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一白對着身邊那個依舊犯着迷糊的女孩犯起了迷糊。果然是昨天晚上天太黑，我纔對她產生了錯覺麼？
從窗子外透進來的陽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女孩的臉上，然後勾勒出一個傻里傻氣、勉強算得上可愛、竭盡全力去聽課卻又完全聽不懂的笨蛋形象。
只不過陸一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情是，今天上午這傻丫頭沒怎麼扭頭看過來，他自己倒是三番五次地望了過去。
“張彤同學，請問今天中午你有時間嗎？”
午餐前，林星辰氣勢洶洶地找了過去，她發誓，一定要讓這個偷走自己卷子的小偷得到制裁。
如果只是平常的考試，她興許不會追究到這個地步。但這次的數學考卷可是要在家長會上發給家長的，萬一外婆知道自己在學校的數學學成了這個樣子……
“林星辰，我看你這算術還不如我那個在菜市場賣大蒜的老姐妹！”雖然外婆肯定會調侃兩句，但林星辰知道，外婆的心裏一定會特別失望，特別難過的。
爸爸媽媽離婚後，他們便各自都組建了新的家庭。唯有林星辰，在身邊所有孩子都有父母陪伴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有。
即便有些孩子只有爸爸或者只有媽媽，即便有些孩子的爸爸媽媽只有過年的時候纔會回家，但是林星辰的爸爸媽媽明明就在不遠的地方，卻永遠也不會回來，甚至極少聯繫、不再牽掛。他們都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房子、新的羈絆與寄託，而林星辰則徹底淪爲了被他們遺忘在腦後的、雙方都不想再回憶起的愧疚。
只有外婆，她變成了超級英雄，用不再穩當卻又想要承擔一切的背影，擋在了林星辰的身前，替她擋下了這個世界的風雨，也喚來了這個世界的光明。
在小時候，林星辰模模糊糊地記得外婆曾經和院子裏的老頭老太太聊過天。“我也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活多久，最起碼也得等咱家星星考上個好大學、再找個好工作、最後嫁個好人家吧……只有那樣，我才能安心地閉上眼睛，掛在天上變成星子啊。希望我家那傻丫頭能夠爭氣一點，別把我早早地就氣死了！”
一想到此，林星辰看上去毫無攻擊性的臉龐上，除了一絲憤怒還有些莫名傷感，在這樣的注視下，張彤怯怯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睛也紅紅的，甚至在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早就寫滿了後悔。
“嗯……那待會兒在教學樓後面的小花園裏見面可以嗎？”張彤問道，“對不起，其實……其實我早就想向你坦白了。”
林星辰有些意外地看着這個黑黑瘦瘦、並不起眼的女孩兒：“行……咱們到時候說清楚！”
她居然沒感到意外，還完全沒有掩飾？林星辰有些疑惑地攤了攤手，之後便和洛欽歌一起去食堂喫飯了。
“欽歌，除了煎包以外，學校裏還有什麼好喫的呀？”
“嘿，我們學校好喫的東西可多着呢，走，今天你親哥哥請客！”
陸一白有些無語地望着那個一分鐘前還悲憤不已、可提到食堂就滿眼星星的女孩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班長！”走廊上，班主任張麗華把頭探了進來，“家長會提前到明天，今天放學後辛苦一下你們和值日的同學，一起把教室佈置佈置，再給家長買一些小禮物，費用從班費裏面扣。”
陸一白乖巧的點了點頭。望着已經遠去林星辰，陸一白託起了下巴。
這傻丫頭剛剛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似乎是很害怕自己的數學成績會被家長看見。她會怎麼對待張彤呢？
記得張彤平時的膽子也比較小，聽說她只有一個父親，還經常酗酒發狂，搞不好也很怕這次的家長會。所以待會兒要跟着去小花園裏看看嗎？
等等，什麼時候開始我對那個傻丫頭的事情也這麼關注了？這有點不太對勁。
其實，班長陸一白大人，並沒有他自己想象的那麼高冷。他總是默默地在心裏像個老媽媽一樣記住每一位同學，也在默默竭盡自己的所能，幫助着周邊的人。
“班長大人！”勞動委員吳嘉怡像一隻歡快地小鳥一樣跳到了陸一白的面前，“放學後一起去採購家長會的禮物嗎？”
陸一白淡淡地答道：“教室裏也需要人手，我待會兒帶一名同學去吧。等我和她買完東西之後，會回來幫你們的。”
很明顯，吳嘉怡在看陸一白的時候，眼睛裏閃爍着特別的光彩。但同時，陸一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回答也毫不憐惜地推開了這個試圖創造共處機會的主動邀約。
“唉，好吧，那到時候就辛苦班長咯。”
午間飯後小花園……
“星辰，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在安靜的校園一隅，張彤紅着眼眶低下了頭，“如果我爸爸知道這次數學考試我只得了38分，他喝了酒之後肯定會把我打殘廢的！”
在張彤的哭訴中，林星辰漸漸地瞭解到了她的家庭情況：只有一個愛酗酒的暴躁父親，經常會剋制不住地將怒火發泄在女兒身上。
回想起爸爸媽媽吵架離婚的那天，林星辰自己的父親也喝得酩酊大醉，她第一次親眼近距離地看見了一個徹底迷醉在自己消極情緒裏的人會變得多麼可怖、多麼瘋狂，讓周圍的人陷入怎樣的恐懼、無助與絕望。
那和自己比起來，這次家長會可能還真的決定了張彤的“生死”。
“哎，算了，就幫你這一次。”
看着手足無措、眼眶裏的晶瑩都已經快要溢出來的張彤，林星辰再一次鄭重地重複道：“先說好就這一次哦！我可不是一直心軟的老好人，只決定幫你這一次。”
“星辰？”
林星辰轉過了身，有些沮喪地說道：“就算這輩子都水逆，就算所有事情對我們都不公平，都很嚴厲，但爲了讓自己少傷心一點、少害怕一點，爲了讓自己哪怕多笑幾次、多快樂一點，我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該面對的始終要面對，該負責地也終究要負責。所以，你記住，我只幫你這一次。”
“謝謝你，星辰……”
林星辰沒有回頭，只是有些疲軟呆滯地向教室晃了回去。這次還是心軟了嗎？
但念在她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的確面臨着比自己更慘的局勢，心軟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林星辰伸出兩手的食指，努力地將自己向下的嘴角戳了上去。嗯，這樣看上去就是笑着的了。
“嗚……可我還是好想哭啊。”
灌木的背後，傳來了一個似曾相識的淺淺笑聲。
“呵呵。”
“誰？”見自己的醜態可能被不明人士發現，林星辰紅着臉跳了起來。
“是你課總是偷偷扭頭偷看的同桌。”陸一白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彷彿剛剛那笑聲完全就是幻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