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秦五爺也在,實際上他已經有段時間不來舞廳了。
一則是他有另外的事情要忙,還有一個原因大概是讓李勇來管事之後他就被“解放”出來了,尤其是在意識到李勇有能力來應付舞廳所面臨的大部分突發狀況,不需要他總是坐鎮在這裏。
不過得知了李勇簽下了上次在紅牡丹她們彩排的時候誤闖進來的那個女學生之後,他也起了興趣,便想要過來看一看,這個小妮子是不是真有李勇所說的那種潛力。
而且從李勇口中得知了關於依萍的一些情況,他對於這樣有個性又很自信的女孩子也有些好奇,想知道她的底氣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是有真本事,還是繡花枕頭,其實認不清自己?
當然同樣的,這也可以驗證李勇能不能夠辨識人才,在秦五爺看來,這纔是作爲上位者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像是蔡經理就是在這方面差了不少,再加上他那謹小慎微的性格,才讓他沒法真正像是李勇這樣獨當一面。
此時秦五爺就在舞廳的舞臺正下方,最前排最中央的位置上,李勇他們過來的時候,因爲表演還未正式開始,秦五爺還在和蔡經理說着話。
李勇直接帶着何書桓他們一行上前去打招呼,秦五爺看了眼李勇,又看了眼何書桓和杜飛,抬手指了指,笑道:“我記得你們兩個,怎麼,你們跟阿勇已經談妥了,決定來幫我了?”
何書桓和杜飛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面面相覷,而李勇雖然也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這麼說,但只遲疑了一下,就默然不語。
還是杜飛先耐不住性子問道:“秦五爺,你在說什麼,什麼幫你不幫你的,我怎麼聽不懂?”
“那就是阿勇還沒有跟你們說?”
李勇這時候才笑道:“我跟他們兩個,現在算是不打不相識,已經成了朋友。”
秦五爺一挑眉毛,立刻就懂了。
既然是朋友,那自然就是互幫互助的,這樣的關係,可要比單純的利益糾葛還要牢靠。
而且秦五爺自身也不是一出生就有現在這樣的地位和家業,也是一步步從下面走上來的,所以他並不會因爲何書桓和杜飛只是兩個小記者,就輕視他們。
而對於李勇能夠去結交外面的人脈,他不憂反喜。
李勇不甘人下、有野心這是應該的,他巴不得如此,這樣往後他能收穫的就不只是一個能幹的手下,甚至可能是一個親近的合作夥伴。
所以他當即朗聲笑道:“好,既然你們是阿勇的朋友,那之前說的……什麼事來着?”
杜飛笑道:“哎呀,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報社主任要我們來採訪您,還是名人專訪。另外,如果您同意,我免費幫您拍幾張照片。”
何書桓道:“他是我們報社的攝影記者,專業的。”
杜飛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撫了撫眼鏡道:“嘿,其實也沒有那麼專業,就是一點點小小的愛好。”說着,他還做了一個很容易痛失半島市場的手勢。
然後何書桓又補充道:“另外,我們這兩天還接了另外一個任務,聽說你們這裏有安排豔舞,民衆反應很大,所以讓我們來探探情況。”
“豔舞?”
李勇笑道:“就是康康舞,也不知道外面怎麼傳的,就變成豔舞了。”
另一邊蔡經理立刻說道:“我看哪,八成是百樂門他們讓人傳出去的……”
秦五爺沒有應,反倒是看着何書桓他們笑道:“這個事情,我們舞廳的人都沒聽說,看來你們報社記者,消息還是很靈通的嘛。”
杜飛得意道:“那是,如果消息不靈通,還怎麼做報紙。”
“那看來,你們的採訪,我是應該接下來。免得跟我們的舞一樣,傳出去就變了樣。到時候,我看他們都要說我這大上海舞廳,是什麼藏污納垢之地了。”
杜飛嘴快,立刻接道:“我看不止,說不定啊,傳到最後變成你秦五爺成跳豔舞的……額……”
話沒說完,他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立刻捂住了嘴巴。
蔡經理馬上訓斥道:“你說得什麼話?”
何書桓看着變了臉色的秦五爺,趕緊解釋道:“秦五爺,杜飛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在形容,以訛傳訛之後,會有多麼壞的結果,絕對不是對你秦五爺有什麼不敬。”
爾豪這時候也站出來說道:“是啊,杜飛他就是嘴巴比腦子快,有些話根本不經大腦就直接說出來了,他沒有惡意的。”
還是李勇直接,推了杜飛一把,低聲說道:“還不快跟五爺道歉!”
杜飛也反應過來,連忙低頭道:“對不起,秦五爺,我口無遮攔、我沒腦子,您就把我那些話當成個屁,呵呵、呵呵……”
秦五爺失笑着搖搖頭道:“我還沒有那麼小氣,跟你這種小兔崽子計較。”
以秦五爺和他們的年齡差距,這麼說也沒什麼毛病,話糙理不糙。
而這時秦五爺的注意力又轉移到了爾豪和如萍身上,問道:“這兩位是……”
李勇笑着介紹道:“這位是陸爾豪,是何書桓、杜飛他們的朋友,也同樣是《申報》的記者。旁邊那位是他的妹妹,陸如萍,還是個學生。”
“陸爾豪、陸如萍……”秦五爺唸叨着這兩個名字,但一時也沒有想到陸依萍身上去。
不過他眼光毒辣,只是多看了幾眼,就發現那個叫如萍的女孩對李勇似乎不太一般,眼神時不時就要盯上他。
也是如萍藏不住,稍微注意一下就能看得出來她是對李勇有意思了。
所以秦五爺只是指了李勇一下,意味深長道:“這麼說來,他們也是你的朋友了。”
“暫時也算是吧……”
“呵呵,你呀……”他也不多說,這種屬於李勇個人的私事,他不會多管,哪怕他聽說了李勇和紅牡丹走得挺近的事情。
男人風流些怎麼了?
有本事的男人才能多吸引女孩子,更有本事的是還能夠擺平。
“何書桓,杜飛,你們明天上午到後面的辦公室找我,就在阿勇他隔壁。今晚我們就先不談這些事情……”
正說着,剛好表演要開始了。
幾人便和秦五爺暫別,另外找了位置坐下來。
杜飛此時顯得很興奮,何書桓也很高興。
既是爲秦五爺正式答應下來接受專訪,也是對即將開始的表演。
雖然他之前纔跟報社的主任說過他更想要去北方,但關注時局也不意味着他就完全不在意別的事情,事實上作爲記者的敏感讓他對於秦五爺這樣的人物還是很感興趣的。
因爲他知道對於大部分普通老百姓來說,可能直到戰爭來臨的那一刻,纔會和他們有切身關係,但對於秦五爺來說,恐怕在那之前他就會被牽扯到其中。
而至於這位“白玫瑰”小姐,他莫名的就因爲那特殊的宣傳方式在意起了她,哪怕他也認爲這是來自於李勇的手筆。
而這時爾豪回頭看着如萍眼神一直跟着李勇走,卻不禁有些頭疼。
原本帶她過來是爲了讓她“看清楚”李勇,好斷了念想,卻沒想到根本不起作用。
但他也不得不說,此時看着李勇在一邊單手插兜,身形筆直地同旁邊一人吩咐着什麼的樣子,他也不禁要感嘆李勇外形的優越。
他陸爾豪也是歷經情場,靠的除了家裏有錢,這副皮囊也很重要,可跟李勇一比較起來就相形見絀。
所以夢萍的評價就挺真實,只不過她是因爲爾豪是她哥,她對他就沒什麼濾鏡。
就在這時,隨着一陣音樂而起,衆人都是精神一振,知道正戲來了。
只是伴着聲音一起,爾豪和被李勇吸引的如萍都下意識地將注意集中到了舞臺上,然後就見隨着一陣強勁音樂而起的,是幾個穿着打扮有些誇張的舞女,而她們跳的看起來也果然不是什麼豔舞,至少不是尋常認知中那種搔首弄姿、看着就像是要勾引男人似的舞蹈,反倒具有很強的律動乃至生命力。
當然,高抬大腿的動作看起來的確是不太雅觀,也難怪會被傳成是“豔舞”。
但就是如萍,也得承認這舞她看着覺得很有意思。
這時有服務員上來給他們送上了酒水,杜飛立刻端起來喝了一口,卻是歪着頭奇怪道:“我還以爲這種舞廳裏面的酒會有多好喝呢,看起來也沒有好喝到哪裏去嘛。”
陸爾豪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在這種地方,要的是這種氛圍,這叫做附加價值。所以別看這葡萄酒不一定比外面的好喝,可價格起碼要翻幾番。”
他也是看開了,反正妹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李勇的身上,也都沒去管臺上那抬大腿露大腿的表演,他也就自然當自己是帶着妹妹來長見識的。
看李勇在這裏的地位——何況剛剛連大老闆都見過了,想來他們在這裏也不會碰到什麼麻煩,只要平安無事的回去,他不說,如萍不說,家裏爸爸媽媽都不會知道,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杜飛眨了眨眼,有些不信道:“真的假的?”
何書桓突然對着旁邊經過的一個服務員招了招手,從他手上要來了一份菜單,然後笑道:“是真是假,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只是纔看一眼,他雙眼立刻瞪得滾圓。
杜飛見狀連忙拿過來,馬上也咋舌道:“好傢伙,這樣一瓶酒就要五塊錢?!”
何書桓糾正道:“不是一瓶,是一杯。”
“一杯?”杜飛這時再看面前的葡萄酒,彷彿自己看到的已經不是酒,而是錢了。
於是他再試着喝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味道好像突然好喝了很多。
何書桓笑着搖搖頭道:“你放心,這是李勇請我們的,不用我們付錢。”
杜飛笑着豎起了大拇指道:“他果然夠意思!”
“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夠意思?”
如萍看他過來,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兒,還打了個“小報告”道:“是杜飛,聽說你請了我們喝這麼貴的葡萄酒,所以說你很夠意思。”
杜飛回過頭驚訝道:“如萍,原來你剛剛在旁邊一直偷聽我們講話?”
如萍吐了吐舌頭道:“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是你們說話的聲音太大了,我不得不聽而已。”
爾豪也笑道:“我看就應該在杜飛面前放一個大喇叭,這樣整個舞廳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話了。”
杜飛訕訕道:“你們就別拿我取笑了,五塊錢對你們來說不多,對我來說可是我一天的工資。就這麼幾口就要把一天的工資喝掉,我能不心痛嗎?”
李勇卻說道:“這個問題可不能這麼算,你也許幾個月甚至半年,都不一定會來這裏一次。來這邊點一杯葡萄酒,你可以看錶演,也可以藉機認識一些人,如果計劃得好,是賺是虧還不好說呢。”
何書桓點頭附和,他發現李勇的很多觀點都能說到他的心坎兒上。
也許是因爲他們都是一類(渣)人(男)?
杜飛心情好了很多,而且他本身也不是那種會有太多抱怨的性格,很快也想通了,笑着說道:“最重要的,這還是你請客的,我不用付出一分錢。不管賺沒賺啊,反正是沒虧。”
“好了,杜飛,你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秦五爺專訪的事情不是已經搞定了麼,還有這康康舞,你問一問李勇能不能夠拍兩張照片,到時候直接拿去給主任交差,這還不算賺嘛?”
“算,算,當然算了。”杜飛連連點頭,爾豪不提醒他都差點忘了要拍照的事情,也可想而知這地方對他的衝擊有多大,完全“攝取”了他的心神。
李勇卻擺擺手笑道:“不用着急,等會兒我帶你們去後臺,拍照和採訪都可以,讓你們可以瞭解得更仔細,現在還是等着下一個表演吧。”
說來就來,舞蹈結束後一位司儀走出來,用熱情飽滿的報幕聲引導了“白玫瑰”的出現,這也是讓大部分人精神都是一振,紛紛來了興趣,注意力也都從各自的交談和旁的事情,聚焦回了那舞臺上。
隨着大幕緩緩拉起,還有一陣空靈的吟唱,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在每個人眼中、內心升起來。