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齊廈已經四個月沒見過他的表姐了。
丘燕琳進來的時候挺着六個月的大肚子,身後只跟着一個助理和一個護士,饒是如此也一點沒折損她的女王氣場。
齊廈和女助理領着兩個新保鏢早在院子門口等着了,一羣人鴉雀無聲,女助理上前說:“丘總。”然後向她介紹旁邊的保鏢A和B。
丘燕琳眼睛在兩個人身上略作停頓,問:“賀老闆那的人?”
女助理應了聲是,丘燕琳沒多發表意見,下巴一直揚着,目光很快落到齊廈身上,打量他片刻,“你氣色不好,《爭鋒》殺青快一週還是這種狀態?”
齊廈盯着她的肚子,“你身體怎麼樣?”
丘燕琳沒回答,眼光一梭看向女助理,目光責難無形威壓。
在場人一時噤若寒蟬。
賀驍就是這個時候從車庫出來的,身上是黑色夾克外套配軍裝褲,一路閒庭信步地過來,看見門口這一幕神色也沒什麼變化。可就算面無表情,臉部剛毅硬挺的線條也讓他整個人氣場有種不可撼動的威嚴強勢。
丘燕琳愣了愣,“他是誰?”
齊廈順她目光一看,“這是賀驍。”
丘燕琳秀眉一揚。
女助理連忙說:“他也是賀老闆那的人,叫賀驍。”
此時賀驍已經走到他們面前,丘燕琳沒說話,一雙美眸眼神帶着些考量地鎖在賀驍身上。
齊廈對賀驍說:“這是我表姐。”
賀驍眼神溫和地跟齊廈對視一瞬,這纔看向丘燕琳,“你好。”
丘燕琳嗯一聲算是回答,接着抿脣不語,眼中疑慮更甚。
但她終究是孕婦,肚子裏孩子纔剛剛安穩些,並不適合在門口久站,一行人簇擁着她進屋,齊廈跟賀驍走在最後頭。
走進客廳,丘燕琳眼睛在客廳掃視一圈,眉頭皺得更緊,沒再跟其他人多說什麼,叫住女助理:“你跟我來書房。”
等她們一進去,客廳裏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快下來,賀驍看着鬆了一口氣的齊廈,皺眉說:“緊張成這樣?”
齊廈怔了下:“也沒有,她就是這個脾氣,心很好。”
解釋完這句,也沒太多時間耽擱,既然能做主的人來了,齊廈怎麼也得給自己拼一拼,跟賀驍打了個招呼就上樓,下來時候手上帶着《離亭宴》的劇本。
他本來想叫着賀驍一起上樓的,憑着直覺,他女王表姐跟賀驍有種氣場相沖的感覺,但仔細想想又不願意賀驍藏頭露尾那麼委屈,這才作罷。
拿着話劇劇本往書房去,一路上齊廈心裏頭說不出的忐忑,腳步在門外停下,丘燕琳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聽起來很是不悅,“所以事發當晚家裏就你們兩個,以前那個保鏢呢?”
顯然是問齊廈被人用槍指着頭那晚,女助理回答的語氣很是小心,“剛好辭了,還好沒出事。”
丘燕琳冷哼一聲:“那是僥倖,他要辭退人你就由着他?過後爲什麼沒有立刻補上。”
齊廈在門外肩膀一顫,裏頭女助理過了一會兒纔開口:“是我失職。”
很快,齊廈聽見一陣輕微的紙頁翻動的嘩啦聲,丘燕琳冷冰冰的聲音再次傳來:“這就是《爭鋒》宣傳計劃?這幾個都劃掉,對外就說他檔期合不上。還有這個綜藝也不用去,用不着用齊廈來抬工作室新人,下面那個是大IP,給他談好了工作室今年剛好夠喫。”
女助理說:“知道了。”
齊廈心涼了一半。
但接着,他聽女助理小心地問:“這一陣有個話劇導演很看好齊廈,我在想這事能不能接,畢竟好多一線老戲骨也經常上話劇,排練時間不算長,還能給齊廈抬抬身價。”
隨即便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齊廈心跳加速,屏息聽着。
半天,丘燕琳終於開口:“你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老戲骨是老戲骨,齊廈眼下當紅正是賺錢的時候,他現在放在圈裏說老不老說嫩不嫩,公衆面前的形象我們給他打造得夠好了,去跟這個潮過猶不及還浪費時間。”
最後一錘定音,“這事兒在他三十二以前都別談。”
齊廈手裏劇本捲成一團,心裏暗歎一口氣,轉身走了。
丘燕琳在這兒呆了不到一個小時,從書房出來就要打道回府。
齊廈在客廳送她,她抬手整了整齊廈的衣領:“好好調整狀態準備接下邊的戲,其他煩心事不用你操心,交給我。”
齊廈還是看着她的肚子,“你身體怎麼樣?”
丘燕琳拍拍他的臉,“還行。”眼光在客廳掃一圈也不知道在找什麼,但沒找着也沒在意,接着帶着她的人揚長而去。
齊廈的話劇劇本一直沒攤到她面前。
所以齊廈垂頭散氣上樓,賀驍在敞廳瞧見,“怎麼沒提?”
齊廈在他常坐的那個階梯坐下了,搖下頭,“還是算了。”
賀驍一直走到他跟前,看着有些不忍,蹲身坐他旁邊,“爲什麼?”
賀驍這話意思是接什麼戲演什麼角色都是齊廈自己的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齊廈聽出了另外一番感悟,賀驍這漢子腦子太直,又常常習慣獨來獨往,所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沒明白其中的人事牽連。
這麼耿直的男人如今可不多見了,齊廈想着有些憂心又有些心疼,賀驍這種個性放在當今社會太容易喫虧,就算他們不在一起,自己得替他多長一個心。
於是腦子裏想着,話就說出來了,“我會盡力護着你的。”
賀驍認真消化一下這話的意思,心裏頭發軟,忍着沒笑。
齊廈幾天的負能量,這時候知道話劇演出計劃告吹,感□□業雙向打擊,心情壓抑到了最低谷。
但他還是耐心跟賀驍解釋,事實上這些事除了賀驍他無人可講。
他說:“你看,我工作室上下都爲我服務,表姐和常樂她們爲我付出了很多,事業全押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對她們都是有責任的,她們給我的安排其實都無可厚非。”
賀驍這下是真的愣了,他來的頭幾天,齊廈在那次談話節目上就說過:“我是一個,揹負塵世責任走在朝聖路上的人。”
很快他說:“可《離亭宴》,你自己準備了那麼久。”
齊廈心裏頭更加難受,強忍着說:“那也沒撤,是我自己錯估時機,我佔了最好的資源,好多人等着靠我喫飯,我不能那麼任性。”
怕賀驍爲他擔心,又說:“等過幾年,工作室新人混出頭,我就可以只當演員不當明星了。”
賀驍這才徹底明白,揹負塵世責任,走在朝聖路上的人,原來真是這樣。
齊廈說完那番話就長久默然,一雙好看的鳳眼艱難地眯起來,靜靜望着樓道盡頭牆面的那扇窗。
這是第一次賀驍看見他緊蹙的眉頭因爲塵世風霜染上愁鬱。
賀驍低下頭,垂眸不語。
很久,笑了下,其實也沒多大難事,齊廈能對他許願,他就敢把自己當神,就這麼簡單。
於是次日下午丘燕琳的別墅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賀驍被人帶着進去在書房坐了一會兒,丘燕琳出來,見他第一句話是:“你果然不簡單。”
賀驍對着齊廈以外的人一向直來直去,見丘燕琳在他對面落座,從身後抽出一個文件袋放在茶幾上,手指頭抵着推到丘燕琳面前。
因爲他是賀崢嶸介紹過來的客人,丘燕琳沒敢小看,拿起紙袋打開封口,裏邊文件抽出來,上邊密密麻麻的英文,只看了一眼立刻愣住了。
但她終究是見過場面的人,很快神色如常地把東西放下,對賀驍別有意味地說:“我不明白像賀先生你這樣的大人物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弟弟的別墅,還是用那種身份。”
賀驍兩邊手肘撐着膝蓋大馬金刀地坐着,坐像十分霸氣,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氣場,不說話,只是看着她。
丘燕琳終究是個商人,他不信這樣的籌碼不能打動她。
賀驍承認她爲齊廈做了很多,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齊廈,可是這姐弟兩個之間是相生的關係,丘燕琳的確有捧紅任何一個有潛質藝人的能力,但除了齊廈,沒有誰會把自己的財產全權交由她全權打理,她是靠這些成就自己的。
果然,過了片刻,丘燕琳先繃不住,“說吧,您的條件。”
賀驍手指頭在胳膊輕巧幾下:“齊廈。”
丘燕琳笑了,“原來您是爲我弟弟來的,那麼我們只能談到這了,坦白說這些年看上齊廈的人絕不在少數,男的女的,也都有身份有地位,但出賣自己弟弟交換利益,這超過我的底線。”
所以這正是賀驍還能坐下來跟她談的原因,不得不承認她把齊廈保護的很好。
賀驍濃眉微皺,“換他三年自由。”
丘燕琳一愣:“自由?”隨後就明白過來,但還是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說他自己想演什麼不受我限制?”
賀驍眼光沉沉看向她,算是默認。
丘燕琳又笑了,“我不明白,他想做什麼,只要說服他一直堅持,我最多跟他分道揚鑣。您今天何必這樣大手筆地跟我做交易。”
賀驍不信她不明白齊廈是什麼個性,跟把自己一手捧紅的親表姐撕破臉發生衝突,齊廈怎麼會肯,過後又怎麼能安心。
丘燕琳當然明白,說:“我是好奇您爲什麼做這樣的選擇。”
賀驍臉色更沉了,“錢財身外物。”
丘燕琳還是不能相信,相對錢財身外物,那麼齊廈對於這個男人來說又意味着什麼。
見她疑慮,賀驍說:“他的一切還是由你安排。”不過得順着他。
畢竟誘惑太大,據邱燕林瞭解,本國人在非洲開採鑽石幾年前纔有人試水,的確暴利,而且作爲頭幾個喫到這個甜頭的人得到的還遠不止金錢上的好處。
現在有人把這個誘餌送到她嘴邊上,丘燕琳不得不認真考慮:“那您呢?您對我弟弟又是什麼打算?”
賀驍想都沒想:“他的工作生活一切照常,沒有人會勉強他做任何事,而且就現在的情況,我在他身邊,他更安全。”
丘燕琳這才把桌上文件拿起來認真看了看,從頭到尾,越看越激動也越看越心驚,這是一份合法的轉讓文件,而且幾乎設想得面面俱到,到最後終於明白賀驍身份比她想的還要了得,瞬間大驚失色,完全想不通齊廈什麼時候招來了這麼一個人物。
心裏頭做了各種權衡,她對賀驍認真地說,“我考慮考慮。”
賀驍察覺她已經被打動,所謂考慮應該也只是想爭取些時間把文件交給專業人士認真審讀。
果然第二天,丘燕琳電話來了,開門見山一句話,“賀先生,您得保證不勉強我弟弟做任何他不願意做的事。”
賀驍的回答也很果斷,“我保證。”
至此,交易達成。
所以齊廈翌日就接到電話,女王表姐對他說:“我們好久沒私下敘敘了,現在你來我家,順便把你的話劇劇本帶來給我看看。”
齊廈一時大驚,完全想不通丘燕琳是從哪聽說的,不過想到他表姐人脈一向廣,也沒多想,惴惴不安地揣着劇本就上門了。
正是下午茶時間,姐弟兩個坐在花園裏頭,丘燕琳合上書,手撫過《離亭宴》三個字,說:“那個IP古裝劇的事先放一放,我昨天才知道他們製作方有些不靠譜。接下來也沒什麼其他好角色值得咱們爭取,這個話劇,既然你戲都試了,明天讓常樂跟着你去把合約簽了。”
齊廈一時大感意外,“真的?”
這時候賀驍就戴着墨鏡坐在離他們不遠的涼亭,齊廈驚喜之餘眼光忍不住瞟過去,這個好消息,他現在最想跟賀驍分享,畢竟賀驍還陪他練了那麼久臺詞。
察覺他的眼神,丘燕琳手裏杯子放下,輕咳一下說:“我不會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另外,賀驍那個人看起來像是不簡單,我覺得他有些gay的氣場,你不喜歡男人,平時該分明的就別太熱乎。”
她對齊廈還是有些愧疚的,這最後一句就算是提點,齊廈忌諱什麼她再清楚不過。
但這一句話說完,齊廈剛纔的好心情倏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低沉的灰暗。
顧忌表姐是孕婦,齊廈臉色沒變,他說:“知道,”接着站起來:“我先走了。”
草草道別,齊廈腳步匆匆朝着花園外頭去,越走心裏陰影越大,積壓多日的壞情緒就在此時全然爆發。
兩個男人的關係不容於世,他很清楚,但丘燕琳是第一個直言不贊成的親人。
賀驍大步追上來,“怎麼樣?”
齊廈一張俊臉面色蒼白:“……!!”表姐可以主宰他事業的全部,但不能幹涉他的私生活。
賀驍也發現他神色不對了,出門後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剛纔談得不愉快?”
齊廈腳步停下,怔怔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賀驍眼睛裏頭有焦灼的擔憂,齊廈瞬間覺得他們兩個都可憐。
在這浮華世間,被花團錦簇一般的繁華包圍,可他們分明看似活得花團錦簇,事實上相依爲命。
於是齊廈仗着一腦門子的強烈逆反情緒,說:“我們一起走吧,就現在,走得遠遠的。”
賀驍滿腦子都是不可置信,“……!?”
他沒理解錯吧,齊廈這是要來一場說走就走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