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驊在天(津)呆了幾天,便回去北(京)了,盧利幾個把他送上火車,陪着朱國樺返回位於張自忠路的朱家舊宅,“哎,國樺,和你說點事?”
“說,什麼事?”
“你也知道,我現在在濱江道那的攤位特別忙,我舅媽那兒呢,又總想着和我說說話,我又沒時間陪她老人家,所以我想,你要是方便的話,就和我回我家去住,白天你該幹嘛幹嘛,晚上呢,咱在一塊,喫完飯說說話,也好熱鬧熱鬧。”
“”
盧利以爲他不同意,鼓動如簧之舌的勸道:“你是不知道,我舅媽大約是上了點年歲,最喜性人,家裏要是熱熱鬧鬧的,她就倍兒高興,可現在不行,就我,還有我妹妹在家,顯得挺冷清的。”
朱國樺真覺得感動了,他不是傻子,當然明白盧利這樣的邀請是個什麼意思,難怪大哥這麼看重他,真是會說話、會辦事啊!“行!那,小小,你也別和我玩虛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哥們謝了!”
“那就收拾東西吧,今天就走。”
於是,朱國樺搬到了盧利家中,果然如他所說的那樣,家中多出一個人來,還是個大學生,於芳高興壞了,現在家中不缺錢,反而處於缺人的狀態,每天多出這麼一個大小夥子,陪着自己說說笑笑,日子過得再舒服不過了。在最初的陌生之後,對朱國樺簡直比對盧利還體貼,弄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這孩子,怎麼不喫肉呢?來,我給你夾。”於芳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朱國樺的碗裏。又夾起一個元寶蛋(也就是紅燒肉裏面的滷蛋)放進去,“多喫一點,你看看小小,他比你還大幾個月呢,看上去倒顯得你比他老似的,你知道爲嘛。就是你不喫肉!多喫,聽話啊。那個,小昕、小曹,你們幾個,別讓我動手,自己喫自己夾啊?”
盧利看看自己滿是白飯的碗,再看看朱國樺那飯菜都冒出尖來的碗,訥訥的說道:“舅媽,你幹什麼啊?這些東西。您原來都是給我的。”說着話,他伸出筷子,竟然把元寶蛋從他碗裏夾了回來,
於芳、朱國樺和梁昕幾個目瞪口呆,“缺德玩意!你”
再看盧利,已經和吳婷笑成了一團!
“阿姨,您別給我夾了,“朱國樺感受到來自婦人的脈脈溫情。年輕人眼圈一熱,低頭使勁扒拉起飯菜來。
“這纔對嘛。男孩子,你得多喫多幹,這才能出力長力呢!等你上大學了,不再家裏住了,那也沒關係,你一個禮拜過來一趟。阿姨給你燉肉喫。還有小昕,你在天(津)呆到幾號?”
“我得到八月底呢。可惜,我在北(京),不能像樺哥這樣,天天喫阿姨做的菜了。”
“沒事。陽曆年的時候回來,想喫嘛告訴阿姨,我給你做。”
“行。”梁昕立刻開心起來,呵呵傻笑着,頭也不抬的說道。
一家人用過晚飯,盧利五個各自搬了一把板凳,坐在衚衕中,喝着滾燙的熱茶,感受着過堂風,那股舒服勁,真是怎麼形容也不過分!“我聽阿姨說,你搞對象了?還是小昕他姐姐,是吧,怎麼從來沒見過她?”
“去北(京)了。”
朱國樺看得出來,他不大想繼續這個話題,說道:“我聽曹迅他們說起過你生意上的事,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我本來是想着,做大宗的批發生意,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有點想當然了。據單真理反饋回來的消息說,濱江道上的其他商戶對這種做法都不太感興趣,他們好像寧可自己到廣州去上貨,也不願意從我們這裏拿,哎,你是高中畢業生,比我們這些人上得學多,你幫着我想想,這是怎麼回事?”
“我琢磨,還是因爲人情的問題。假如說是我吧,在你這裏拿了十件衣服,回去一看,其中有四條上面有瑕疵,不管是跳絲、斷線還是沾上了污穢,總之是不好賣。我花了錢,買回來的卻是次品,要是回頭找你來換,很容易造成糾紛,到時候我喫了虧,表面上還不好張嘴和你說,你想想,心裏能對你沒有想法?”
“你說的這些,不也只是你自己想的嗎?”
“是,我知道,但只是這種想法,就足以讓我裹足不前了。與其又虧了錢,又傷了彼此之間的情分,還不及到廣州去,到那裏,兩造各自心明眼亮,誰也不會爲了人情的關係傷了對金錢的追求。即便是多花一點錢,也是值得的。”
“我同意樺哥的話,如果不是和小哥認識這麼多年,彼此都知道,換做是我在濱江道上擺攤的話,有這樣的好事,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梁昕和朱國樺的話好像突然爲盧利打開了一扇門!門後的世界是讓他覺得五彩繽紛而又危險重重的,他的腦子裏閃過一些內容,認真分辨、整理了一下,緩緩說道:“我有些明白了,這種對於金錢的追求,也正是做生意的最原始動力,是不是?”
曹迅幾個面面相覷,“嗯?你怎麼突然想起這麼一句話來?”
“我現在好像有點知道爲什麼我一心想要到香港去了。我原本以爲,是那裏的繁華和熱鬧吸引了我,實際上現在琢磨琢磨,又不是那麼回事。我在天(津)這邊,帶着曹迅、胥雲劍他們哥幾個白天黑天的忙,當然也賺錢,但更多的時候,出發點不是在於能賺多少錢,而是爲了讓包括梁昕啊、張清啊、李鐵漢啊之類的這樣哥們的日子過得更舒服一些!”
“你說的是什麼啊?我們一點也聽不懂呢?”
盧利苦笑起來,說道:“其實,不但你們聽不懂,我也是剛剛纔爲國樺的一句話說得找到一點頭緒的。我這麼和你們解釋吧,我原本也是賣衣服賺錢,但總體來說。更多的還是惦記着胥雲劍等人,當然,也包括梁昕、樺哥和國樺,你們這些人的生活,一直是我念茲在茲的,當然。我不是說以後就改變以往的做法,對你們不聞不問了。而是要從根本上改變對於生意的看法。不再單純的把它看做是賺錢的途徑,而是用一種更廣闊的眼光來對待我的生意。”
“那,具體的呢?”
“還是賺錢!”
衆人同時嗤之以鼻,“廢話!”
“不是廢話,你們還不明白,剛纔我就說過,對於金錢的追求,是所有那些把經濟運作作爲生活目標生活的人的至高追求。我盧利自問比起那些人來既不缺手短腳,頭腦也不是愚鈍,而且說實話,這一年多的經歷,我也算是有了些許的經驗,爲什麼就不能如同那些人一樣,賺取更多更多的金錢呢?”
“誰也沒說不讓你賺錢啊,再說了。據我知道的,你現在也賺了不少了吧?在天(津)市這些擺攤的人當中。你盧利也算是頭一號了吧?”
“差遠了!在天(津)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環境中稱王稱霸,那算什麼能耐?這就好像是一個盲人國,我雖然是個獨眼龍,也算很了不起了。但和外面更加廣闊的世界裏,那些生意場上的人比較起來,我還不行。差遠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暫時還沒有具體的決定,不過這樣下去不行。別的不提,現在濱江道上的生意,咱們還得繼續加強!我是這樣想的,你們看啊。濱江道上,有着很多很多的客流,咱們的服裝和羊肉串的生意,全都是倚仗着這些人來進行的,但服裝這一塊呢,已經有很多人開始幹起來了,咱們的利潤空間被越壓越小,所以我前幾天提出,改變這種零賣的方式而爲批發經營。現在看,這未必多麼高明?這件事,看起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小小,你也別這麼想,說真的,我們哥幾個跟着你幹,一直到今天爲止,都是你指哪兒,我們就往哪兒衝鋒。既然是衝鋒,還能有不死人的嗎?這一點做得不對了,咱就轉向其他的山頭,沒什麼了不起的?這不但是我自己的意見,也是我們哥幾個共同的想法。張清坐在這,不信你問他?當初就是他說的,對不對?”
盧利感動的一笑,說道:“既然這個辦法不行,咱就改,別說還沒有賠錢,就是真賠了,咱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重新來過,對不對?”
“對!”胥雲劍鼓掌如雷,大聲吵嚷起來,“小小,反正我們都聽你的,你怎麼說,我們哥幾個就怎麼幹。”
“要說怎麼幹嘛,我還在思考。現在有初步的兩個辦法,你們幫着我議一議。我注意到,在服裝生意之外,羊肉生意特別的好,就按照張清和二蛋子每天售賣的情況來說,一天都能有一千多塊錢的收入吧?我想,能不能學着其他人那樣,咱們正式把這門生意做大了?”
“怎麼個做大法?”
“自己開店!專門賣涮羊肉,弄上好的羊肉,上好的材料,咱們自己幹!”
曹迅幾個大感駭然?自己開店?這也太快了吧?現在是1980年,雖然文革已經結束,但是仍然有着濃烈的意識形態決定一切的社會殘餘觀點,自己開店,那不成了資本家了嗎?“盧利,你可是黨員啊,認真想好了,這樣一來,你就成剝削階級了,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知道,這一步確實特別困難,而且說實話,我本來想着,要是能順利的話,我有一天到香港去了,就在香港,以這種方式打開我的第一步。我相信,一定能在那裏賺取我的第一桶金的。”
“廢話,這裏是天(津)衛,不是香港!”
盧利苦笑着點點頭,“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所以在這裏問問你們哥幾個的意見嘛?”
“我不同意。”朱國樺第一個說道:“羊肉串這玩意,可以作爲街邊小喫,也可以作爲咱們知青回城之後,找不到工作之下的無奈選擇,憑你盧利的關係和人脈,即便有人覺得不妥,只要上面沒有人下來過問,其他的人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裝沒看見,甚至還可以照顧你的生意。而你真要開店,那就是另外一個情況了剛纔曹迅也說了,你這是階級立場的嬗變,你從無產階級變成剝削階級了。真的,小小,我不是嚇唬你,你別說幹了,只要提起,就有人來找你說話了。”
“我同意國樺的話,也不同意你這麼幹。”曹迅說道:“說真的,小小,咱們哥們這一年多賺的錢比一般工人十年八年賺得都多,還不夠你花的嗎?你賺得再多又有什麼用?”
“胥雲劍,你說呢?”
“我是怎麼都行,要說錢,那玩意沒人嫌多吧?不過曹迅他們也有道理。不過我就一句話,小小想怎麼幹,我就怎麼跟着。反正我不動腦子,就跟着他跑就行。”
盧利心中暗暗滿意,又看向梁昕,“你呢?白上大學了,說句話啊?”
“我想,小哥剛纔說,這樣的事情要是拿到香港去,一定能成功,既然這樣,爲什麼不去試試呢?”
盧利只覺豁然開朗,忍不住哈哈一笑,“說得對!小昕說得太對了!咱們在這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回頭和舅媽商量商量,去香港這個事不行就提前一點,我到那試一試,要是行了,咱們哥們就南邊打天下,要是不行,我扭頭就回來,權當旅遊了。”
“南邊打天下,小小,天(津)這邊怎麼辦?你舅媽怎麼辦,你都不要了?”
“誰說不要了,我舅媽我可以接過去和我住,天(津)這邊的生意,也可以兩頭顧着嘛。”
“放屁!你當天(津)、北(京)呢,你還兩頭顧着?隔着好幾千裏地呢,你顧得過來嗎?”
“所以說你不懂,這兩個地方確實離得遠,但那也只是暫時的情況,你呀,從來不讀書不看報,對於國家的發展是一點也不明白,現在咱們國家已經提出了四個現代化建設的大政方針,在未來的十幾、二十年內,就要有一個大大的變樣了!到時候你看吧,”
“我看什麼?”
“我也不知道。”
衆人一片大笑!
盧利苦笑着撓撓頭,說道:“不過我雖然說不出來,但能夠想象得到,那時候咱們的中國,一定和咱小時候不一樣了。產品堆積如山,充斥市場,老百姓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四季的瓜果隨時可以見到,再不用爲手裏的錢、票發愁。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所謂的共產主義是什麼樣的了。”
朱國樺都爲他的一番話說得熱血沸騰,更不必提曹迅、胥雲劍幾個人了,只覺得雙臂酥麻,竟是生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衆人面面相覷,心裏同時掠過一個念頭,“盧利這番話雖然有些空中樓閣的感覺,但照如今的形勢來看,也未必全是虛妄呢!要是真有那樣一天,該是多麼幸福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