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巴上顛簸了一整天,才抵達目的地。此時已是傍晚。鹿小雨扛着揹包疲憊的下車,結果發現療養院的正門大院裏早就停滿了一排排車,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羣,這座療養院的對口單位有好幾個,顯然各單位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春日療養。
療養院三面環山一面靠水,景色秀麗氣候宜人,山上是純天然的溫泉,水上可以搖曳泛舟,總之真的很有世外桃源的味道。鹿小雨第一次來這裏,不禁深深沉醉。別人都疲憊的在療養院的標準間裏休憩,只有鹿小雨把行禮安頓好,就開始滿院子的晃盪,東瞅瞅,西看看,就像個探險的少年。
療養院本身也很有特色,據說是民國時期建的,後來雖經多次翻修,卻仍保留了大部分的原貌。比如幽深的迴廊,清雅的一小片竹林,古色古香的亭子,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工湖。
穿過竹林,觀賞完小亭子,環繞一遍人工湖,鹿小雨也終於累了。迴廊兩邊隔幾步就是漆紅色的柱子,鹿小雨找一個看起來順眼的,倚了上去。
這裏似乎比城市早了大半個節氣,如今的城市小草才泛綠,這裏卻已然鳥語花香一派春意盎然。細細體味,似乎還有點夏意。鹿小雨閉上眼睛深呼吸,清新的氣息沁人心脾。
多麼美妙的光景啊,月朗星稀,清風徐徐,竹林飄香……麻將……聲聲?!
鹿小雨恨恨的張開眼睛回頭看向不遠亮着燈的一樓客房,最後卻只能無奈的嘆息。得了,你我皆凡人,咱就別追求那些個虛無縹緲的仙風道骨了。起身拍拍衣褲,鹿小雨決定回房間補眠。
“這就走了?”不遠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鹿小雨當下停住腳步,全身僵硬。艱難的轉身望進迴廊外那片黑暗,使勁眨眨眼睛,還是無法從幽深的陰影中分辨出人形。靠,不帶這麼嚇唬人的!
正當鹿小雨腹誹之際,腳步聲響起,男人似乎越走越近,終於,月光掩映下,鹿小雨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你似乎不太想看見我。”陸朗倚着欄杆,淡淡的皺眉。
鹿小雨撓撓頭,非常發自肺腑的開口:“以人格擔保,我真沒有看見你就躲……”
陸朗聞言微笑,露出一口白牙:“嗯,你這麼一說我心裏就舒坦多了。”
雖然不忍,但鹿小雨還是覺得做人得誠實:“……我壓根就沒看見你。”
“……”
陸朗抬頭仰望星空,半天後才重新轉回視線,至於剛纔的對話……咦,剛纔有過對話麼?
——陸老師有選擇性遺忘的習慣。
鹿小雨見狀,非常厚道的開啓另一話題:“你記憶力還挺好的,這比賽都過去大半年了,烏漆抹黑的也能認出我?”
“第一次碰着敢在才藝展示上耍太極拳的,能記不住麼。”陸朗說着,離開倚着的欄杆,又向鹿小雨靠近了一些。
鹿小雨下意識的皺眉,絕對不是他自作多情,眼前這人要是心無雜念他就把腦袋拿下來當凳子坐!
“那個,陸老師,怎麼你單位也來這春遊啊?”
“嗯,年年都來,這地方不錯。”
“是麼,怎麼個不錯法啊?”
“有山有水的,哪怕不出去,光在屋子裏休息也是享受。”
“真的?”
“當然,不信你可以試試。”
“成,我這就回去試!”
——想知道什麼叫誘導性提問麼,看看小鹿哥哥就明白了。
可惜,鹿小雨撤退的腳步還是不夠利落,被人搶先擋了去。鹿小雨嚴重懷疑陸朗是凌波微步的繼承人。
“鹿小雨,我臉上沒寫着生人勿近吧……”擋在鹿小雨面前,陸朗高大的身影將月光完全遮了去。
鹿小雨低頭偷偷的撇撇嘴。他還用看臉?離着老遠他就能接收到陸朗周身閃耀着的無數驚歎號、紅燈還有夜光警示牌。
“我聽說,似乎你得獎之後反而在單位不太順?”陸朗忽然說。
鹿小雨猛的抬頭,眉毛皺成了小山:“你打聽我?”
“主觀臆斷可不是好習慣,”陸朗挑眉,似笑非笑,“剛纔在大廳碰見你們臺領導了,大夥一起喫飯無意間聽說的。”
鹿小雨很糾結。一來是因爲陸朗居然可以和他們領導用大夥這個主語喫飯,二來是因爲就在剛剛,自己於美景中流連忘返的時候,他那點隱私已經悄無聲息的從臺內流傳到了臺外。
“果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鹿小雨笑得有些自嘲。
陸朗嘆口氣:“你條件很好,業務也不錯。只可惜爲人處世還差着好幾個層次呢。”
“嗯,我回去再修煉修煉。”鹿小雨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陸朗知道小孩兒的心思,因爲鹿小雨實在太容易看透,這也是他對這個人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不是那種見不着就要死要活思念無限的想,對於鹿小雨,陸朗只在閒暇時偶爾憶起,可每次想起都像心頭有根羽毛在撩撥,很輕,很柔,就那麼幾下,然後他便能回味很久。
再見鹿小雨,陸朗也很意外。可他喜歡這個意外,就好像在某個不經意的人生拐角忽然碰見點點驚喜,然後,心情便像被這山間的微風拂過,格外清爽。
人一高興,就喜歡隨着性子做點出格的事,更何況陸朗本來就是我行我素的傢伙,距離鹿小雨這麼近,他忽然就來了想要觸碰小孩兒的衝動。倒沒什麼不良內容,只是簡單的抬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鹿小雨的劉海,因爲他想再仔細看看那雙清澈的眸子。
鹿小雨沒料到對方會忽然動手,直到劉海被撥開,對上陸朗閃爍着危險信息的眼睛,鹿小雨才恍然大悟般迅速甩頭躲開對方親暱的動作,然後跟踩了彈簧似的一蹦三尺遠。
陸朗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被鹿小雨誇張的反應逗得揚起嘴角:“我有那麼恐怖嗎?”
鹿小雨非常認真的用力點頭:“地球是個危險的地方,得時刻準備着。”
這一次,陸朗被徹底愉悅了,他誇張的笑聲繞在遊廊上方,久久不散。
雖然不想承認,可鹿小雨還是要說,陸朗笑起來挺順眼……呃……好吧,他的評價過於保守了,確切的說,這個男人笑起來很帥。那是歲月沉澱出的只屬於成熟男人的風骨,刻在他的眉上,眼上,鼻上,嘴上,還有他舉手投足間的每個細節。
那之後,鹿小雨又見了陸朗幾次。但都僅僅打個照面,比如在大廳喫早餐,或者遊湖碰到。不過只這幾回,鹿小雨便敏銳的發現陸朗的身份不一般,起碼把自己杵那兒臺長肯定不會巴巴的跑過來又是寒暄又是遞煙的。所以,閒暇時鹿小雨會對着那傢伙泛起一絲好奇,可是很快,這好奇便隨着療養的結束慢慢消散了。
坐上回程大巴的時候,鹿小雨腦袋裏只剩下了一隻怪獸的身影。就像哥斯拉侵略都市街頭似的,那頭大怪獸也在鹿小雨的腦袋裏橫衝直撞,擾得他心煩意亂。
應該給這破巴士安個噴氣式助推器——迷迷糊糊即將睡過去的時候,鹿小雨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