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着蘇管家走了許久,蕭然才從菲菲之想中回過神來。住在蘇小姐的對面麼?蕭然的嘴角不由得噙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邪邪笑意。
在蘇管家的吩咐下,早有家丁婢女將蕭然的住處打掃了一番,又置來了一些傢什用具,接着便有下人抬來了足足能容幾人共浴被桐油浸成暗黃色的椎木大浴桶。
前來伺候蕭然的兩個丫鬟名喚夏兒、冬兒,都是十三四歲的怯弱豆蔻少女。待下人將浴桶倒滿水後,她二人便各自提一個小巧竹籃,往水中投了些不知名的香草。
“好了好了,你們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待用來遮擋浴桶的屏風拉後以後,蕭然下了逐客令。
兩個丫鬟同時俏臉一紅,怯生生地道:“姑,姑爺,管家吩咐婢子伺候您沐浴的”
二人聲音漸漸地細如蚊蚋,蕭然搖了搖頭,笑着揮手道:“這個不必了,我真不習慣。”
夏兒冬兒顯然極是懼怕蘇管家,貝齒輕咬下脣,面露委屈之色,似是要哭了出來。在蕭然的再三推卻並保證蘇管家不會責備她們之下,二人才悻悻地離開。
“這他孃的才叫人生啊。”躺在香氣四溢,不冷不燙的溫和香湯中,蕭然忍不住大嘆一聲。昨日他還在爲一日三餐發愁,不曾料想轉瞬之間便能有這般享受。人生如戲,莫過如此。
就在蕭然春風得意,閉目享受的時候,蘇家後院一處涼亭裏,蘇定文與蘇老爺子卻在商榷着。
“這小子來歷果真清白麼?”
蘇老爺子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看似消瘦佝僂,鶴髮霜須,卻是精神矍鑠,一雙深陷的老眼依然飽含神光。
蘇定文沉吟少許,回道:“我記得楚南郡在十多年前確是山賊橫行,蕩亂不堪,發生了不少屠村的慘案,其中不乏蕭姓人家。這小子雖然來歷有些不明,不過以我識人的經驗看他本性不差,只是有些放浪不羈。”
“誒”蘇老子擺了擺枯槁的老手,發出一個極沉的否定音調,不在意地說道,“以他的遭遇有些率性而爲實乃情有可原,我想你以你的眼力自然不會看錯人,既然人品性不差,其他都無關緊要了。嗯,我得去看看這小子長啥模樣。”
說罷,蘇老爺子撐着藤椅的扶手就要站起身來。蘇定文急忙走過來扶着老爺子,皺眉道:“您老真是糊塗了,他一個晚輩,哪能讓您親自去見。如今他真正沐浴,待會我就差人喚他過來!”
不料蘇老爺子卻是給了蘇定文一個爆慄,絲毫不覺自己敲打的是朝中一品大員,肅聲道:“你道人人都如你這般死要面子,都是自家人,何必在意那許多規矩!”
蘇家宅院西邊園子裏種了一片桃樹,眼下看得正盛,細小而稀疏的桃葉被桃花完全遮住,一眼看去便是成片成片的粉。春風惹得柔弱的桃枝輕顫不已,飄下瓣瓣桃花,便如同下了一場粉色的桃花雨,落在地上覆蓋了泥土,宛如花毯。
蕭然那時匆匆而過竟是沒留意這片美景,如今梳洗一番後信步走到此間,便被這片花色留住了目光,他很是喜歡桃花。
沐浴過後的蕭然讓夏兒梳了一個短短的朝天髻,頭髮再也不似之前那般凌亂,整個人看上去仿若拔高了幾分,也精神了許多。此時他身着一襲淺白色的錦絲長衫,除了袖口和下襬有些暗金色刺繡外,再無其他修飾,看上去簡單而不俗。如今再看他那略顯病白的俊俏臉龐,儼然偏偏美少年。,
看着眼前美輪美奐的花雨,蕭然沒來由地泛起淡淡的惆悵,似是觸動了某些記憶,細想卻又想不起來。他想起一句詩,於是吟了出來:“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好一個桃花依舊笑春風!”
便在這時,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蕭然別過頭去,只見一名形容消瘦的老者緩緩向他行來,眼中滿是讚許的神色。
蘇老爺子皺眉看着蕭然,問道:“你這是憶起了何許人?”
能在蘇府這般閒庭信步的古稀老者,以蕭然的聰穎立時便猜出了老者的身份。他面露恭謹之色,躬身行了一大禮:“孫兒拜見爺爺。”
有了之前喚蘇夫人爲母親的開端,蕭然這一聲爺爺喊得極爲自然,以至於讓古井不波多年的蘇老爺面露奮然之色,一連道了三個好字,朗聲道:“好孫兒!”
蕭然這纔想起老爺子之前的問話,於是答道:“孫兒流落在外多年,適才看見這片桃花,憶起當年與玩伴一同搖桃花的事兒,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來如此,我還道你想着哪位姑娘呢。”老爺子打趣一聲,拉起了蕭然的手,傲然道,“如今你入了我蘇家,毋庸再嘆那流離生涯。在燕京這三分地上,我蘇家還是頗有分量的。日後你好好與焚香過日子便是,早些給我添幾個重孫。”
蕭然低下頭去,不好應答,心道這蘇家的人都不能以常理度之。
“哈哈。”眼見蕭然有些窘迫,蘇老爺子朗笑幾聲,拉起他往外走去,“眼下已是中餐的時候了,走吧。”
一老一少行走在花木亭臺之間,談笑不止,直讓那些家丁婢女喋喋稱奇,蘇老爺子幾時這般開懷過?
蕭然卻是心中暗道:焚香啊焚香,如今你這一家子都偏愛於我,你又能逃到哪去呢?
只是當他憶起僅憑眼神就足以置他於死地的白羽塵時,心中這絲喜悅便蕩然無存了。他來蘇家最大的緣由便是想要讓自己強大一些,畢竟蘇家乃燕京豪門,更爲接近那個世界。至於蘇焚香,他自是喜歡的,世間又有幾個男子不貪戀女色呢?更不消說像蘇焚香這般傾國傾城的溫婉女子。
然而喜歡歸喜歡,這卻不足以讓蕭然拋棄自在的人生短旅,畢竟二人之間毫無情意可言,至於將來會成何模樣,那便只能順其自然了。
這般想着,蕭然已隨蘇老爺子帶着來到了蘇家的膳廳,還沒踏過門檻,他便聞到了醉人的香味,其中還夾雜着某些熟悉的味道。
當蕭然入了門廊的時候,頃刻間便被那鋪滿了整張梨木大桌的菜餚吸住了目光,而蘇氏夫婦卻是看着梳洗過後衣衫煥然一新,氣質不俗的蕭然怔住了。
“這都是犯些什麼呆!”蘇老爺將幾人驚醒了過來。
蘇夫人眼中難掩歡喜的神色,站起身來喚道:“蕭然快些過來坐下,這些菜餚可都是爲你做的。我聽聞你們楚南郡人喜辣,特地吩咐廚子放了許多辣子,你定然會愛喫的。”
蕭然聞言感動不已,連聲稱謝,心中不免有些愧疚,蘇家絲毫不介他的出身,待他如此盛情,而他卻有些不爲人知的目的。只是他也是出於無奈,心道日後好好待焚香小姐便是。
想到蘇焚香,蕭然這才發現不見這位娘子的身影,於是問道:“焚香呢?”,
蘇夫人嘆息一聲道:“這丫頭許是害羞,這一整日不曾出來,方纔還喚掃兒出來拿了些喫食去。我說蕭然,你作爲男子就該主動些,多擔待些,早些增進下感情纔好。”
蘇夫人素來言行不忌,這番話說出來竟無人感到不諧,蕭然連聲稱是,便挨着蘇老爺子坐了下來。
蕭然只是聽人說他的口音似是出自楚南一帶便胡謅說自己來自楚南,虛實連他自己都無從知曉,不過,他愛喫辣卻是真的。
在燕京很少見人喫辣,蕭然以前與乞丐爲伍,每天能有饅頭稀粥便是人生美事,哪還有資格挑剔。眼下諸多美食當前,他竟有些無從下手。好在蘇夫人一直在幫他夾菜,他只管埋頭苦喫便是。
於是,蘇家的膳廳裏出現了奇怪的一幕:蘇家三口都停箸不動,而是盯着不知是因爲辣還是累而喫得額頭冒汗的蕭然,聽着他時不時發出的咂巴聲,三人的臉上都露出極爲相似的笑意。
西廂裏,蘇焚香正盯着一張白紙發呆。
白紙有諸般用處,用來印書便可以供人識字知理,用來作畫便能讓美景美人留存千古,而蘇焚香此時正在用這張白紙一抒心中的紊亂思緒。
白紙上寫着一首詩,詩名“關雎”。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姐,這詩寫得真好!”掃兒的神色有些歡喜,道,“想不到姑爺除了算術好,文才也這般出衆,與小姐很是般配呢!”
蘇焚香不由得臉色微冷,嗔道:“你也這般想,你不是嫌他是乞丐麼?還是個登徒子”
眼見小姐神色不悅,掃兒不由得嘟起了嘴,聲音變得怯弱了幾分,“我那時在桃源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你沒瞧見,梳洗過後的姑爺真的很俊俏呢,比那些大家子弟都要好看。我起初嫌他是乞丐是怕他配不上小姐,可是,可是不知他那般有才,再說了,我們家也不缺銀子。他那般放浪不羈是真性情呢”
掃兒滿臉堆笑,說得手舞足蹈,還待說下去,卻見得蘇焚香的臉色越來越沉,不由得閉上了嘴巴。
“是孃親叫你這般說的吧?”
“小姐你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掃兒面露委屈之色,轉眼就將蘇夫人出賣了,她忽而又抬起頭,似是鼓足了勇氣,“其實,其實掃兒自己也是這般想的。”
看着掃兒那純淨的目光,蘇焚香心中嘆息一聲,收起木然的神色,轉過頭去看着白紙上娟秀的字跡,心道:你果真這般出色麼,上到老爺子下到丫鬟竟然都向着你
這一整日蕭然都沒有再見到蘇焚香,不過他也不心急,下午陪着老爺子下了幾盤棋,用過晚膳後便回到了自己的廂房裏。
蕭然與蘇焚香的廂房中間隔了一個小小的花圃,相距不過兩丈餘,透過雕花紅木窗上鑲嵌的模糊琉璃,他可以看到對面窗口影現而成的妙曼身影,心中想着對方此時的模樣,他的嘴角不由得揚起一絲笑意。
殊不知,蘇焚香此刻也在凝視着對面的影子,臉上沒有笑意,而是有些木然,有些茫然,還有些隱約的惶恐。
二人就這般癡癡隔窗相望,看不到對方的神情,也不知對方心中所思所想。一輪殘月也漸漸散去,稀疏的星辰便明亮了幾分,有不知名的蟲豸摩擦着翅膀,間或發出一些聲響,四野裏更顯得靜了。
夜,已深。
春寒料峭,也不知過了多久,蕭然覺察到了些許寒意,幡然驚醒。忽而,他將木窗撐開一扇,輕聲喚道:“焚香,夜裏風寒,莫着了涼。你明日還要去理苑授課,早些歇息吧。”
蕭然的聲音很輕,只是再如何輕的聲音在這深夜裏也是那般醒耳,蘇焚香似是這纔想起對方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得匆匆滅了油燈,黑幕裏辨不清她的神色。
瞥見對面突然暗了的燈火,蕭然笑了笑,沉吟了片刻便寬衣熄燈,躺在鋪着柔軟狐裘的牀上,蓋着嶄新的蠶絲錦被,輾轉了許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