啓二人又驚又喜,滿臉的感慨,滿心的感恩。
陛下果然沒有忘記我們!
兩年來,徐光啓拋棄一切,爲天啓帝在天津種田造炮;
兩年來,田弘遇拋棄一切,爲天啓帝打造商隊,劈波斬浪,日進斗金!
徐光啓常年在田地裏勞作,研究農事,現如今早已變黑了也變瘦了,那還有一星半點兒清貴士大夫的模樣?
田弘遇一邊乘風破浪,在岸邊,在海上,承受着雨淋日曬,風吹雨打,一張國字臉被海風侵蝕的黝黑瓦亮,一邊他還要幹着雙面間諜的勾當,跑到東虜金國的大後方承受北國的風刀霜劍,這些年來,還真是苦了他了。畢竟,同徐光啓這種資質高,出身高的頂級人才相比,他田弘遇連中人之姿都算不上。要說天啓帝看上他身上哪一點,無非就是田弘遇是個“長走江湖”的遊俠式的人物,交友廣泛,見多識廣罷了。
不過一切的付出跟奉獻都是值得的!
因爲皇帝陛下親口許諾了一個“潛邸之臣”的封賞!
什麼是潛邸之臣?
就是皇帝尚未即位之前便效死追隨皇帝左右的那幫臣子。
在封建時代,沒有那一類臣下跟皇帝的關係比皇帝同自己的潛邸之臣更鐵的了。
唐太宗的潛邸之臣是李靖、秦瓊、程咬金、杜如晦、房玄齡,無一不是名留青史之輩;本朝洪熙皇帝的潛邸之臣名喚楊士奇、楊榮、楊溥。此三人後來組建了鼎鼎大名的“三楊內閣”,一手締造了大明朝的輝煌——仁宣之治。而隆慶皇帝的潛邸之臣則有徐階、高拱、張居正等人,又無一不是極其強悍的人物啊,那一個不是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徐光啓跟田弘遇無不振奮,因爲他們明白,今上屬於驟然登基,並沒有做過多長時間皇儲,所有手底下的潛邸之臣相當稀少,更是有可能只有他們兩個!
物以稀爲貴啊!
唯二的今上潛邸之臣啊,你說,徐、田二人的政治生涯會有多光明吧。
天啓帝繼續握着徐光啓的手,說道:
“徐大人日後就來經筵講學吧,時常陪伴在朕身邊,替朕查漏補缺,至於田弘遇,加封總督海運總兵官,兼理遼東水師。”
皇帝金口玉言,加封完畢,徐、田二人即可拜倒在地,口稱領旨謝恩。
皇帝轉過頭朝田弘遇道:“隆慶年罷黜海運,專屬漕運。可近些年來,南北江河多有泥沙阻塞,漕運運轉不利,朕即位以來,第一樁新政就是重置海運,田卿你身上的擔子不可謂不重啊。”
皇帝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田弘遇還有什麼好說的?唯有頓首稱是,直言要爲陛下肝腦塗地,竭盡志誠雲雲。
交代過徐光啓跟田弘遇後,皇帝又盯上了龐迪我,皇帝說道:“龐神父,這兩年多來,你們泰西人協助徐大人,編撰農書、天文曆法以及引進西洋火器,仿造西洋火器方面出了大力氣,朕絕不虧待你們。”
龐迪我感慨的講道:“尊敬的天朝上國皇帝,您的權威與信譽令下臣信服。兩年多過去了,那個‘禁教令’是否可以隨着皇帝陛下您的即位而煙消雲散了呢?”
天啓帝心中冷笑,這幫傢伙果然心心念唸的還是傳教。
“當然,龐神父,你們隨時可以繼續傳揚上帝福音的事業,請便。”皇帝擺擺手,駱養性便領着龐迪我離開了,隨後皇帝又朝田弘遇道:“田卿剛從海上歸來就到了朕這兒,還沒來得及回家的吧?朕記得田卿有個漂亮的丫頭,你且快些回府吧,同家人團聚,朕這兒還要同徐大人多聊上兩句。”
即是皇帝的吩咐,田弘遇不敢怠慢,連忙跪安了。
不過田弘遇心裏卻着實不是滋味兒。他自問這兩年來兢兢業業,爲皇帝陛下“南征北戰”,既南下做了海上貿易也兼職噹噹海盜,既北上做了糧食布匹的買賣也兼職噹噹雙面間諜,不可謂不勞苦功高啊!
至少比那個徐光啓乾的更爲出色!
徐光啓算個什麼玩意兒?
不過是個老農民罷了!田弘遇惡狠狠地咒罵道,他會什麼呀?不就是造槍造炮嗎?可他仿造的槍炮哪裏有紅毛夷人的槍炮厲害?而我田弘遇這兩年來替陛下賺的銀錢沒有一千萬也有八百萬了吧?單單這些銀錢就能買下千餘門紅夷大炮!
田弘遇越想越憋屈,他實在不明白爲什麼皇帝獨獨對徐光啓青睞有加,寵命優渥,反倒是將自己這個“勞苦功高”的下臣打發回家了。
田弘遇又想到入宮以來,皇帝一直牽着徐光啓的手不放,這是一種什麼政治信號?爲啥皇帝不牽着俺老田的手?是嫌棄俺老田的手沒有徐光啓細皮嫩肉不成?
田弘遇喫醋了!
他心裏徹底不平衡了!
田弘遇在心裏暗自琢磨着,在現如今皇帝只有兩名潛邸之臣,還是一文一武的情況下,那麼日後我老田在政治上的對手就只有他徐光啓一個人了!同理能夠在朝野上下同我老田在皇帝面前爭寵的也就只剩下徐光啓這麼一號人了!
至於什麼魏進忠、東林黨之類的人,田弘遇壓根不放在眼裏。爲何?
只因爲他們不是潛邸之臣!
魏進忠區區閹人罷了,能翻出什麼浪花?田弘遇嗤之以鼻的想道。而東林黨......嘿嘿,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且種種跡象表明,今上似乎都東林黨頗有微詞,我老田敢斷言,別看現在東林黨一副如日中天的模樣,可實際上他們已經失去了聖寵聖眷,早晚是要被連根拔起的!
可是當東林黨被一掃而盡的時候,誰來接替他們呢?皇帝總不能一個人就管理這麼一個龐大的帝國吧?總需要新的臣子來幫襯不是?
想來到時候就是我們這些個潛邸之臣發光發熱的時候了。
潛邸之臣是用來幹什麼的?
不就是用來替新皇帝衝鋒陷陣,攻訐倚老賣老的老朝臣的嗎?
相比於桀驁不馴,倚老賣老不聽使喚的先帝朝朝臣,即便是用腳趾頭也可以猜得到,新皇帝肯定更喜歡任用更聽話也知根知底的潛邸之臣!
等陛下騰出手來,掃除了礙手礙腳的老臣們,爲潛邸之臣騰出位子以後,我老田跟徐光啓就很有可能成爲本朝新的政治集團領袖!到時候若想再進一步,恐怕就只能幹掉徐光啓了————
皇帝瞥了眼田弘遇那道心事重重的背影,心中暗笑。下一刻,他便鬆開了緊握着徐光啓的手,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平衡!
永恆的平衡,纔是帝王御下之道!
皇帝坐回原處後,示意魏進忠給徐光啓看座,皇帝道:“徐老師,這兩年來你在天津乾的不錯,朕心甚慰。既然在天津能夠種植水稻,那麼應天府、大同府等處應該也可以推廣水稻,這件事就交給徐老師去辦吧。”
聞言,徐光啓忙道:“不可啊陛下。”
皇帝驚詫的挑起眉頭,“爲何?”
徐光啓忙道:“陛下,北地農事無過‘夏麥秋粟’兩類,這兩類畝產大約是兩石糧,水稻畝產雖比麥、粟略高,但也高不了太多。更何況北地多幹旱嚴寒,的確不適合水稻的大面積推廣。更何況,水稻種植與麥、粟多有差異,驟然變更,臣恐北地百姓多有束手無策,從而誤了農時,反受其害。”
聞言,皇帝嘆
了口氣,原以爲在北地推廣水稻能夠緩解大明朝日漸窘迫的糧食赤字,可聽了徐光啓的話後,皇帝才發現自己是過於武斷了。
見皇帝似乎對農事格外看重,徐光啓忙道:“陛下,北地雖不適合大面積推廣水稻,可是卻有名喚‘玉蜀黍’跟‘土豆’的兩樣作物十分適合北地的環境。”
“‘玉蜀黍’?‘土豆’?徐老師說的可是玉米跟馬鈴薯?”
皇帝反問道。
徐光啓笑道:“正是。臣下記得數年前,陛下尚是潛邸皇孫的時候,在南堂召見了臣下,同臣探討過馬鈴薯推廣的大計。”
皇帝笑了笑,他想起來了,當初在龐迪我的南堂的確有這麼一遭。
“自萬曆年起陝甘等地連年大旱,糧食歉收的厲害。我大明朝每年的糧食缺口都達數十萬石至數百萬石不止啊。徐老師,這玉米跟馬鈴薯過真能緩解我大明朝的糧食壓力嗎?”
徐光啓沉默半晌後,跪倒在地,他沉聲奏事道:“陛下,臣斗膽進言。臣下愚以爲我大明朝之所以年年爆發饑荒,餓殍遍野,其因有三。”
“其一者,自是近些年來常逢大旱年,陝甘等多地農田顆粒無收。”
“其二者,乃是自萬曆年中後期以來,我大明國兩京南北直隸一十三省下轄土地兼併嚴重!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我大明國堂堂天朝上國,物產豐富,地域遼闊,其真無糧乎?非也!陛下,實乃富者爲富不仁,商賈囤積居奇之故啊。”
“其三者,朝廷跟地方府道衙門調度無方,一地爆發饑荒,則亂作一團,從貧瘠之地徵糧,賑濟富庶之地,從無人之地徵糧,賑濟城鎮興旺之所,豈不弊矣?更何況其中不乏有上下其手的貪官污吏,朝廷撥下精糧細米,可到了地方府道手裏就成了糙糧粗米,再分發到受災的百姓手裏,便只剩下麩子與糠麥了,難以下嚥啊,難以下嚥!”
徐光啓最後悲呼道:“玉蜀黍、土豆等作物,固然高產,如若精耕細作,在擇選肥沃之田地,就是畝產數百石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是地裏出產的糧食再多又有何用?還不都是被大地主,富商巨賈們收斂了去?還不是被貪官污吏貪墨了去?落到百姓手中之糧不過十一二耳!陛下!若欲永治天下農事、糧草之務。非均田地與重整吏治不可啊,餘者皆治標不治本。”
皇帝俯身看着徐光啓,滿意的點點頭。這個徐光啓過真是個大才,一語中的。
可是......
皇帝憂心忡忡的想道:均田地的話,就是要向全天下的大地主大士紳們開戰啊。而這幫人都是誰呢?其一者:老朱家分封各地的諸王。拿福王朱常洵也就是皇帝的叔叔來說吧,萬曆皇帝分封朱常洵就藩洛陽的時候,就賞賜了朱常洵良田兩萬傾也就是三十萬畝田地,而且是河南、山東、河北等地最肥沃的三十萬畝田地!這還僅僅是朱常洵得自於老爹賞賜的,他自己就藩洛陽以後,仍舊可以依仗着自己的親王特權,跟無比富有的家產繼續兼併與買賣田地。以至於到了明朝末年,李自成攻入河南的時候,大半個河南的土地都被朱常洵給買走了。順便提一句,諸王是有免稅特權的!也就是說大半個河南的土地稅都不用上交戶部國庫了,轉而流入了朱常洵位於洛陽的王公!這還僅僅是朱常洵一個封王!其餘的大明封王還有德王、桂王、永王等等十餘位。
其二者便是各省各道的大地主大商人。地主跟商人或經營農事或經營商事,積累了家資以後幹嘛呢?大多會供應家族子弟“考功名”。正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地主或者商人們想要更加順順利利的兼併土地或者做大生意,就需要跟官場搞好關係,還有什麼比資助自己家裏的人做官更能照顧家裏的生意的?
其三者便是大明朝的武功勳貴,也就是憑藉戰功,被皇室封爵的一批人,這幫人是有食邑的。譬如寧遠伯李成梁,便被萬曆皇帝欽賜食邑六百戶,而那些自打開國、靖難以來的高級世襲勳貴們的食邑就更多了。
所以總之一句話,現在正在兢兢業業挖老朱家牆角的,兼併天下貧者土地的人,不是老朱家的自家人就是構成大明朝廷統治體系的官僚們及其家族,要麼就是老朱家親封的武功勳貴,一幫子軍方人物。
皇帝登基不久,根基未穩,能貿然對這些人動手嗎?
即便日後皇帝站穩腳跟,將這幫人全砍了殺了,那麼不等於自掘墳墓嗎?如若將藩王、官僚跟武功勳貴們都殺了,天啓帝還靠什麼去統治大明兩京南北直隸一十三省?
於是乎,皇帝親手將徐光啓扶起來,說道:“你是對的,卻也是不合時宜的。”
“陛下!”
徐光啓還不甘心,想要繼續勸說下去。
但是被皇帝抬手阻止了,皇帝疲憊的笑道:“大明皇帝是不可能對地主士紳趕盡殺絕的,就如同大樹不會自伐根莖。”
聞言,徐光啓眼中閃過一抹絕望之色。
皇帝無力的笑道:“朕知道徐老師在想些什麼,當然,老百姓的生計死活也不能置之不理,可皇室、勳貴、地主、官僚們的奶酪也動不的。”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徐光啓可以退下了,並最後解釋了句:“治大國如烹小鮮!徐老師,切勿操之過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