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天色晚,見一所客店,姊妹兩人解了房,討些飯喫了。萬秀娘在客店內牀上睡,尹宗在牀面前打鋪。夜至三更前後,萬秀娘在那牀上睡不着,肚裏思量道:“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長爺孃一般。只好嫁與他,共做個夫妻謝他。”萬秀娘移步下牀,款款地搖覺尹宗道:“哥哥,有三二句話與哥哥說。妾荷得哥哥相救,拿起樸刀在手,道:“你不可胡未知尊意如何?”尹宗見說,拿亂。”萬秀娘心裏道:“我若到家中,正嫁與他。尹宗定不肯胡亂做些個。”得這尹宗卻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語,不肯胡行。萬秀娘見他焦躁,便轉了話道:“哥哥,若到襄陽府,怕你不須見我爹爹媽媽。”尹宗道:“只是恁地時不妨。來日到襄陽府城中,我自回,你自歸去。”到得來日,尹宗揹着萬秀娘走,相將到襄陽府,則有得五七裏田地。正是:遙望樓頭城不遠,順風聽得管絃聲。
看看望見襄陽府,平白地下一陣雨:
雲生東北,霧湧西南。須臾倒甕傾盆,頃刻懸河注海。
這陣雨下了不住,卻又沒處躲避。尹宗揹着萬秀娘落路來,見一個莊舍,要去這莊裏躲雨。只因來這莊裏,教兩人變做:青雲有路,翻爲苦楚之人;白骨無墳,變作失鄉之鬼。
這尹宗分明是推着一車子沒興骨頭,入那千萬丈琉璃井裏。這莊卻是大字焦吉家裏。萬秀娘見了焦吉那莊,目睜口癡,罔知所措。焦吉見了萬秀娘,又不敢問,正恁地躊躕。則見一個人喫得八分來醉,提着一條樸刀,從外來。萬秀娘道:“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條龍苗忠!”尹宗聽得道,提手中樸刀,奔那苗忠。當時苗忠一條樸刀來迎這尹宗。元來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沒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賊人心虛。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着樸刀便走。尹宗把一條樸刀趕將來,走了一裏田地,苗忠卻遇着一堵牆,跳將過去。尹宗只顧趕將來,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條樸刀,卻在後面,把那尹宗壞了性命。果謂是:螳螂正是遭黃雀,豈解堤防挾彈人!那尹宗一人,怎抵當得兩人!不多時,前面焦吉,後面苗忠,兩個回來。苗忠放下手裏樸刀,右子換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拌住萬秀娘胸前衣裳,罵道:“你這個賤人!卻不是叵耐你,幾乎教我喫這大漢壞了性命。你且喫取我幾刀!”正是:故將挫王摧花手,來折江梅第一枝。
那萬秀娘見苗忠刀舉,生一個急計,一隻手託住苗忠腕於道:“且住!你好沒見識?你情知道我又不識這個大漢姓甚名誰,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不問事由,揹着我去,恰好走到這裏。我便認得這裏是焦吉莊上,故意叫他行這路,特地來尋你。如今你倒壞了我,卻不是錯了!”苗忠道:“你也說得是。”把那刀來人了鞘,卻來啜醋萬秀娘道:“我爭些個錯壞了你!”正恁他說,則見萬秀娘左手抨住苗忠,右手打一個漏風掌,打得苗忠耳門上似起一個霹靂,那苗忠: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
那苗忠怒起來,卻見萬秀娘說道:“苗忠底賊,我家中有八十歲底老孃,你共焦吉壞了我性命,你也好休!”道罷,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這尹宗附體在秀娘身上。即時扶起來,救得甦醒,當下卻沒甚話說。
卻說這萬員外,打聽得兒子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被人殺了,兩個死屍在城外五裏頭林子,更劫了一萬餘貫家財,萬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陽府城裏下狀,出一千貫賞錢,捉殺人劫賊,那裏便捉得。萬員外自備一千貫,過了幾個月,沒捉人處。州府賞錢,和萬員外賞錢,共添做三千貫,明示榜文,要捉這賊,則是沒捉處。當日萬員外鄰舍一個公公,七十餘歲,養得一個兒子,小名叫做合哥。大怕道:“合哥,你只管躲懶,沒個長進。今日也好去上行些個'山亭兒'來賣。”合哥挑着兩個土袋,扭着二三百錢,來焦吉莊裏,問焦吉上行些個'山亭兒,揀幾個物事。喚做:山亭兒,庵兒,寶塔兒,石橋兒,屏風兒.人物兒。買了幾件了。合哥道:“更把幾件好樣式底'山亭兒'賣與我。”大字焦吉道:“你自去屋角頭窗子外面自揀幾個。”當時合哥移步來窗子外面,正在那裏揀"山亭兒",則聽得窗子裏面一個人,低低地叫道:“合哥。”那合哥聽得道:“這人好似萬員外底女兒聲音。”合哥道:“誰叫我?”應聲道:“是萬秀娘叫."那合哥道:“小娘子,你如何在這裏?”萬秀娘說:“一言難盡,我被陶鐵憎領他們劫我在這裏。相煩你歸去,說與我爹爹媽媽,教去下狀,差人來捉這大字焦吉七十條龍苗忠,和那陶鐵憎。如今與你一個執照歸去。”就身上解下一個刺繡香羹,從那窗自籠子掉出,自人去。合哥接得,貼腰沉着,還了焦吉"山亭兒"錢,挑着擔子使行。僥吉道:“你這廝在窗子邊和甚麼人說話?”唬得合哥一似:分開八面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